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夜风卷着火光,呼地灌了进来,把供案上那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
那一瞬间,油灯的火,像是要灭。
林砚秋眼疾手快,抬手,拢住灯芯,护住那一点火苗。
等它重新稳下来,祠堂外,那些提刀提火把的人,已经,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他缓缓地,收回手。
那盏灯,还在亮着。
林砚秋没有动。
他站在沈忠身前,半侧着身,把老人挡在身后。灯光下,他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竟像是这祠堂里,早等着人来似的。
一个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跨进了门槛。
这人一身青灰长衫,头戴一顶瓜皮帽,两撇细长的胡须,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提刀的人,把祠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人是孙师爷,督办大人跟前的红人,替督办大人,掌着西北盐政的私账。省城那些盐商,背地里都叫他“孙阎王”——得罪了他,比得罪督办大人本人,还难翻身。
林砚秋在商界这十年,跟他打过不少交道。
他比谁都清楚,孙师爷这个人,笑面虎的皮,藏着豺狼的心。他今夜亲自来青崖镇,绝不是佟某人那点小事能请得动的。
督办府,是真的急了。
“林掌柜。”那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又阴又细,“十年不见,你竟敢,一个人回青崖镇来了。”
林砚秋望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那中年男人踱着步,走到供案边,伸手,摸了摸那排牌位,“连声招呼都不打?当年你在省城,从我这儿,讨了那么多盐引的门路——如今,翻脸不认人了?
林砚秋没有接话。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蛰伏商界的头几年,为了摸清盐引的脉络,曾有意,跟孙师爷走得极近。他请孙师爷喝酒,送他稀罕玩意儿,从他嘴里,一点点,套西北盐政的门道。
孙师爷贪,也精。他给了林砚秋不少门路,也从没真正,让林砚秋摸到那本私账。
两个各怀心机的人,周旋了几年,彼此都清楚,对方不是善茬。
后来,林砚秋有意,慢慢疏远了他。
没想到,今夜,竟是在沈家祠堂里,重逢。”
“孙师爷。”林砚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督办大人,肯把青崖镇这么个荒镇,托付给你,看来,是不放心别人。”
那中年男人——孙师爷——闻言,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
“哦?”他笑道,“林掌柜好大的口气。怎么,你知道我今夜,是为谁而来?”
“为沈家的底档。”林砚秋道。
孙师爷的笑意,微微收了收。
“林掌柜果然消息灵通。”他道,“那你也该知道,这底档,如今在哪儿。”
“在你身后那个,一路往北走的娘们手里。”林砚秋道。
孙师爷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他道,“底档,让那娘们带走了?”
“她叫霍辽辽。”林砚秋道,“你督办府的人,不是一直在盯她么?她夜探沈家老宅,取走了底档,又从祠堂后墙的地道,逃出了青崖镇。此刻,怕是已经到芦河上游了。”
孙师爷盯着他,半晌,忽然,又笑了。
“林掌柜,”他道,“你骗我。”
孙师爷这话,说得笃定。
林砚秋面上不动,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赌对了——孙师爷果然认准,底档还藏在这祠堂里。
只要孙师爷还这么想,霍辽辽和她身上的底档,就还是安全的。
他要做的,就是让孙师爷,把这场“底档还在这儿”的戏,一直信到底。
林砚秋一动不动。
“你要真把底档交给那娘们带走了,”孙师爷慢声道,“你就不会,一个人,折返回来,还钻进这祠堂里,护着一个老头子。”
他顿了顿,声音,阴恻恻地,落下来:
“你回来,是因为——底档,还在你身上。你把那娘们支开,是怕她成了靶子。你自己,留在这祠堂里,给那娘们,当挡箭牌。”
林砚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孙师爷看在了眼里。
他笑了。那笑意,又阴又沉,像是冬夜的井水。
“林掌柜,”他道,“你我都是在大人物手底下,讨饭吃的人。你别跟我,玩这套虚的。”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那四五个提刀的人,齐刷刷地,往前逼了一步。
“底档,交出来。我放你,也放这老头,活着走出这座宅子。”
“我要是不交呢?”林砚秋道。
“那就只能,留你在这祠堂里,陪你沈家的列祖列宗了。”孙师爷慢悠悠道。
他说着,目光,越过林砚秋,落到他身后那个老人身上。
“老头,”孙师爷忽然换了副腔调,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你叫沈忠,替沈家,守了二十年祠堂。你是个忠仆,我敬你。可你守着的那点东西,早就没了——沈家绝户二十年,你还守着它做什么?”
“我守的不是沈家。”沈忠哑声道,“我守的是个理。”
“理?”孙师爷笑了,“这年头,命都没人讲,还讲什么理?你听我说,你把底档的下落,说出来。我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出西北,养老去。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头,何必,为了一个绝了户的东家,把命搭在这里?”
