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补 第十五章 广宗外围（二）

到了广宗外围，粮车要拨，车板底下就藏不住了。

陈砚去找吴队率：“坡上还有一个不在册上的，粮车里。”

吴队率正在看坡下那一长串粮车，没有回头：“晓得。从颍川道上便知晓。”

“车要拨了。”

“拨的是粮。”吴队率说，“车不拨，人不下来。我不数他，就没人数他。坡上的锅，从来多添一瓢水。

陈砚站在那：“队率，他是孩子。”

“知晓。”吴队率说，“孩子在这营，比大人好藏。大人吃饭，一天三顿；孩子吃半顿，半天没人问。”

他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有一事记着：坡上的人，明日分股。分股是照名分，名上没有他，他跟汝。”

“跟着我。”

“跟着你。”吴队率说，“汝不进阵，他便不进。汝若进阵——他看车。

陈砚下来，小石蹲在车板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上头那个老的，”小石说，“他方才数车，数到第十九辆，停了一下。”

“停下如何。”

“停了下，又往下数了。”小石说，“他没数我。”

“他没数你。”

“他不数，我就不在册上。”小石说，“在册上的，都要算进去。”

陈砚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吴队率那一句“我不数他，就没人数他”是甚意思——不是恩，是不写。

那天夜里陈砚没有睡着，躺在草席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格子。他想起颍川那个瞎子先生说的话——有的地方明明该有一颗，你去看，那处是空的。

陈砚不明白自己为何此时想起这句话。

后半夜，陈砚起来走到坡边，坡下不远蹲着一个人。他走近两步，看清了，是关大。

关大蹲在坡下，背对着营地，脸朝着北边，一只手在地上，指头在土里划着甚么。划完了，他抬手抹掉，再划。

陈砚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脚下的干草响了一下。

关大的手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地上抹平：“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关大说，“头一回见这个阵的人，都睡不着。”

陈砚走到关大旁边蹲下，问道：“你见过。”

关大沉默了一会儿，“见过，很久以前。”

“在何处。”

关大没有答。

两人蹲在坡边看着北边，那片亮还在，远远的，横的一道一道。

“关大。你方才在土里划甚么。”

关大把手抬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划阵营。”他说，“看能不能记住。”

“记住了？”

“记不全。这种物事看一遍记不住，要看三遍。头一遍看轮廓，第二遍看间距，第三遍才是看人。”

陈砚转过头看他，问道：“你是做甚么的。”

关大侧过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黑：“贱卒营，管杂役。”

“我问的是之前。”

关大没有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早点睡，明日还有一遍。”

“甚么还有一遍。”

“看阵。”关大说，“明日上面会再叫各队上去，隔得更近些看一遍。这一遍你不看轮廓，你数人。”

“数人我会。”陈砚说，“我教过人。数谁脚下压得实，数谁飘。”

“那是挑人。”关大说，“你数的是有多少。”

“那是甚么。”

关大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数少了多少。”

关大走了。陈砚蹲在原处，听见他的脚步声往营里去了。很轻，一步一步。

第三日，各队果然又被叫了上去。

这次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人的脸。

陈砚跟着吴队率走到离最外围那一圈不到三百步处。近了，那片“格子”变成了人。他先看的是最外面那一格。

格子里站着两人，一个四十上下，一个十五六岁。两人肩膀挨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缝。都朝南，眼睛正对着陈砚这个方向。但他们眼睛没有跟着陈砚动。

陈砚往前走了几步，到那两人面前五十步处站住，他们的眼睛还定在原处。

“他们为何不看我？”

“你自己看。”

陈砚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小的那个，眼睛上贴着一张物事。

不是符纸。符纸是黄的，上面有字。那是一片物事，薄，半透，贴在眼皮上，像一层膜，黑色的。

陈砚站在阵前，身体一下子凉透。

那一格里二人，小的那双眼都是黑的。四十上下那个，眼睛是活的。不是不看，是小的那个看不见。

“他们多久换一回。”

“不知。”

“他们不吃饭。”

吴队率没有答。

“他们站着不累。”

“不知。”

“陈砚。”吴队率打断他，“你数。”

近处看时，陈砚注意到一事：一格里不是人人皆贴着膜。他往东挪了几步，看旁边那一格，那格里站着三人：中间一个四十上下，两边各一个小的。

中间那个没贴膜，眼睛是活的，会转。陈砚往前走时，那双眼睛跟着他动了一下。

“那一个为何不贴。”

