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静得只剩漏下来的一点天光。霍辽辽抱着怀里的油布包,一动不动贴着井壁,听着头顶那一声又一声逼问。那逼问声断断续续,被井筒拢着又放大,嗡嗡地荡下来。霍辽辽听着老人那一声声又低又稳的回话,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这个守井的老人一个人守了二十年,如今为了替他们把这几个差役拦在井口,还要一句一句跟人周旋。
他,霍辽辽低声道,能拦住吗?
能。林砚秋道,一个能把一件事藏在肚子里二十年的人,他知道怎么跟官差说话。
老头,那差役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说井底下就是土,那老朽问问你,你守了二十年,这井可有人下去过?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哑声道,二十年,没人下过这口井。
那你怎么知道井底下只有土?
老人的声音又低又平。因为这口井,是老朽亲手填的。
井底霍辽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听出老人那句话里压着的二十年的沉。你填的?那差役道,你一个守井的怎么还填过井?
苏家败那年,老人道,老朽是苏家最后的伙计。苏老太爷要老朽把井填了,老朽就一锹一锹把它填了。
霍辽辽听着,心头像被什么沉沉地压了一下。她仿佛能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伙计,一锹一锹把井填死的模样。他填的不是一口井,是苏家藏了半辈子的那批引,是苏家最后一口气。
他填井的时候,霍辽辽低声道,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林砚秋道,只有他自己知道。可他填完井没走,守了二十年,心里一直记着那口井底下埋着什么。
那井里当年填的是土?那差役道。
是土。老人道,老朽亲手填的,井底就是土,老朽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它填满的。
井底霍辽辽屏住呼吸,她知道老人是在替他们把差役往井外引。只要差役信了那口井是老人亲手填实的土井,就不会想到要下井来查。可霍辽辽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她知道那差役未必全信,官差办案最忌讳的就是一句话就信了。
他,霍辽辽低声道,会不会还要探?
会。林砚秋道,官差不会只凭一句填死了就罢手,他还会用话探。
那老人,霍辽辽道,扛得住吗?
他守了二十年。林砚秋道,什么话没听过?这几个差役的套话,他闭着眼都能答上来。
霍辽辽这才稍稍安心了些。头顶又静了一会儿。
老头,那差役忽然道,你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老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老朽守井守了二十年,这话在肚子里存了二十年。今日几位官爷问起,老朽也不过照实说罢了。
那差役没有再问。可井底霍辽辽和林砚秋却同时察觉,头顶那脚步声没有散开,反而越聚越多,像是有人正在往井边围拢。那脚步沉重又有序,不是几个散漫的差役,是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
霍辽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孙师爷,她压低了声音,他把苏家井围了?
未必是围。林砚秋道,但至少是他亲自赶到了。
他怎么亲自来?
苏家井藏着那批引。林砚秋道,孙师爷掌着督办府的私账,他比谁都清楚那批引有多要紧。他不会让几个差役替他把这么要紧的地方查坏了。
就在这时,一个更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让开。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霍辽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声音她认得,是孙师爷。孙师爷怎么会亲自到苏家井来?霍辽辽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难道老吴那句话不只点给了他们听?难道督办府早就盯上了苏家井?
她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听着头顶那场对峙。
孙爷,老人的声音第一次现出一丝慌乱,这么早,您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苏家井。孙师爷的声音又冷又平,二十年没人来打过这口井的主意,怎么偏偏就在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老朽就是守井……
守井?孙师爷打断他,老头,你守这口井守了二十年,你守的当真只是一口井?
井底霍辽辽的呼吸一下子凝住了。她抬头望着林砚秋,林砚秋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透下天光的井筒口,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在试探。林砚秋低声道。
他,霍辽辽道,知道咱们在井底?
他未必知道。林砚秋道,可他一定知道这口井不对劲。孙师爷不是来查井的,他是来摸底的。他要摸的不是井里有东西,是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井里有东西。
那他摸到了吗?
摸到了。林砚秋道,他说井底下的东西就算现在捞不出来也跑不了,这句话就是他摸到底了。他知道井底下有人?他猜到了,可他没有证据。所以他收手,留下那句话,等着咱们自己露出来。
头顶孙师爷的声音又响起来。老头,老夫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老老实实说了,老夫保你平安。
老人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孙爷,他终于哑声开口,老朽就是个守井的,老朽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孙师爷道,那老夫就只好让人下井看看了。
井底霍辽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听到头顶那差役已经开始往井筒口挪动。林砚秋,她压低了声音,他们要下来了。
林砚秋没有答话,他只是缓缓地把怀里的东西往霍辽辽怀里推了推。你从井底退回地窖,他道,从地窖出去。
那你呢?霍辽辽道。
我留在这儿。林砚秋道,他们要是真下了井,总得有个人在这儿接住他们。
霍辽辽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她想起在芦河,他说过,我让你带着底档先走,自己折返回去救沈忠,那是做给孙师爷看的。那一次他是替她引开目光,这一次又是。
林砚秋,她道,你是不是每一次都打算自己垫后?
林砚秋没有直接回答。你带着那批引,他道,比留在这井底有用得多。
可你要是出了事,霍辽辽道,沈家的案子谁来翻?