“银子?”沈忠望着他,忽然,也笑了,“孙师爷,你看我这一把年纪,像是缺银子的样么?我要的是,沈家的账,能见天日。你给得了么?”
孙师爷的笑意,僵在脸上。
“敬酒不吃。”他低声道。
他这句话一出口,身后那四五个提刀的人,齐刷刷地,都动了。
“那就,”孙师爷道,“把沈忠这老头,给我,吊起来。”
“我看谁敢!”林砚秋沉声道。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横身,挡在沈忠身前。
那几个提刀的人,被他这一挡,生生,顿住了脚步。
孙师爷抬眼,看着他:“林掌柜,你要为了一个老头,跟我刀上见血?”
“他是我沈家的恩人。”林砚秋道,“你要动他,先问我答不答应。”
祠堂里,剑拔弩张。
油灯的火,映着一圈明晃晃的刀光,在墙上,投下无数颤动的影子。
祠堂里,一时,静得只剩油灯的噼啪声。
沈忠被林砚秋挡在身后,一直没出声。此刻,他忽然,低声道:“少爷,你走。老朽这把年纪,死在这祠堂里,正得其所。你别为了我,把这底档,搭进去。”
“叔,”林砚秋没有回头,“你信我。”
沈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就闭了嘴。
他信他。
这个他守着看了一辈子的少爷,从来,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二十年了。
沈忠在祠堂里,点着灯,守着他。他隔着千里,隔着十年,隔着改名换姓的那层皮,远远地,看着这个少爷,在省城,一点一点,长成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他看着他,从十二岁的孩子,长成二十五岁的青年,长成今天这个,敢一个人,闯回围宅,护在他身前的沈家后人。
他信他。
从他十二岁那年,他把这个少爷,从火里背出来那天起,他就信他。
林砚秋抬眼看着孙师爷,忽然,道:“孙师爷,你知道,这底档里,记的,是什么吗?”
“沈家六十张盐引的去向。”孙师爷道。
“不错。”林砚秋道,“可你督办府,为什么,比佟某人,更急着要这份底档?”
孙师爷没有答话。
“因为,”林砚秋一字一句道,“那六十张盐引,被佟老太爷压下,改入佟家名下之后——最终,落在了督办府的账上。”
孙师爷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你胡说什么!”他厉声道。
“我有没有胡说,孙师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林砚秋道,“佟老太爷,不过是一把刀。刀砍完了人,血,总要有个地方接着。那批盐引带来的银子,二十年,进的是谁的账,你不比我清楚?”
祠堂里,死一般地寂静。
孙师爷那张脸,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忽然,不再绕弯子了。
“林掌柜,”他低声道,“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把沈家这桩旧案,翻出来?”
“是。”林砚秋道。
“那你可知道,”孙师爷道,“你翻的,不止是佟家,也不止是我督办府——你翻的,是督办大人头上,那顶乌纱?
林砚秋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师爷说的,是真的。
沈家的账,不是一桩孤案。它牵着一整条西北盐政的线,那条线上,拴着的,是督办大人,是无数借着盐引发财的人,是这方圆千里,靠盐吃饭的百姓。
翻沈家的账,等于,把这整条线,连根掀起来。
那动静,会大到他无法想象。
“我知道。”林砚秋终于道,“可正因为动静会大,才更该掀。二十年了,这条线底下,压着多少血,多少冤——总该,有人把它,翻到明面上,见见光。””
林砚秋没有说话。
“督办大人,”孙师爷道,“管着西北这一路盐政。二十年,多少盐引,多少银子,从他手底下过。你今日把沈家的底档翻出来,明日,就会有别家的底档,跟着翻出来。到那时,西北盐政这一整盘棋,都要跟着,塌了。”
“那又怎样?”林砚秋道。
“那又怎样?”孙师爷笑了,“林掌柜,你也是做生意的。这盘棋塌了,塌的,可不只是督办大人的官帽——塌的,是西北这方圆千里,无数靠盐吃饭的百姓的饭碗。你翻出沈家的账,是替沈家讨了个公道,可这公道,要用多少人的饭碗来换,你想过没有?”
林砚秋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孙师爷,”他道,“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这底档,不能见天日。”
“是。”孙师爷坦然道。
“那我问你,”林砚秋道,“佟老太爷当年灭沈家满门,借盐政道,连根拔了沈家。沈家满门的命,用西北百姓的饭碗,换得回来吗?”
