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三年二月,崇京内侍省狱
话是从牢里递出来的,递话的人不是狱卒。递话走的是菜路子:菜从城外进来,先经过一个洗菜的人,再经过一个送饭的人,最后才进牢门。这条路上三个人,三个人里只有一个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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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那天午后,政事堂门口来了一个妇人。
妇人五十来岁,头上包着一块青布,脚上一双旧鞋,鞋帮边上开了线。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半篮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水。
门房拦住她,问她做什么。
“给牢里送菜。”她说,“送了十一年了。”
“今天的菜送过了。”
“今天送的是明天那一顿。”她说,“内侍省狱里一天两顿,晚饭的菜是午后送进去的,第二天早饭的菜是当天夜里洗好了再送。我洗菜。”
门房把她拦在门外。她站在门房的檐下,把篮子放在脚边,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门房换班,换上来的人认识她,才把她领到二门里,让她把篮子在墙根放下。
篮子放下的时候,从菜底下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纸条是折的,折成四折,边上压过一道指甲印。纸条上头没有称呼,没有日子,只有一句话,八个字:
你划得掉功,划不掉账。
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像抄书的人写的。门房把纸条送到政事堂,送到的时候是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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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纸条拿在手里,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折痕。纸条折成四折,折痕压得很深,压出白线,是折了很多回的那种深浅——一张纸折过四回以上,折痕里的纸筋就断了,断的地方透光。
他把纸条摊在案上,问门房:人在哪儿。
“在二门墙根,让她走了。”
“她说没有说别的。”
“她说了一句话。”门房说,“她说,冯都知让她捎这一句,捎到了她就要走,不要赏钱。她还说了一句:都知问她,捎话的人要不要识字。她说不识字。”
沈砚把纸条收起来,压在案上一方镇纸下面。到了酉时,他站起来,把外袍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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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省狱在皇城西边,从政事堂走过去要一里半。路是石板路,二月里的石板冻得发白,缝里还夹着去年冬天的暗冰。
他到牢门口的时候是酉时三刻。天没有全黑,西边还有一条亮线,亮线压在城墙的垛口上。
牢门是双扇的,外头包铁,铁上钉着一排圆钉。圆钉是老钉,钉帽上有锈,锈色发暗。门左边有一个小门,是给送饭的走的,小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门口没有设岗亭,岗亭在街对面,隔着一条路。
管门的狱吏认得他,看他来了,先站直了。
“相公要提人。”
“不提。”
“那要问什么。”
“不问。”
狱吏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那我进去通报。”
“不用通报。”
狱吏没有进去。他退到门里半边,把门虚掩着,留了一尺宽的缝。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那灯是门房里的,火苗低。
沈砚站在门外,站在小门左侧,离门槛三步。他没有进。冯都知递出这八个字,就是要他站在这儿——站给牢里的人看,也站给外头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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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有一种味道,从门缝里出来。
是潮味,混着陈谷子的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味道不冲,淡淡的,一阵一阵,风从街上过来的时候味道就淡,风停了就回来。
街上过人的时候不多。前头走过一个挑担的,担子两头是木桶,桶盖上搭着布,走过的时候能听见桶里的水响。后头走过两个兵,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声,走过就没了。
更夫从街那头过来,敲了梆子。敲的是一更。梆子是木的,敲两下,隔一息,再敲一下。更夫走得慢,敲到牢门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看清了衣裳,没有停,接着往前敲。
一更过了,二更。二更的天比一更冷,地上那层白霜又起了一层。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三更的时候,狱吏出来换了一班。换上来的是个年轻的,看见门口站着人,先愣了一下,问上一班的:这是谁。上一班的说了一句什么,年轻的没有再问,把门关上,只留了那道巴掌大的口子。
三更到四更中间,牢里有一阵响。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拖得很短,拖了几声就停了。停完又有一声,像谁在里头敲墙,敲了两下。隔了一息,又敲了两下。
四更敲过以后,天还是黑的。亮是从东边出来的,先出来的是灰,灰上头压着一条淡黄。街上的霜化了,石板上是一层水。
他站到换更,站到五更换班。五更那位更夫走到牢门口,停了一下,把梆子夹在腋下,朝他拱了拱手,才接着敲过去。
天亮以后,他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两只脚有一点僵,先在台阶上顿了两下,把脚活动开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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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政事堂的路上,他路过内侍省的后库。
后库的门上还有封条,封条压了两道,一道横,一道竖,边角已经翘了。他站在墙外看了一眼那两排箱子摆的方向——正本在左,抄本在右,中间二尺,二尺的地上什么都没有。
到了政事堂,他把外袍解下来,搭在架子上。架上那件旧羊皮袍还搭在那里。他坐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份东西。
是昨天点过的那一份名单。名单是抄的,抄在薄纸上,一共四页,一页十几行,加起来四十七个名字。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头都注着两个字,两个字里有两个是“已决”,剩下的是“未决”。这一份名单在袖子里放了两个月,纸的折角已经起了毛。
他把这一份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末尾,他把纸翻过去。翻的时候手指在第几行上按了一下,按完接着翻。翻到第四页,他看完最后一行,把名单叠回四折,塞回袖中。
案上那盏灯是昨天点的,油少了一半。他添了半盏油,把灯芯拨低。然后他叫了值房的人。
“去问一句。”他说,“牢里那位,那张纸条上写的八个字,是他自己写的,还是让人代写的。”
“要是代写的,怎么写。”
“代写的就问一句:写字的那个,念了没有。”
值房的人去了。他一炷香之后回来,站在案前。
“问了。”他说,“纸条不是他写的。他说他手抖,写不成字。”
“谁写的。”
“牢里有一个抄手,是押在里头的,从前在诏院抄过文书。是他写的。”
“写的时候,念了没有。”
“念了。”值房的人说,“那个抄手把那一句念了一遍。念完都知说,这一句不对,划字不对。”
“他改了什么。”
“他说不是‘划得掉功’,是‘划得掉名’。”值房的人说,“抄手照他说的改了,改完又念了一遍。他听完就没有再说话。”
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矮了一下,又立起来。沈砚心里一凛——从“功”改成“名”,只改了一个字,意思就全不一样了。
沈砚坐在案后,把袖中那份名单又拿出来,摊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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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值房的人又来报了一件。
“牢里那个抄手,今天要出牢了。”
“谁放的。”
“他的案子是去年判的,杖了二十,剩下的日子到了。”值房的人说,“今天一早办的出监。他走了以后,牢里那一间只剩都知一个人。”
“他走以前问过什么。”
“问过一句。”值房的人说,“他问狱吏:册子还摆在库里没有。”
“狱吏怎么答的。”
“狱吏说在。”值房的人说,“他听了就不再问了。”
值房的人报了以后站着,等吩咐。案上那四页名单摊着,最后一行是一个名字,名字后头那两个字是“未决”。
“去把抄手的原话问明白。”沈砚说,“那一句划不掉的是哪一本册子。”
值房的人退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盏灯。灯是昨晚添的油,到了早上还剩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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