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关外有风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吵醒的。

院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很轻，踩到门前那块松动的青砖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沈砚睁开眼，没动。

过了片刻，那人又走了回来。

这次停在门外。

沈砚伸手摸到枕边的短刀，翻身下床，赤脚踩过冰凉的地面。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穿灰棉袄的***在廊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看着不像刺客，倒像个送早饭的。

沈砚把门拉开一条缝。

“找谁？”

男人抬头，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

“找沈砚。”

“什么事？”

“有人让我送个东西。”

男人把食盒递过来。

沈砚没接。

“谁让你送的？”

“一个姓赵的。”

“哪个赵？”

“我哪知道哪个赵。”男人有些不耐烦，“就说你看了便明白。”

沈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在门外站多久了？”

男人一怔。

“刚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

“有人告诉我的。”

“谁？”

男人不说话了。

两人隔着门缝对视片刻。男人忽然把食盒往前一推，转身就走。

沈砚没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盒，盖子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冬月二十九，旧物不在城内。

下面没有落款。

沈砚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算什么？”梁守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回头，发现他已经披着外衣站在屋里，头发乱得像被人揉过一遍。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摸刀的时候。”

“动静这么大？”

“你那张床响得跟拆房子一样。”

梁守成打了个哈欠，走过来看纸。

看完以后，他脸上的困意淡了些。

“旧物不在城内……这话说得像知道咱们在查什么。”

“也可能是故意引我们去。”

“那你还去？”

沈砚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当然去。”

梁守成看着他：“你倒是答得痛快。”

“咱们在屋里查了这么久，查到的都是别人留下来的字。字写得再清楚，也不会自己站起来告诉咱们东西去了哪里。”

梁守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哪儿？”

“先找冬月二十九那批旧目附纸的后续移存记录。记录若是断在出城之前，就去问当时负责搬运的人。”

“人在哪儿？”

“城西旧转运站。”

梁守成皱眉：“那里早就不管旧档了。”

“所以才要去。”

梁守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前可不是这个脾气。”

沈砚系紧衣带。

“以前我也没这么多事。”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

梁守成叹了口气，回屋穿衣。

“等我一下。你总不能一个人去。”

“你不用去。”

“我不是怕你出事。”梁守成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我是怕你到了地方，连人家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沈砚没反驳。

他确实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城西门。

天色阴沉，风从关外吹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路边积雪被车轮碾成黑灰，远处几座废弃的粮仓只剩下半截屋顶。

苍梧关外的路已经不太像路了。

旧官道上横着几辆废车，车辙被冻土封住。偶尔有幸存者背着包裹经过，彼此隔得很远，谁也不愿多看谁一眼。

梁守成走得慢，没多久就开始喘。

“你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沈砚回头。

“我已经放慢了。”

“那是你腿长。”

沈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面。

“歇一会儿？”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梁守成嘴上这么说，还是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沈砚把水囊递过去。

梁守成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以前在关外待过？”

沈砚看向远处。

“待过一阵。”

“什么时候？”

“进关以前。”

“难怪。”

梁守成没有继续问。

沈砚也没解释。

那段日子并不值得拿出来讲。他只是记得，夜里不能随便生火，陌生人的脚步声要数清楚，遇到拦路的人，先看他身后有没有同伴。

这些东西没人教过他。

他是自己活下来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旧转运站离城门约三里，原本是粮车出入时临时停靠的地方。如今大门歪斜，院墙塌了一截，里面堆着几辆锈蚀的木车。

门口有个老头正在烧水。

看见他们，他先把手里的柴往火里一扔。

“找谁？”

梁守成上前说明来意。

老头听完，摇了摇头。

“这里没什么旧档。你们找错地方了。”

“我们只想问问冬月二十九前后，有没有从这里运出去一批旧纸件。”

“没有。”

答得太快。

沈砚没有接话，只看了一眼老头身后的院子。

墙角放着几只空木箱，箱子上有被水泡过的旧封条。旁边还搭着一辆小推车，车轮上沾着干泥，泥里混着几片发黄的纸屑。

老头注意到他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一步。

“说了没有。你们赶紧走。”

梁守成还想说什么，沈砚却拉了他一下。

“好，我们走。”

两人转身出了门。

走出十几步，梁守成压低声音：“这就走了？”

“他不想说。”

“那你看出什么了？”

“他刚才说没有的时候，先看了院子。”

“这算什么？”

“算他知道院子里有东西。”

梁守成回头看了一眼。

“你准备回去搜？”

“不。”

沈砚停下脚步，望向转运站侧面那条窄路。

“这里有人。”

梁守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侧门后闪过一道影子。

沈砚没犹豫，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绕过去。”

“你等等！”

侧门后的人显然也发现他们察觉了，猛地推开门，朝院外跑去。

沈砚加快脚步。

那人身形瘦小，跑得却很快，沿着墙根钻进一条堆满废木料的窄巷。

沈砚追到巷口时，对方忽然停下，反手抄起一根木棍。

“别过来！”

沈砚停了一瞬。

那人喘着气，握棍的手在发抖。

“谁让你们来的？”

“你认识我们？”

“少装蒜！”

木棍迎面砸来。

沈砚侧身避开，伸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往下一压。木棍落地，那人还想挣扎，沈砚已经将他推到墙边，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

