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搜!”
院外那声粗吼,像是砸进夜色里的一块石头。
霍辽辽背抵着祠堂冰冷的墙砖,屏着呼吸。她听见院门被人踹开,一群杂乱的脚步声,涌进了院子,踩得荒草沙沙作响。
她飞快地,把自己退到牌位之间的阴影里,又摘下头上的簪子,散下头发。祠堂里烛火昏黄,她蜷在供案后头,若是匆忙一瞥,一时也难分清,那是活人,还是供案前的一件旧物。
可她知道,这只能瞒得了一时。
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把祠堂里照得一明一暗。
霍辽辽透过门缝,看见院子里,人影幢幢。七八个打着火把的汉子,把祠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一个,是个络腮胡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正恶狠狠地,朝祠堂这边张望。
“搜!”他一挥手,“前院后宅,一间一间翻!那娘们要是不在宅子里,就在祠堂!别让她跑了!”
一群汉子,应声而动。
霍辽辽听见,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向祠堂逼近。
老人还跪在牌位前,敲着木鱼。
一下,一下,一下。
那声音,不紧不慢,仿佛院子里闯进来的,不是一群凶神恶煞,而是一阵风。
霍辽辽蹲在门边,透过门缝,飞快地数了数——院子里,少说也有七八个人。
她握紧怀里的油布包,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冲,不可能。外面那七八个人,她一个也打不过。
唯一的活路,就在祠堂这间屋里。
可祠堂里,除了牌位、香炉、一盏油灯,就是四面墙。
她正想着,老人忽然开口了。
“老东西!”院外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响了,“祠堂里藏着个外乡娘们,你聋了不成?再不交出来,老子一把火,把你沈家这点排位,全烧了!”
老人的木鱼声,依旧没有停。
霍辽辽贴着墙根,飞快地,向祠堂后墙摸去。她记得老账房说过,沈家老宅的夹壁在祠堂东墙——可此刻,她想的不是夹壁,是活路。
她的手,触到祠堂后墙上一块松动的青砖。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开口了。他没有回头,那沙哑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
“丫头,后墙第三块砖,底下有个地道口。直通镇外的盐路山道。”
霍辽辽的手,猛地顿住了。
“地道口?”她压低声音道。
“沈家当年,修来逃命的。”老人道,“荒了二十年,可砖是活的,还能开。你从那儿走,出镇,往山道口去——那里,有人接你。”
“有人接我?”霍辽辽道,“你怎么知道?”
“镇口的眼线,是你家少爷布下的。”老人道,“他改了姓,在商界混了十年,青崖镇外头,一直有人在等着。你出了地道,往盐路山道口走,自会有人接应。”
霍辽辽心里,猛地一震。
她忽然明白,林砚秋说的“我在青崖镇外等你”,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这座镇子外头,早布好了他的后手。
她不知道,林砚秋为了布下这些后手,花了多少心思。
十年前,他改姓下山,一头扎进商界,表面上是风光的林掌柜,背地里,却在西北每一个盐镇的犄角旮旯,都埋了人、踩了线。
青崖镇,是他沈家的根。他怎么会,不在这里,埋下最后一手棋。
“老人家,”她道,“我们一起走。”
“我不走。”老人道。
“为什么?”
“我要守在这祠堂里。”老人道,“佟家的人来了,我若也走了,这祠堂,就真成了空宅——他们搜不到你,转头就会把祠堂翻个底朝天。我得留在这里,拖住他们。”
“你会没命的!”霍辽辽急道。
老人没有答话。
他只是,又一下,一下,敲起了木鱼。
“丫头,”他哑声道,“我活了这一把年纪,躲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守到今天,沈家的底档,总算有人能带出去了。我这条老命,值了。”
“老人家,”霍辽辽道,“佟家这次来,领头的是谁?你知道吗?”
沈忠想了想,道:“听声音,像是佟家的管事,姓刁,人称刁三。佟某人派他来,是来搜底档的——今晚进镇的眼线,看见你进了宅子,报了信,刁三就带着人,连夜赶来了。”
“那他,”霍辽辽道,“会放你一条生路吗?”