“贴了看不见。”吴队率说，“看不见站不住。人贴久，脚会飘，飘久了便倒。故一格留一个看得见的，扶着看不见。”

“就他一个？”

“一格两三人，只一个看得见。”吴队率说，“格里贴膜之人，需其挽着，挽死了，他自己也不能动。”

陈砚又看了一眼。中间那个一条胳膊一挽着一个，一边一个，挽得很紧，散人连成一片，肩齐齐地朝南。

“不能动？”

“不能动。”吴队率说，“一动，那格便散了。”

“如此？”

“其挽之二人，无法视物，需靠其胳膊站立。他若一走，那二人便如无根之萍。”吴队率解释道。

陈砚退回去，从西头看那一排。每一格都一样：一个眼睛活的，一个或两个眼睛黑的，胳膊皆挽着。贴了莫的人，自己站不住，需能看之人撑。

所有那一格，其实只有一个兵是站着的，别的皆是挂在其身上。眼睛活者，不能挪，一挪，挂着之人便倒。

陈砚把这条谨记在心，在土上划了一排格子，每格中间画一竖，两边各一道短横

一竖，一活的。两道短横，两个死的——死眼，不是四人。他把那一排抹了，重划一遍。

陈砚开始数。不是数一片，是数一格——从最西边数起，横着一格一格往东，数到日头偏西。他数得很笨，回来在土里划了半天才对上。

“多少。”吴队率问。

陈砚抬起头：“外面这圈，四千八百二十格。”

“人呢。”

“每格两至三人。”陈砚说，“算三人，是一万四千四百六十。”

“算两人呢！”

“九千六百四十。”

吴队率将这个数在嘴里过来一遍，抬眼看了陈砚一下，“行。”

吴队率沉默片刻：“昨日呢。”

“甚么。”

“昨日数了多少。”吴队率说，“昨日在坡上之时。”

陈砚愣住了，他昨日没有数，只是在看：“我数不清。”

“数不清便对了。”吴队率说，“昨日那一片，我数过一遍。”

“多少。”

“三千一百多格。”

陈砚没有说话，他把那两个数字在心里转了一圈。

三千一百多，到四千八百二十。光外面这一圈，一日之间就多了一千七百多格。

回营路上，陈砚忽然想起一事：方才他站到那一格前面五十步处，那格里眼睛活着的，早便见他。可过了好一阵，才将身子转过来。

“队率！”陈砚开口，“他们转个身，需要多久。”

吴队率没有停步，“两口气。走两步的工夫！亦看人，年轻的两口，老些，估摸着三口。”

陈砚记在心里，估算自己步伐，算完便不作声。

“那他们转身慢，岂不白给。”

吴队率停下来。

“你以为他们无所觉？”

“……”

“他们知晓。”吴队率说，“故他们不追。追需转身，转身慢。故不转，他们等人走到里头，再将前头的路用新站之人堵上。”

“那甲士呢。甲士多，一起涌进。”

“涌进，便把窟窿捅大。”吴队率说，“捅多大，他们便补多大。补不上，就往下退一圈，退至能补住为止。”

陈砚想了一会儿：“那此阵，破不了。”

“可破。”吴队率说，“不拿人破的。”

“那拿甚。”

“‘拿’字不妥。”吴队率说，“等。等他自己那一格撑不住。”

“等多久。”

“未知。”吴队率说，“一月，两月。其人多粮少。撑这一格，一日要两瓢粥。十万之众，一日多少，自家算之。”

陈砚在心里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就不敢往下算：“那为何还要我等进去。”

“因我军等不及。”吴队率说，“上头等不了两月。上头需人去走上一趟，回来报话：此阵，撑得，或撑不得。我等是去量，量此格有多硬。量完，上头才知晓该往里砸多少。”

“那在里头如何量。”

“故需我等。”吴队率说，“入阵后需走得慢，跟得紧，不散。人一多便散，一散数之不出。”

陈砚忽然想起那一格一格的样：“在里头，数得出么。”

“难。”吴队率说，“数之一格，清晰记得。走动十格，再回头数，便记不得。它与数过格里，长得一致。一片全是相同，数到百格，人就不清自家数到几。”

“那进去如何量。”

“不量总数。”吴队率说，“只量走去多远。第一个折在第几步，此格便有多硬。”

陈砚没有再问。那天回去的一路，他脑子里只有那两个数：三千一百多，四千八百二十。

到了营地，陈砚把断枪插在地上，蹲在旁边，两手抱着膝盖。

麻脸杨走过来蹲下。

“数出来了。”

