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册子上没有她

天授十二年十月，赤谷匠作营。

王庭的加派文书是午前到的。一张纸，盖着两个印，一个是王庭的，一个是矿山的。

都罗把纸摊在营帐门口的案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

“这个月加三成。”他说，“下个月再加一成。”

营里没人出声。二十来个匠奴站在帐前，靴子上都是灰。风从谷口进来，把案上那张纸吹起来，都罗又压了一块石头。

“加派的活我照册子派。”都罗说，“册子上有多少人，派多少活。”

“册子上的人不够。”苏澪说。

“册子上够。”

“册子上够，营里不够。”她说，“九月死了两个，一个伤了手。册子上那三行还在。”

都罗看了她一眼。

“你去过矿山。”

“去过。”

“那你更该知道，”都罗说，“册子上的人死了，名还在。名还在，活就还在。”

---

她那天下午去看了三号炉。

三号炉的火她让守到夜里。夜里风大，炉口的火往外卷，把棚顶的草燎了一片。她爬上棚顶把火拍灭，下来的时候手上沾了草灰。

她蹲在炉门前看火。

火色比上个月浅。她伸手在炉口试了一下，手背上的汗毛卷了。

料不对。

她心里一沉，把这炉煤抓了一把，摊在砖上，一颗颗看。煤里掺了灰，掺得不多，一把能挑出七八颗。她在手里掂了掂，这一把比上个月轻。

煤车来的时候她拦住了车夫。车夫是个党羌人，说话慢，说这一车是按册子上的数装的，一车一千二百斤。

“上个月一车多少。”

“一千二百斤。”

“上个月的车比这个重。”

车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矿那头今年出的煤浅。”他说，“浅煤轻，火气短，不是我的事。”

她把那把煤装进布袋，扎上口，挂在腰上。

---

朵甘在后山的坡上烧石头，一炉石头码得整，边上垒了三道缝。

她上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炉前听声。他的耳朵贴着炉壁，一只手扶着砖。

“响。”

“几声。”

“三声。”

她蹲下来，也把耳朵贴上去。石头在里头裂，裂的声音不脆，是闷的。

“这一炉石头不行。”他说。

“矿上的事。”

“我知道。”朵甘说，“我在这儿烧了四十年的石头。石头不行的时候，人是先知道的，册子是后知道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给她。是个铁圈，旧的，小，是羊脖子上的那种。

“九月死的那个，是他拴羊的圈。”朵甘说，“他老婆拿到营门口，给了我。她说她男人在营里的东西都交了，就剩这一个。”

苏澪把那个圈接过来。圈上有锈，锈掉一层，底下是亮的。

“圈上没字。”

“没字。”朵甘说，“他叫公木。我记着。”

她把圈还给他，站起来。谷里的风换了方向，从北来，带着石头味。

---

都罗的营帐是营里唯一有窗的屋子。

苏澪进去时他正在抄册子，抄得慢，一行一行，抄完一行就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一下。

“你的活我加了三成。”他说，“你这个月要交的东西，册子上写着十七件。”

“十七件我交。”

“那就好。”

“我有一件事。”

都罗把笔搁下。

“说。”

“我要脱奴籍。”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子外有人说了一句话，说得远。

都罗把手放在册子上。

“脱籍要王庭批。”他说，“批是要具名的。册子上写的是匠奴苏氏。没有名。”

“匠奴有号。”

“号不是名。”都罗说，“册子上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不能脱籍。”

“册子上有三号炉。”

“三号炉是东西，不是人。”

苏澪站着没动，把手伸到领口里，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铁圈。铁圈贴着皮，是凉的。

“有人替我押名，能不能脱。”

都罗把册子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能。”他说，“押名的人要担罪。他不担你脱不了。你出了事，他有罪。”

“担什么罪。”

“你烧出来的东西，出了事，是他担。”都罗说，“你跑了，也是他担。你在营里打架，也是他担。”

“他不是营里的人能不能押。”

“不能。”都罗说，“押名的人要在册子上。”

“册子上有名的，都是匠奴。”

“对。”都罗说，“匠奴替匠奴押名，押了是两个匠奴担罪。”

他说完把笔拿起来，接着抄。抄了一行，停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算日子。”苏澪说。

---

第二天她把一叠纸放在都罗的案上。

纸是她自己裁的，粗的，一边留着毛。共十一页，用麻线在左边穿了三道孔，缝成一册。封面上没有字。

都罗没有动它。

“这是什么。”

“三样废料的用法。”她说。

“哪三样。”

“池底泥、黑片石、树根盘。”

都罗把那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用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这三样是废的。”

“废的是营里的叫法。”她说，“池底泥是废的，因为它糊墙掉。黑片石是废的，因为它烧久了闷。树根盘是废的，因为它烧不成炭。”

“那你用它做什么。”

“池底泥在炉底铺一层，压火，不闷。”她说，“黑片石要打碎，掺在煤里，掺在两成以下，火气短的时候它顶得住。树根盘不能整条烧，要劈成筷子那么粗，架在最上头，让火往下走。”

都罗把那册子往后翻。他翻到第六页，停了一下。

“这样一炉出多少。”

“现在一炉出三百斤。”她说，“照这法子，一炉出三百六十斤，多两成。”

“两成。”

“两成。”她说，“料是废料，不要钱。省的是工，不是料。”

“工也省了。”

“买煤的车少两成。”她说，“车少两成，装车的人也少两成。”

都罗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用手压住。

“你怎么知道是两成。”

“三号炉烧过四炉。”她说，“第一炉不行，第二炉出三百二十斤。第三炉把掺的东西减了一半，出三百四十斤。第四炉照第三炉的法子，出三百六十二斤。”

“称过。”

“称过。”她说，“营里的秤，我称了三次，取中间的。”

都罗没再问，把帐里那盏灯挪近了一点，重新翻开第一页，从头看。看到第十页，他翻到最后一页。

---

末页上只有三行。

第一行写的是三样废料在营里各有多少处。第二行写这些料现在堆在什么地方。第三行是空的。

都罗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灯看。纸的背面没字。

“末页这一行，你没写。”

“那一行要写名字。”她说，“写谁出料，谁记账。”

“料是营里的料。”

“营里的料不记就是没主。”她说，“没主的料，出了事是我一个人扛。”

这一行她故意空着：料没主，出了事她一个人扛；都罗肯落一个字，料就有人认了。

都罗把册子放回案上。他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册子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脱籍。”他说，“这本册子是你拿来的价。”

“是。”

“价低了。”都罗说，“两成不够换一个人的籍。”

“换一个人的籍要多少。”

“要王庭的批。”都罗说，“王庭要的是数目。你把数目做到三成，我去说一次。说成说不成，不在我。”

“那先押名。”

都罗把册子推到她面前。纸角在案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

“押名的人要担罪。”他说，“你找谁。”

她的手停在册子上。

帐外有人打铁，一声，一声，隔着两道墙传进来。她站着，没有翻那本册子，也没有拿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我回去改一改。”她说，“三成我做得到。工要加，料要照我说的分。”

都罗点了一下头。他拿起笔，在册子第一页的角上写了一个日子。

“这个月十五以前，把改过的拿来。”他说，“押名的人，你一块儿想。”

她转身要出门。走到帐门口，她停下。

“都罗。”

“说。”

“册子上有一个人的名字，九月死的那个。”

“公木。”

“你知道他叫公木。”

“我知道。”都罗说，“我知道没有用。他不脱籍，也不领饷。”

她把帐帘掀开，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案上那张加派文书吹起一角。都罗伸手压住。

帘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都罗在里头把册子翻回了第一页。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