沈忠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坦然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那你怎么还……”霍辽辽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祠堂里,要有一个活人,挡着他。”沈忠道,“佟家的人,没见过你。刁三只知道,有个外乡女人进了宅子。我留在这儿,他就以为,你还在宅子里,他会一门心思,找我搜你——你的地道,他就顾不上查了。”
霍辽辽握着那块青砖,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原来,沈忠留下来,不光是为了守祠堂。
他是要,把自己当成饵,替她,把佟家的目光,全引到自己身上。
霍辽辽握着后墙那块青砖,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老人方才说的——“少爷懂事。他只跟我说,叔,等我长大了,我要把沈家,找回来。”
这个守了二十年祠堂的老人,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沈家翻身的那一天。
如今那一天,就在眼前。
她却要,让他用命,去换。
“老人家,”她喉咙发紧,“沈家的账,我可以不要了——你跟我,一起走。”
“胡说。”老人沉声道,“底档都到手了,岂能拱手再送回去?丫头,你听我说——”
他忽然,重重敲了一下木鱼。
那一声,又脆又响,竟盖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你走。”老人一字一句道,“沈家的仇,交给你和我家少爷。这祠堂——交给我这个老朽。”
霍辽辽站在后墙边,望着那个跪在牌位前的佝偻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她知道,劝不动他了。
“老人家,”她哑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顿了顿,道:“我叫沈忠。沈家,养了我一辈子。”
“沈忠——”霍辽辽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重重记下,“你放心。沈家的账,我一定,让它见天日。”
她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用力按住后墙第三块青砖。
那砖,果然往后退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侧身钻过的地道口。
一股陈年的、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霍辽辽最后回头,看了那老人一眼。
沈忠跪在牌位前,背对着她。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祠堂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去吧。”他哑声道,“别回头。”
霍辽辽一咬牙,侧身,钻进了地道口。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弯着腰,摸索着向前爬,脚下的泥土,又潮又凉。她怀里的油布包,紧紧贴着心口。
地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爬。头顶的泥土,时不时掉下来几粒,砸在她后颈上。她不知道这地道修了多少年,只知道墙根的土,又硬又实,像是被人常年踩过的。
她忽然想,沈家当年,是把这条地道,当成最后一条命在修的。
只是沈家老爷,没能用上它。
二十年后,用得上的,是一个来替沈家翻账的霍家姑娘。
她咬着牙,向前爬。
黑暗中,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一直向前。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霍家的盐路,是从沈家手里,一脉相承下来的。她今日走的这条地道,钻的这条山道,脚下踩的,正是当年沈家,从青崖镇通往外面的,那条活命的路。
霍家与沈家的缘,原比她想得,还要深。
她不知道这地道有多长,也不知道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得活着出去——带着这包能扳倒佟家的底档,活着出去。
她前世,也曾这样,在黑夜里,被追得走投无路。
那时她怀里的,是一叠怎么也说不清的凭据,身后,是佟家豢养的狗腿子。她跑得鞋都掉了,躲进一堵塌墙后头,抱着那叠纸,抖了一整夜。
那一世,她没能把凭据送到该去的地方。天亮时,她被抓住了,凭据被搜走、撕碎,她自己也落进了叶承安手里。
这一世,同样的黑夜,同样的追捕——可这一次,她怀里是能扳倒佟家的底档,身后,是沈家修了一百年、专为逃命的地道。
她前世,也曾听过一个关于沈家的故事。
那是她被关在督办府的地牢里时,一个看守她的老狱卒,喝多了酒,跟她絮叨过一嘴。他说,二十年前,西北有家姓沈的盐商,一夜之间满门抄了,就剩一个少爷,逃进了山里。那少爷后来改了姓,回了省城,混在商界里,像是条疯狗,专咬佟家。
她那时在牢里,听了只当是闲话。
可她不知道,那个被老狱卒说成“疯狗”的少爷,就是后来,在粮行街,认出她怀里乌木牌的林砚秋。
这一世,她终于把那个故事,和眼前这个人,对上了。
她忽然有些庆幸,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在追这条布满荆棘的盐路了。
身后,祠堂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踹开了祠堂的门。
紧接着,是沈忠沙哑的声音:“干什么?这是沈家祠堂,先人的牌位,都在这儿。你们要搜,冲着我来——”
“老东西,滚开!”
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
霍辽辽在黑暗的地道里,猛地僵住了。
她几乎,就要调头,爬回去。
可下一秒,她听见祠堂里,传来沈忠的声音——那声音,还是沙哑的,却带着一股从没听过的硬气:
“刁三!你佟家的刀,砍得动我,砍不动沈家这排牌位!你今日进了祠堂,踩了沈家的祖祠,来日,自有天收你!”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刁三粗哑的声音:“老东西,还敢嘴硬!给我吊起来,打!”
