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三章 她从赤谷到崇京

永通十三年六月，崇京

她走了十一天，一千二百里。进政事堂的时候，她没有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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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是六月初二。走的是赤谷往东那条官道，过白城，过鹿鸣镇，过云门关南边的岔口，再到崇京。

她带两个人，两匹马。一个人跟着，姓石，是石朵的侄子，管水。另一个是匠学里跟她学量器的学徒，十九岁，话少。马是赤谷牧上的，一匹走，一匹驮。

第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第二天一百一十里。第三天过白城的时候下了一场雨，路上有半尺深的泥，走了一百零二里。第四天她把驮的那匹换过来骑，因为走的那匹右前蹄踏了一次，蹄心上裂了一道缝。

她每天夜里在一个驿上停。停的时候做两件事。一件是记水：一天喝了几回，马饮了几回，剩下多少。一件是量路程：驿与驿之间有多少里，报的是一个数，她自己拿绳子在地上比一个数，两个数记在一页上，隔着一道竖线。十一天过完，她把那两行数对了。有四处对不上，差得最多的一处差六里。她把这四处圈出来，圈用指甲划的，划得很浅。

那一张验单她揣在怀里。白天揣着，夜里压在枕头底下。第六天夜里住得潮，纸有点软。第二天早上她把纸贴在胸口，用体温烘干，烘了半个时辰，纸硬起来，边上的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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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崇京是六月十三。进的南门，门吏查了名籍。

她把匠学的名籍拿出来。门吏看了，看了两遍。名籍上写的是兵器总领、赤谷匠作院。门吏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名籍递回来，让开了。

她进城没有先去驿馆。她牵着马，从南门那条街走过来，走到政事堂门口。到了门口，她把马缰交给跟来的人，说了一句：你们去驿上。然后她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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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的前堂只有一张案，案后头一把椅子。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叠折子，一方砚，一支笔。砚台里的墨是磨好的，没人用。

沈砚坐在椅子后头。他跟前站着两个书吏，正在报南面十七处的漕额。报到第九处的时候，门上的执事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半句。他说了一个字：进。

她进来了。她穿的是青布衫，袖口上有一圈黑，是炉灰。头发束着，束得紧。她进来以后走到案前，站在报事的那一头，站定。案前没有她的椅子。

书吏退到边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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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拿出来的时候她先用两只手把纸在怀里压了压，压平。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体温，边上有点软。她把纸放在案上。

放的时候她没有推，也没有往前送。她把纸摆在案沿靠她那一侧，摆完把手收回去，垂在两边。那一张纸折过四折，折痕上起了毛。

沈砚把纸拿过去。他没有马上展开。他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看完翻回去，展开，压在案上，用手掌从中间往外抹了一下。

他看得不快。他先看印，看的是印缺的那一角。再看右栏，右栏第一行是张阿六。再看左栏，左栏第二行是那一条：验单给与本人随身，过卡折验，不得转借。

他看到中间，停了一下。停的时候他把纸的右下角捏了一捏，那一角是软的，被汗浸过。看完他把纸放回案上。放的位置跟他拿起来的时候一样。

“永通十三年十一月开的。”他说。

“是。”

“开单的是你。”

“是我。”

殿里静了。两个书吏站在墙根下，谁都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完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一张纸。

“这个人是我派去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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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那里，过了三息才开口。

“你派他去的哪里。”

“凉州。”

“去做什么。”

“查盐。”

“盐少了多少。”

“去年一年，凉州盐池的盐，入册的比前年少二十三万斤。”他说，“官价一斤五文，私盐一斤三文。三文的盐，走北边的滩地出州。”

“二十三万斤。”

“二十三万斤。”

“派了几个人。”

“一个。”他说，“就他一个。”

“他的呈文你看了。”

“看了。”

“呈文第三页上有一行字。”她说，“写的是：此单系匠学所发，与本案无涉，附卷备查。”

“有这一行。”

“这一行是你叫他写的，还是他自己写的。”

沈砚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案上那一张纸的折痕按了按，按了两下，按平了一处。按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案沿上。案沿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是手长年按出来的，他这一回按在了旁边半寸。

“他写的时候我在崇京。”他说，“这一行是他自己的写法。”

“他二十九。”

“二十九。”

“他围庄的时候，天没亮。”她说，“天亮进的院。庄子里有两个死人，一个是挑盐的，十九岁，一个是旧匠奴，五十一岁。旧匠奴叫张阿六。”

“呈文上报了。”

“报上来了。”

“他的名字在呈文上。”

“在第二页。”她说，“第三页上那一行，写的是与本案无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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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她把那张验单在手里倒了一次手，从右手换到左手。换的时候纸角在她掌心刮了一下。

“去年冬天西头那一家。”她说，“匠学里的账上有一笔，一个学徒去了凉州，出发前在册上按了手印，领了一张验单。他按手印那天我问他，去了以后往哪儿销单。他说销给盐场。盐场销了单，他就算在盐场上了。”

“盐场的册上没有他。”

“盐场的册上没有他。”她说，“他在庄子里挑盐。挑盐的不上册。”

堂里有一阵风从北窗进来，把案上那叠折子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沈砚拿起笔。他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一下，刮圆，然后在案上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行，写完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推到案沿靠她那一侧。

她低头看了。写的是：凉州盐务围庄一案，死者二人，一为张阿六，赤谷匠学册第七人。案卷即日提京，不得州决。底下一行小字：盐务差遣顾无咎，暂解差事，听候。

“案子提京，谁审。”她问。

“刑曹会御史台。”

“审到哪一步。”

“审到水落。”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案上那一张验单拿起来，重新折回四折。折的时候她按着原来的折痕折，折得很齐。折完她把纸攥在手里，没有往怀里放。

“我住驿上。”她说。

“知道。”

“我等他审。”

“等。”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了一下。门槛是新换的，木头颜色比两边的浅，中间已经被踩出一道白。

“沈砚。”

“在。”

“你派他一个人去，给他多少年。”

他没有答。这个数，他说不出口。

她等了很短的一会儿，没有等到，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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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去以后，堂上没有散。

两个书吏还站在墙根下，捧着折子。他们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出去。

沈砚坐在案后，坐了一炷香。这一炷香里他翻了一回案上那叠折子，翻到第九处，看了两行，合上。又翻了一回，翻到第一页，又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蹭了半寸，木头在砖上响了一声。

他从案后头走出来。走到案前，站住。案前那个位置，是她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他站在那儿。

两个书吏看着他。他没有让他们退下，也没有让他们上来。他站在案前那一块地上，两只手垂着，跟刚才她站着的姿势一样。

站了一会儿，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空白的纸。纸上写着两行字，墨还没干，笔画的边上有极细的一点沁。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捏着两个角，走到堂上那盏灯跟前，把纸对着灯烘了两下。烘完他把纸折了一折，收进袖子。

然后他把灯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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