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早上,童渊来得比前一日晚一些。
日头已经爬过壕沿,营里的人吃完粥,正在收拾。童渊从东边的麦田走过来,走得不快,肩上挎着包袱,像昨日一样。
童渊来时,先看他的手,不是看手法,是看手,“你这只手,摸过何物?”
陈砚没有答。
童渊把他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很久,“这不是磨的。是被甚么吃掉了,又长回来的。”他又把陈砚的手翻回去,看手背。
“捏过死人。”童渊说。
“这能看出?”
“看不出。”童渊说,“是捏得太多了。”
陈砚把手收回去。
“有何不同?”
“有。磨出的茧,里头有肉。你这个,里头是空的。”童渊把枯枝往地上一戳,“不长记性的手,学物事快,忘物事也快。”
“那不好?”
“不好也不坏。看你要它记何事!”
开教之前,童渊只说了一句话:“你要记的,不是我要教的招。是你收招之时,心里是甚么感觉。招式会被忘掉,感觉不会被忘掉。”
陈砚当时没有听懂,他很多年以后才听懂。
“第一式。不用想了吗?”
陈砚把断枪横在身前,退半步,枪尾崩地,枪头往上。这一遍他没想。
“过了。”
第二式,叫“拦”。
“昨日那一式,是让人往前半步。”童渊说,“这一式,是让人以为自己过得去。”
童渊拿枯枝比:“对方进得快,你别退,也别刺。将把枪横过来——不是挡,是撑。撑在他必经的那条线上,让他自身撞上来。”
“撞上来会如何?”
“撞上他便会收。人一收,脚便乱。洞察乱的那一下,第三式才用得出来。”
陈砚跟着比划。
第二遍:“撑得太高。”
第三遍:“撑得太死。”
第四遍他没说话。
第五遍他说:“两式连之同试。退半步,再横枪。”
陈砚连了一遍,他自己都觉得别扭。退完之后要横枪,这中间的手腕要翻一圈,翻不好枪就歪。
“别扭便对了。”童渊说,“这一式本来便是别扭的。想让它顺,它便不成。要谨记这个‘别扭’。等他日不觉得别扭,那便是成了。”
第三式,叫“破”。
这一式,童渊没有教,他只是站到陈砚面前,说:“我出手,你破。”
然后枯枝到了。
陈砚按照第二式去撑,撑到一半,两手一空。
枪又掉了。
“刚才撑之时,眼观何处?”
“你的手。”
“错。看他的手,你唯挡之他能所到之地。你需观他肩。肩一动,手还未出,路数已定。”童渊把枯枝收回,“第三式,便是抢那半步。他肩一动,你已到了。”
陈砚试。
试了七遍,都不成。
第八遍,他打起精神,看童渊的肩。肩膀没动。
第九遍,肩动了,他抢上去,枯枝已经点在他的胸口。
不是快慢的问题。是童渊根本不给他机会——童渊出手的时机,比陈砚早了太多。
“这一式你学不了。”童渊说,“如今。”他转身往营地中央走,“他人家的枪,第三式是一招。我这一门的枪,第三式是一个‘敢’字。”
“何意?”
“敢在他未出手之时出手。你不敢,故你永远慢上半拍。”
那天上午,陈砚都在练第二式。
练到中午,吴队率过来,看了他一会儿,“别练了。汝自早上至如今只吃了口粥,手在抖。”
陈砚低头看,确实在抖,很轻,他自己都没察觉。
“气不足。”吴队率说,“汝换了血,能跑快、能撑久,可身上的气只那一份。练枪需用气,用完便没了。吃,吃完再练。”
那天下午,童渊坐在壕沿上晒太阳。这是陈砚第一次看见他晒太阳。
童渊坐着,不说话,眼睛半闭,像一个真的在过日子的老人。
陈砚在他旁边坐下。
“前辈。你为何来这儿?”
童渊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我来观之。这世上还有几人,星是空着。你救过的人,可还记得你的脸?!”
“世上之人,星亦非满。”他抬起下巴,缓缓道,“星有大小,有明有暗,可都在。他们晓得自身是谁,也晓得自身会死于何处——故他们不慌。”
“那你说的‘星是空的’,是不慌的反面?”
“是不知。不知自身会死于何处,不知自身所做之事有甚用处。天上没有位置予你,地上便也没给你留地。”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童渊没有回答。
“前辈。”陈砚说,“三十年前那个人,你也这么对他说过?”