动作很快。

快得连追上来的梁守成都愣了一下。

“沈砚？”

“没事。”

沈砚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人捂着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你……你会这个？”

沈砚弯腰捡起木棍，放到墙边。

“会一点。”

梁守成走过来，看看那人，又看看沈砚。

“你管这叫一点？”

沈砚没理他，只对那人说：“我不打算抓你。你先把气喘匀。”

那人却没有放松。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问一批旧纸件。”

“什么纸件？”

“冬月二十九前后，从这里经过的旧目附纸。”

那人脸色变了。

沈砚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纸件的名字。

“你知道那批东西。”

“我不知道。”

“你刚才听见冬月二十九，手就抖了。”

“天冷。”

“你刚才跑得比我还快。”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梁守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那人看着干粮，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许久。

沈砚没有催他。

等他吃完，才问：“你叫什么？”

“阿顺。”

“在这里做什么？”

“看院子。”

“看院子的人为什么躲着我们？”

阿顺低下头。

“前几天有人来问过。”

沈砚和梁守成对视一眼。

“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三个人。他们问冬月二十九那天有没有车出去，还问有没有人来找过一批纸。”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他们信了？”

阿顺苦笑。

“他们给了我两块饼，让我别多嘴。”

梁守成的脸色沉下来。

“他们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

“你不是看院子的吗？”

“我看院子，不代表我敢看他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沈砚没有责怪他。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递给阿顺看。

“这行字，你见过吗？”

阿顺只看了一眼，便把纸推了回来。

“不是我写的。”

“我没说是你写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沈砚收回纸。

“那批纸后来去了哪里？”

阿顺犹豫很久，终于指了指院子后面。

“有一辆车，冬月二十九那天傍晚出去过。”

梁守成问：“往哪边？”

“北边。”

“车上装了什么？”

“我不知道。箱子盖着。”

“谁赶车？”

“一个瘸腿的老头。”

沈砚记住了这个细节。

“后来呢？”

“车没走官道。”

阿顺抬手指向北边一条被荒草掩住的小路。

“从那边绕过去，出了旧石桥，再往北走。”

梁守成皱起眉。

“那条路早就废了。”

“车能走。”

“你亲眼看见的？”

阿顺点头。

沈砚又问：“车上有几只箱子？”

“两只。”

“箱子多大？”

阿顺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木头的，外面绑了麻绳。”

梁守成低声道：“两只箱子，不能说明就是那批附纸。”

“我知道。”

沈砚看向北边。

那条小路在荒草后断断续续，远处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

他原本只是想找冬月二十九那批附纸的后续去向，如今却得到了一条从未出现在目录房记录里的运输路线。

还多了三个提前来打听的人。

这已经不是坐在屋里翻簿子能解决的事了。

“那瘸腿老头还在附近吗？”沈砚问。

阿顺摇头。

“没见过了。”

“你知道他住哪儿？”

“旧石桥北面有个破驿棚。他以前在那里过夜。”

梁守成看了沈砚一眼。

“你不会现在就要过去吧？”

沈砚把纸收好。

“天黑前赶得到。”

“你知道那边有没有人？”

“不知道。”

“那你还去？”

沈砚转头看他。

“你可以留在这里。”

梁守成气笑了。

“我说的是那边有没有人，不是问你要不要带我。”

沈砚终于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去。”

梁守成摇摇头，转身去整理包袱。

临走前，沈砚又看向阿顺。

“今天的事，不必替我们隐瞒。有人问，就说我们来过。”

阿顺愣住。

“你不怕他们再来找我？”

“怕。”

沈砚回答得很平静。

“所以你最好离开这里，至少躲两天。城里西门外有个粥棚，白天有人收杂工。你去那里找个活干，别再一个人守这座院子。”

阿顺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沈砚没有再多说，和梁守成沿着荒草间的小路向北走去。

走出一段，梁守成才开口。

“刚才那一下，你练过？”

“以前遇到过几次麻烦。”

“几次？”

“记不清了。”

“你倒是藏得深。”

沈砚没有回答。

梁守成又问：“你到底在关外待过多久？”

“够久。”

“以后有空讲讲。”

“有空再说。”

风从北面吹来，吹得路边枯草伏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断了半边的石桥。桥下没有水，只剩冻裂的河床和几块裸露的黑石。

桥对面立着一间破驿棚。

棚门虚掩，门口有新踩出来的脚印。

沈砚停下。

梁守成也停住了。

“有人？”

“刚走不久。”

沈砚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

脚印有两种。

一种鞋底宽，踩得很重；另一种较轻，步子却很急，像是有人在追赶什么。

他抬手示意梁守成别出声，自己慢慢靠近驿棚。

门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外面的人，别进来。”

沈砚停在门前。

“我们找一个赶车的老人。”

里面沉默了片刻。

“找错地方了。”

沈砚看着门槛边那截露出来的麻绳。

绳子上沾着一小片旧纸。

纸角被冻得发硬，上面有半个模糊的朱印。

他没有伸手去碰。

只问了一句：

“老人家，冬月二十九那天，你是不是赶过两只木箱？”

棚里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门后的人才低低说：

“你们不该查这件事。”

沈砚抬起眼。

“为什么？”

门闩缓缓响了一声。

“因为那两只箱子，根本没有送到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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