“嗯。”

“多少。”

陈砚说了。麻脸杨听完点了点头。

“杨哥。多出来的那一千七百多格，是甚么。”

麻脸杨抬头看了他一眼：“人。”

“打何处来？”

麻脸杨往南边指了指，“往南来时，路上那些人。”

“流民？”

“不是抓。”麻脸杨说，“是招。他们在路上摆摊子，摆一张席，席上放粥。来喝粥的，先在这边坐一坐，说几句话。喝了粥的，便是黄天的人了。”

“喝了粥便是。”

“便是。”麻脸杨说，“粥是黄的。”

陈砚坐在火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营地的，是风从北边带过来的，很淡，发甜，发腻。

后来陈砚才知，那是符纸烧过的味道。

那天夜里陈砚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格子里。格子很直，一排一排，往两头都看不到边。他就站在其中一个格子里，没有动，也不想动。他觉得很舒服。

陈砚醒时天还没亮，身上全是汗。他坐起喘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说话。隔着帐子，只有几人，声音很低，他掀开帐子一角往外看。

坡边站了三个人。一个是吴队率。另外两个他不认得，穿的衣裳比官军的整齐，一人手上抱着一个匣子。

“……十九人，能用的皆算上，亦凑不出三人。”吴队率在说话。

那二人里有一人在写字。

“上面的话是死的。”那人说，“最外围，必须有人先进。”

“我营十九人，摊到三圈里，一轮就要去九人。”

“上面知。”

“知还如此分。”

那人抬起头：“吴队率，你叫甚名。”

陈砚在帐子里忽然没有呼吸。

吴队率没有立刻答。过了几息，他说：“吴。”

“吴甚么。”

“就吴。”

那人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笔。

“好。”他说，“明日卯时，汝等营第一个进。”

天亮了。

那天早上，队伍站在坡下的空地上。十九人，站成两排。

吴队率在队伍前面，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他看得很慢。

“今日此趟，”他说，“我营去九人。”

没有人说话。

“剩下之人，跟副队率，留于坡上。”

有人吸了一口气。

“吴队率。”

“谁说话。”

“我。”是麻脸杨。

“说。”

“后十个留在坡上，是做甚么。”

吴队率看了他一会儿：“收尸。”

队伍出奇的静。陈砚站在第二排，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后面的也一个一个看。

他在心里点名。叫得出来的，只有五人。

杨哥，老瞎子，关大，吴队率。还有一个，是昨日给他递过水囊的，脸记得，名字不记得。其余的人，他叫不上来。

这些时日，陈砚和这些人睡在一营里，一个挨一个。

陈砚忽然想起李三。

入营头一夜，李三腿断了，躺在草席上喊娘，喊到后半夜，抓住他的手腕说“我看见我的星了”。第二日天亮，李三埋了。后来是孙二，是十七，是北段塌土里没回来的两个，是抬辎重压死的那个，是青石岗被青衫人带走的两个。

这些人陈砚都记得名字。剩下这些活着的，他连名字都没问过。

吴队率走回队伍前面：“进了阵，只做一事——往前走。”

“前面有兵呢。”

“往前走。”

“前面是空的呢。”

“那便更快地往前走。”吴队率说，“只在阵里活过的人，才知一事——阵里最危险之地，不是有兵之地，而是没兵的。”

吴队率最后说了一句：“记着，我等只是引子。真正的事不是我等做的。”

“那我等作甚。”

“做一响动。”吴队率说，“让里面的物事转过来看我等一眼，之后我等退。退到阵外，接着做活。”

“队率。”队列中间有人开口，“我等不是兵，进阵做甚。”

吴队率没有立刻答，他把木棍在土上顿了一下：“我等不进去打。我等进去走一趟，走出来，让阵记一笔。记上了这一笔，上头才好动。”

“那为何是我等走。”

“因我等没甲。”吴队率说，“甲士若进去，一人折一样。我等进去，折一条命也算便宜。”

“这话难听。”

“难听才真。”吴队率说，“我等没有甲，是营里最便宜的物事。”

那天上午日头很好。陈砚站在队伍里，把断枪横过来。枪身上那道骨纹还在，细，连着，像一根骨头里的线。

陈砚把枪握紧，又松开。他往北看。那片格子整整齐齐地铺在地平线上，一道一道，横的，像一本摊开的册子。

在等。

——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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