童渊的手停了一下,“说过。那时我比如今多话。”
“他叫甚?”
童渊没有回答。
陈砚等了很久,等到他自家都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了。
“他姓甚名,我已不记得了。”童渊说,“我只记得一事——他死之时,我才知他星为空。”
“前辈,那你为何不去看看?万一未空呢?”
童渊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赞许,是那种一个人被问到自己一辈子都不敢问的问题时的眼神。
“你这话,三十年前我亦言过。”
那天傍晚,童渊把包袱收拾好,“三式我已教完。”
“第二式我还未练熟。”
“不熟就缓些。第三式,等你明白之时自然便会。”
“等何时?”
“等你有一物,愿意在其未到手时便交出。”
陈砚不懂。
童渊把包袱挎上肩,往壕边走。陈砚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壕沿。
“前辈。您这样的人,还有别的弟子么?”
童渊站在壕沿上,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有一个,常山那边。”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多说一字。没有说那人叫甚,多大,使甚么枪。
陈砚站在壕沿上,看着他的背影,默默一拜,低声道了声“师傅!”
常山。
那是他的老家。他在常山真定过了十八年,从没见过童渊这样的老人。
那天夜里,营里分粥。麻脸杨坐在陈砚旁边,一边喝一边问:“那老头走了?”
“走了。”
“他教你甚么?”
“三式。学会一式半。”
麻脸杨笑了一声:“一式半也够你多活几日。”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你知我为何一直没跑么?因我跑了也不知去哪。我原先在骑营,马是我养的。那匹马死后,我便没想过能活。你说这人活着,得有个去处吧?没去处的,跑出来也是死。”
陈砚没说话,他想起童渊说的“星是空的,就是不晓得自身会死于何处”。
麻脸杨跟他们不一样——册上他那行有个字—“亢”,是官家给排定的死法。他晓得自家会死在何处——在这一条壕上,被踩着,被射死,或者被填进坑里。
所以他反而稳。
只有不晓得自己该往何处去的人,才会一直往前跑。
那天夜里,陈砚没有练枪。他坐在壕边,把那只鞋摆在膝上。
鞋已经干了,补丁上的麻线硬得像铁丝。他把鞋底翻过来,就着月光看那两个字。
不是李三。是捡鞋那人自己的名。两个字,刻得很浅,笔画抖,像是用一把不称手的刀,刻了很多次才刻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鞋是李三的,脚不是。
李三死在入营第一夜。鞋留在坑边,没人收,几日便被人捡走穿了。鞋还是那双鞋,穿上它的人已经换了一个。捡鞋的人,是在自己的鞋底上刻了名字,才死的。
陈砚把这件事想了很久,不是想那个名字,是想一件事:营里的人,死了以后,名字落在册子上;活着之时,名字落在何处?
捡鞋那人,名字落在鞋底上。
老瞎子没落。
麻脸杨落在脸上。
他自己落在木牌上。
一处一处,又都不在一处。
正想着,壕外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有人把一只碗放在地上。
陈砚抬起头,壕外是麦田,麦子已经割过,只剩茬子。月光照在茬子上,一片一片发白。
那声响又一下,不是风,风不会响得那么短。陈砚站了起来,走到壕沿上,往下看。
麦田里蹲着一个人,离壕不远,缩在一丛麦茬后面,看不太清。
陈砚看了很久,是一个孩子。瘦,蜷着,肩膀一动一动。
陈砚没有喊人,他顺着壕壁往下出溜,走到麦田里。走了十步,那孩子抬起头。
孩子在哭,不是大声哭,是哭不出来那种——喉咙里憋着,肩膀在抖,脸上没有眼泪,全是土。
“你。”陈砚说。
孩子往后缩:“别过来。”
“你身上没贴符。”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处空着,只有一块淡黄的印子,像一块贴过东西、又被撕下来的地方:“贴过。撕了。”
陈砚蹲下去,“你的符谁给贴的?”
“符师。”
“符师让你做何事?”
“数人。数壕里有多少人,一夜几次,何时换哨。数清楚便回去说。”
“那你为何跑?”
孩子抬起头,眼睛是黑的,不是黄的。
“因我不想数了。数到第三夜,我数的是我自己。”
陈砚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李三。
李三临死前也在数。一、二、三……数到七,停一下,再从一数起,数到天亮,他当时以为李三在胡涂,此刻他坐在这片麦田里,想:李三数的,会不会也是自己。
“你叫甚么?”