霍辽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趴在黑暗的地道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知道,沈忠在用自己的命,替她争取时间。
她若这时候回头,沈忠这一顿打,就白挨了。
她攥紧怀里的油布包,在黑暗里,泪流满面,却还是,一步一步,向前爬去。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黑暗里,终于透进来一丝凉风。
她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凉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伸手,扒开掩在地道口的一丛枯草——
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霍辽辽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拼命忍住回头冲出去的冲动,咬着牙,加快了往前爬的速度。
地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泥土的声响。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透进一丝微光。
她扒开掩在地道口的一丛枯草,探出头。
眼前,是镇外一座荒山的山脚。月光下,一条窄窄的、通向北方的土路,蜿蜒在山坡上——那,就是盐路山道。
她钻出地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地道里的土腥气,还堵在喉咙里。她低头,确认怀里的油布包还在,又抬眼,望了望身后那座青崖镇——
镇东头,那盏灯,还亮着。
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就说明,祠堂还没被佟家烧了,沈忠,还守着。
山风猎猎,吹得她满身狼狈。
她刚要站起身,向山道口跑去——忽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霍辽辽心头大骇,几乎要惊叫出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响起:
“别怕。是我。”
霍辽辽抬起头。
月光下,林砚秋站在她面前。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汉子,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你……”霍辽辽道,“你一直在这儿?”
“我说过,我在青崖镇外等你。”林砚秋道,“沈忠的地道口,通向的,就是这条山道。你出了地道,我自然接得住你。”
霍辽辽心里,那口气,忽然,一松。
可随即,她脸色一变:“快!沈忠还在祠堂里——佟家的人,闯进去了!”
林砚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领头的,是刁三。”林砚秋道,“佟家的管事。他今晚带人来围宅,是冲着底档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霍辽辽道。
“镇口的眼线,报信给我的时候,说了领头的。”林砚秋道,“刁三这人,心狠手辣,认死理。佟某人把他派来,就是要他,把底档,从这座宅子里挖出来。”
“那他……搜到祠堂了吗?”
“搜到了。”林砚秋道,“可祠堂里的灯,一直亮着。沈忠在牌位前坐着,敲了一夜木鱼。刁三带人冲进去,见是个老头,就以为你还在宅子里,一门心思,翻墙倒柜地找。”
“他没搜祠堂的暗格?”
“祠堂的暗格,是活的。”林砚秋道,“沈忠守了二十年,那块砖的机关,只有他知道。刁三就算把祠堂翻个底朝天,也撬不开那块砖——除非,他把沈忠的命,也搭进去。”
霍辽辽心里,猛地一沉。
他没有多问。他只是沉声道:“底档,拿到了?”
“拿到了。”霍辽辽把怀里的油布包,重重拍进他手里。
林砚秋接过油布包,握了握,又递还给她:“你拿着。这东西,是沈家和霍家翻身的根本,你贴身带着,最稳。”
他回过头,对身后两个汉子道:“你们,护着霍姑娘,走盐路山道北上,绕到芦河上游等我。”
“是。”
那两个汉子,应声上前。
林砚秋自己,却转身,大步向青崖镇的方向走去。
“沈先生!”霍辽辽急道,“你要回去?”
“沈忠,为沈家守了一辈子祠堂。”林砚秋没有回头,“我沈家欠他的,不能让他,把命交代在今晚。”
他说着,脚下不停,大步没入了夜色。
霍辽辽站在山道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那包油布包,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她怀里的底档,贴着心口,还带着她一路爬过地道的体温。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册账、一份底档——
那是沈家二十年的血,霍家二十年的冤,还有那座祠堂里,那个叫沈忠的老人,用命换来的,一丝天光。
她有两个汉子护着,往北,就能脱身。
可林砚秋,一个人,回了那被佟家围了的宅子。
她忽然想起,沈忠说过——他每年,都会去省城,远远看林砚秋一眼。
那个老人,躲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却从没靠近过那个他拼死救出来的少爷。
他只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改姓,看着他,在商界里,一点点,把沈家的仇,重新拾起来。
这样的老人,林砚秋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交代在祠堂里。
她望着夜色,忽然,低声说了句:“沈先生——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她知道,他不回去,他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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