第七百一十四章 他压下一桩案子

永通十二年十月，崇京

肃州那桩案子递到崇京，是十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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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是一个旧夏人，姓温，六十七岁，从前在肃州城外替人看渠。案由是“斗殴致死”，出事的日子是九月初二。

被告是肃州通判周敬。周敬是沈砚的门生。永通四年入新律馆，六年调肃州，做了六年通判。他今年三十九岁。

头一本是州里的验状、尸格、人证供词，第二本是州衙的初拟，第三本是苦主递上来的状子。状子递了三回，头两回被州衙退了。

苦主是死者的女儿，姓温，五十二岁，住在肃州城西。第三回她不在州里递了，她把状子托人带到崇京，递进了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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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接了状子的是崔玄。

他接了以后，先看了三遍，然后把三本卷宗一起调来，摆在案上。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散后，他带着卷宗去了政事堂。政事堂只有一张案。案后头的人在看一份桥工的报单。

崔玄把卷宗摆在案角上，没有说案子，先说了一句话：“新律第一行写的是什么。”

“凡民有冤，官不可私决。”案后头的人说。

“这一行是谁写的。”

“我写的。”

“这一行写了十年。”崔玄说，“十年里，御史台拿这一行弹过十四个官。十四个人里，有九个是外州的小官。”

他把第一本卷宗翻开，推到案当中。

“肃州通判周敬，斗殴致死。”他说，“苦主状子里写的不是斗殴，是役。死者在渠上看了三十一年渠，九月初二那天，他看见州里的人在渠尾扒口子，把水放到上游去。他拦了一句。”

“谁扒的口子。”

“州里派的役夫。派役的文书上是通判签的字。”

案后头的人没有看卷宗。他看着报单，看完了，把报单压在案上。

“你要什么。”他问。

“立头一案。”崔玄说，“官不可私决，头一案就从这个官身上立。”

“他是不是官。”

“是。”

“人有没有死。”

“死了。”

“那就立案。”案后头的人说，“递刑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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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递到刑曹，是十月十六。

刑曹接了案子，按规矩要核三样东西：验状、尸格、人证。三样核完，再定提审不提审。

核到第三天，刑曹的主事去了政事堂，报了一件小事：验状上的日子是九月初三，尸格上的日子是九月初四，两个日子差了一天。

“差一天怎么样。”案后头的人问。

“差一天不怎么样。”主事说，“可是验状与尸格都是州里出的，两个日子不一样，就得叫州里再报一次。”

“叫他们报。”

“报了以后呢。”

“报上来再看。”

这一看，看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刑曹发了三道文去肃州，肃州回了两道。头一道回文说验状是照人证说的日子写的，尸格是照仵作验的日子写的。第二道回文说仵作去年冬天死了，尸格上按的手印是别人的。

第二道回文上来那天，案子停在“待补仵作手印”这一条上，停住了。案子从递上来那天算起，到这时候压了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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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天以后，肃州那边来了两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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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十天里，沈砚去过御史台一趟。

是案子递上来半个月以后。他没有叫人去请崔玄，他自己去的。到了御史台，他在值房里坐下，坐了两刻。

崔玄把案卷又摆了一遍。他摆的时候手比平时重，卷宗的角碰在案上，响了两声。

“验状和尸格差一天。”沈砚说。

“差一天。”

“差一天，案子就提不上来。”

“提不上来，就补。”崔玄说，“补完了再提。”

“补到什么时候。”

“补到齐。”

沈砚把第一本卷宗翻开，翻到第三页，看了很久。

“这一页上头，人证一共七个人。”他说，“七个里头有五个是旧夏人，说的是渠尾那个口子。旧夏人按旧夏的规矩放水，渠口子上扒一道口子，是一句话，不是一件案。”

“渠是官渠。”

“渠是官渠。”他说，“渠尾三个县秋灌短两成，是今年的事。上游不放水，下游就要旱。旱死的人比打死的人多。”