孙师爷哑住了。
“沈家的账,翻出来,会动了谁,我比谁都清楚。”林砚秋道,“可正因为清楚,我才更要,让它见天日。西北这盘盐政的棋,早该有人,把它掀开,晒晒太阳了。”
孙师爷看着他,那双阴鸷的眼里,忽然,透出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疯了。”他道,“你当真,是要拿命,去赌这一局。”
“我这条命,”林砚秋道,“十年前,就该没了。是沈忠,把我从火里,背出来的。这二十年,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替沈家,活着的。”
他忽然,抬脚,向孙师爷,逼近了一步。
“孙师爷,”他低声道,“你我谈不拢。可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
孙师爷的呼吸,微微一紧。
“底档,不在我身上。”林砚秋一字一句道,“它已经,被霍家的姑娘,带出了青崖镇。你要拦,现在派人去追,兴许还来得及。可你拦得住她一个人,拦不住这桩旧案,自己翻上来。”
孙师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死死盯着林砚秋,像是要把他看穿。
良久,他忽然,退了半步。
“好。”他道,“林掌柜,你赢了。今夜,我先放你和这老头一条命。可你记着——”
他转过身,向祠堂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那批盐引的账,不在督办府。”他道,“督办大人,也不过是替人,看管着那一笔银子。你今日翻了沈家,明日,就是自寻死路。”
他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林砚秋知道,他不是在吓他。
他是在陈述一件,他笃定会发生的事。
孙师爷这样的人,从不放空话。他说“自寻死路”,那就一定是,已经有人,在路上,等着了。
那个人,会是谁?
林砚秋望着那一片散去的火光,心里,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怕。
他这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沈家的账,已经翻出了青崖镇,翻出了沈家祠堂,落进了霍家姑娘的手里。
接下来,要翻的,就是那个,还藏在水面底下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芦河的方向。
天,快亮了。
他话音落下,人,已经没入了夜色。
火把的光,渐渐,从祠堂外退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祠堂里,只剩那盏油灯,还静静地,燃着。
沈忠望着门口那一片渐渐消散的火光,半晌,才哑声道:“少爷,他……他说,那批盐引的账,不在督办府?”
林砚秋转过身,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这句话,”林砚秋道,“比底档本身,还值钱。”
沈忠愣住了。
“叔,”林砚秋道,“佟某人背后,是督办府。督办府背后,还有人。方才他那一句,等于是告诉我——真正握着那笔盐引账的,是比督办大人,还高一层的人物。”
沈忠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那会是谁?”他道。
“不知道。”林砚秋道,“可既然他露了这句话,就说明,那条线,已经到了尽头。我们,快能找到那只,真正的手了。
芦河上游,一处山弯里。
霍辽辽靠着一块大石,歇息。两个汉子,一个在前头望风,一个蹲在河边,就着河水,喝了几口。
天快亮了。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
一路北行,一路提心吊胆。她既盼着快点到芦河上游,跟林砚秋会合;又怕,会合之前,出什么变故。
“霍姑娘,”望风的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河边,好像有人。”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提。
她顺着汉子的目光,望过去——
晨雾里,芦河上游那座石桥的方向,影影绰绰,像是有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过来。
是她多心了,还是——
她攥紧了怀里的油布包。”
他伸手,扶住沈忠。
“走。”他道,“天亮前,我们要赶到芦河上游。”
窗外,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
青崖镇东头,那盏守了二十年的灯,在晨光里,终于,静静地,熄了。
那点昏黄的火光,挣扎了一下,像是留恋,又像是不舍,终于,悄无声息地,灭了下去。
二十年的灯火,灭了。
可沈忠知道,火灭了,火种还在。
林砚秋手里,攥着他方才,塞给少爷的那只打火石。
只要打火石还在,这盏灯,就还能,重新点起来。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一线渐渐亮开的光,忽然,低声道:“少爷,天亮了。”
“嗯。”林砚秋道,“天亮了。”
“那我们,”沈忠道,“天亮之后,去哪儿?”
“去芦河上游。”林砚秋道,“霍家的姑娘,带着底档,在那儿等着。我们得赶在她出事之前,跟她会合。”
他说着,扶着沈忠,一步步,向祠堂外走去。
晨光里,那座荒了二十年的沈家老宅,静静地,立在他们身后。
门楣上那块“沈府”的匾,蒙着二十年的灰,在晨光里,泛着一点,说不清是暗是亮的光。
林砚秋在匾下,站了站。
他没有回头去把那块匾,摘下来,或者擦干净。
他知道,沈家的“沈”字,不是靠一块匾撑着的。
是靠沈忠那盏灯,是靠郑富贵那本账,是靠他这条,还活着的沈家血脉。
只要这些还在,那块匾上的字,就算蒙再厚的灰,也总有,被人重新擦亮的一天。
他扶着沈忠,一步一步,走向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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