孩子抬头看他,“我娘叫我……我不告诉人——告诉了便没了。我等村里的娃,名字被人晓得了,便要被叫去数人。”
陈砚在麦田里坐了很久,“你回去吧。”他最后说。
“回何处?”
“符师那。”
孩子猛地抬头,“我不回去!”
“你听我说完。你回去,只说一句话:壕里还剩二十人,你等的人都死了,没人补。”
“这是假话。”
“这是能让你多活几日的话。说真话的人,活不长。”
孩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陈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是盘算。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为何帮我?”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因我也不知我叫甚么。”
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走了。”他走出两步,回头,“我呢——要是明日还活着,我就再来一趟。”
“来做甚?”
“不做甚么。就是来一趟。”
陈砚看着那孩子走远,走进麦田尽头的暗里,他站起来,往壕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不做甚么”这四个字,那孩子说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人,倒像是有人教过他说。
陈砚回头,蹲下去,看孩子来的方向。壕沿底下那一溜,脚印很浅。不是草鞋,是布鞋的后跟,踩下去只有一道半月形的痕,他顺着这道痕往麦田里走了二十来步。
痕到一丛麦茬就断了,不是被踩平了。是那一段被扫过——麦茬的断口朝向一边,像有人拿脚把土往一个方向抹过。
陈砚蹲下,用手把土扒开一寸,土里有物。不是铜钱,也不是符,是一根针。
不是缝衣针。针很长,比手指还长,一头细一头粗,粗的那头有一圈刻出来的槽,槽里缠着一线极细的丝。丝的另外一头不见了。
陈砚捏着针尾提起来,丝绷直了,绷到半尺长,忽然断在土里,断了不是扯断的,是它自己缩回去了。
陈砚把那根针塞进鞋帮的夹层里,他没有告诉人,他想起三件事:
一根针。
一道被扫过的土。
一个说不告诉人名字的孩子。
回到营地,夜已深。
吴队率坐在壕沿上,膝上摊着册子,没有睡,“去了何处?”
“解手。”
“解手解到麦田里?”
陈砚没有说话。
吴队率看了他一会儿,把册子合上。
“往后几日,别往麦田去。麦田那头,这两日多了些不该有之人。不是黄巾贼寇,也不是官军——穿得干净,走路不看脚下。”
陈砚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童渊走时,看了一眼关大,也想起那些穿青衫的人。穿得干净,走路不看脚下。
那天半夜,陈砚又去了一次麦田。
营里两个哨,一个是麻脸杨,正靠在土墙上打盹。陈砚从东头出营,绕到麦田。
麦田是空的,那丛麦茬还在,被扫过的土还在,可他发现埋针的地方,土被翻开过,又盖了回去。
陈砚蹲下去,把手按在土上,土是温的。不是白日的温。是人手按过以后的温。他在田边站了一会儿,退出去,把自己的脚印踏平,回营。
躲回草席上,睡不着。又人比他后到,又比他先走。这样一双手,营里没有,壕外那几伙人里,也不该有。他不去想这个,可脑子停不下来,一转,转到了那句话上。
“敢在他未出手之时出手。”
陈砚把这句话翻来覆去,他又想起南段。埋到第三个之时,土已经盖上了,是手先出去扒开的——脑子里还没有决定要看,手已经动了。不是他想看,是手先出去了。
那时陈砚的手比他的脑子快。
童渊说的是不是这个?
不是。
童渊说的是敢。敢不是快,快是身子的,敢是别处的。
陈砚躺在草席上,想了半夜,想不出那个“别处”在何处。
后半夜陈砚起来,摸黑坐着,他把两只手摊在膝上。一只手的掌心是硬的,是那层长回来的皮,另一只手的掌心是软的。
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一夜替李三合眼,用的是哪只手?
记不清了。他记得那眼皮是凉的,不记得是哪只手合的。
天快亮时,营里响起一声喊。
不是打仗,是分粥的桶翻了。
陈砚出去看,见那个新补进来的兵蹲在桶边,用两手扒地上的粥往嘴里送。
旁边有人笑,有人不笑。
陈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帐子去了,他忽然明白了童渊那句话里的另一个意思:
这一营的人,连粥都保不住,还谈甚么敢。
——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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