“这是两件事。”崔玄说。

“是一件。”

崔玄把卷宗合上了。

“你写的那一行。”他说，“十年里我拿它弹过十四个官。这一个是你的学生。”

“他是通判。”

“他是你的学生。”崔玄说，“你放在肃州六年。”

案后头的人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案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文照发。”他说，“仵作的手印补齐了再议。”

他走了以后，崔玄在值房里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把第三本卷宗，也就是苦主那份状子，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抄了四页。抄完他把抄件夹在自己常看的那一本册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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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天以后，肃州那边来了两封信。

头一封是肃州判官写的，报的是渠尾的水情。第二封是周敬写的。第二封信拢共四行，前三行报的是驿马、粮价、冬防，第四行写着：

“九月之事，已具牍上，惟清议可畏，乞便中一示。”

沈砚看了这封信。看完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没有回。

封回文的是政事堂的一个令史。回文上写了两句话：验状与尸格须一致；仵作手印须补齐。

信发出去之后，案子上头多了一张条子。条子是刑曹贴的，上头写着四个字：暂缓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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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状子的人还在崇京。

她是九月二十四到的。从肃州到崇京走了一个月零两天，到的时候靴底磨破了，脚上缠着布。

状子她先递到御史台。御史台接了，崔玄才调了那三本卷宗。案子转了刑曹以后，她一天来一趟。头二十天她还进得去门，门吏接了状子，登记，说一声等着。到后来门吏不接状子了，只说：案子在核。

“核到哪一处。”

“在补仵作的手印。”

“仵作是去年冬天死的。”

“手印要补。”

她在刑曹门外的墙上靠了一会儿。墙是砖的，砖缝里塞着去年的碎告示。她把状子取出来看了一遍。

住的是城西一间客栈，一天八文钱的通铺。客栈的掌柜姓吴。她住到第四十几天上，身上的钱花完了，掌柜的让她先住着，说等着案子有信再说。

等着等着，她病了。掌柜的请了个大夫，大夫说是路上受了寒，开了三副药。药吃了两副，没有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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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在客栈里，是案子递上来第四个月头上。

死的那天是巳时。掌柜的去送饭，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人躺在床上，手边放着那份状子。状子翻得起了毛，边上卷了起来。

掌柜的去报官。官上派了两个人来，看了一遍，登记了：客死一人，姓温，肃州人，五十二岁。

登记完其中一个问了掌柜一句：这人来京做什么的。

“告状的。”

“告什么。”

“我不知道。”掌柜的说，“她只说等着。”

人抬走的时候，状子留在床上。掌柜的把那几页纸收起来，夹在柜台的账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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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七天以后，刑曹把案子结了。

结的文上写的是：原被告俱系旧夏、新朝杂居之地，斗殴之由起于渠水，渠水之事别有专案；苦主已故，无人具状；拟销案。

销案之前，刑曹的主事又来了一趟政事堂。他把结文呈上去，站在案前等。

案后头的人把结文看了一遍。看完他把结文推回案边。

“销。”他说。

“苦主那一头。”主事说，“死后没有收殓的钱。”

“给。”

“给多少。”

“照客死的例。”他说，“再加一份棺钱。”

“从哪一笔里出。”

案后头的人翻了一下案上的册子，用手指点了一行。

“从渠务那一笔里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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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是销案以后第三天才知道的。

他没有去政事堂。他在御史台把案卷调回来，把三本卷宗摆在案上，摆了一整天。

摆到末了，他把自己抄的那四页状子取出来，跟原来的状子对了一遍。对着对着，他在抄件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苦主故，销。”

添完他把抄件夹回册子里。夹之前他在那四页纸的边上，用指甲压了一道印。

案子结了以后，那三本卷宗归了刑曹的库。库里的架子上按年排，当年的案子排在当年那一格。三本卷宗摆在格子的最上一层，占了大半格。

架子上那一格，后来一直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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