沈家的案子,林砚秋道,不是靠我一个人翻的,是靠你,靠沈忠,靠郑富贵,靠那个守井的老人,靠所有记得沈家冤的人。他顿了顿,我只是其中一个。
不行。霍辽辽道,你一个人怎么接得住?
接不住也得接。林砚秋道,你带着那批引先走,这里交给我。
霍辽辽望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林砚秋,她道,这一路你替我断过多少次后?
记不清了。林砚秋道。
那你还要断多少次?
断到,林砚秋道,你能把沈家的案子翻过来的那天。
霍辽辽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你,她哑声道,总有一日也要为自己活一回。
林砚秋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道,走。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块什么东西从井沿滚落下来。紧接着是孙师爷压低了的声音,慢着。
那几个正要下井的差役停了脚,停在井沿边。霍辽辽在井底几乎能听见他们靴子踏在井沿上的声响,她死死攥着怀里的油布包,指尖发白。头顶孙师爷没有再说话,井底一时静得只剩霍辽辽自己的心跳。
他会改主意吗?她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林砚秋道,但他既然忽然喊了慢着,就说明他心里还有顾忌。
顾忌?
那批引是壬元的。林砚秋道,孙师爷要是真把它捅到明面上,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孙爷,一个差役道,不是要下井吗?
老夫,孙师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缓,忽然想起来,这口井,老夫二十年前好像见过。
孙爷您见过?
嗯。孙师爷道,二十年前苏家败家那年,老夫路过这儿见过这口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夫记得,这口井当年苏老太爷是当着老夫的面让人填的。
井底霍辽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孙师爷当年见过苏老太爷填井,那就是说,孙师爷是知道这口井底下埋着东西的。
他,霍辽辽压低了声音,他知道井底有引。
他也许知道。林砚秋道,可他未必知道引藏得有多深,也未必知道地窖那条路。
那他为什么不让差役下井?
因为,林砚秋道,他不敢。
不敢?
那批引是壬元的东西。林砚秋道,孙师爷是督办府的人,他若真下井把这批引捞上来,就是把壬元的命根子捅到了明面上,他担不起。
霍辽辽心头猛地一亮。所以,她道,他不是不想查,他是不敢查得太深?
对。林砚秋道,他要那批引,可他更怕那批引见天日。这就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井底霍辽辽的心猛地一松,又猛地一紧。她听到孙师爷那句话里那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忽然改了主意。老夫让人下井是看得起这口井,孙师爷道,可老夫方才想起来,这井是填死的,下井也捞不出什么。
孙爷,那差役道,那还查吗?
查自然要查,孙师爷道,可不必下井。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扬起,像是说给井底的某个人听,井底下的东西就算现在捞不出来也跑不了,老夫有的是时候。
霍辽辽的心在井底一寸一寸凉下去。她听出孙师爷那句话里的意思,他知道,他知道井底下有人,他只是不急着下井,他要等着他们自己露出来。
头顶孙师爷的声音又响起来。老头,他道,这井你守着。今日老夫先不查,可明日后日,总有一日老夫会回来。
老朽等着。
不必等。孙师爷道,老夫让你替老夫带句话,给井底下那位。
井底霍辽辽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你说井底下有人?老人的声音第一次抖了起来。
有没有人,孙师爷道,老头,你心里比老夫清楚。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回去告诉那位,西北这盘盐政的棋不是谁都能翻的。那批引在谁手里,谁就离掉脑袋不远了。
说完,头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孙师爷带着那些差役撤了。井底霍辽辽和林砚秋一动不动,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静了下来。
霍辽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她哑声道,知道咱们在井底。
知道。林砚秋道,他不但知道,还特意留了那句话。
那批引在谁手里谁就离掉脑袋不远了,霍辽辽重复道,他是在警告咱们?
不。林砚秋道,他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那批引到底在不在咱们手里。林砚秋道,他若真信井底没人,不会留这句话。他留了,就说明他也已经盯上了那批引。
霍辽辽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那批引在谁手里谁就离掉脑袋不远了,她低声道,这句话不光是说给井底的咱们听。
还说给谁?林砚秋道。
说给那个守井的老人。霍辽辽道,他是在逼那老人,逼他在咱们和保命之间做选择。
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那老人,他道,不会说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会把人供出去,林砚秋道,这二十年他早把那批引交出去了。他没有,他守住了。所以他望着那透下天光的井筒口,他也会守住咱们。
霍辽辽的心沉了下去。咱们,她道,接下来怎么办?
林砚秋望着那透下天光的井筒口,良久才道,孙师爷知道井底有人,可他未必知道那批引已经被咱们取走了。咱们趁他还没回过神,把那批引带出苏家井。他要找,就让他扑一个空井。
可孙师爷说那批引在谁手里谁就掉脑袋,霍辽辽道,他若知道咱们带走了引?
他知道。林砚秋道,可他没有立刻追,因为他还拿不准那批引到底在不在咱们手里。
那咱们要趁他拿不准的时候跑?
跑是来不及了。林砚秋道,他既然留了那句话,就一定在苏家井外头布了眼线。
那怎么跑?
苏家井前头走不了。林砚秋道,可苏家井后头,有一条盐贩不走官道、专走山路的羊肠小道。
你知道?
嗯。林砚秋道,我在西北盐路上走了十年。
他说着转身望着那口通着地窖的洞口。走,他道,从这儿出去。
霍辽辽回头望了一眼那口空了的木箱。箱盖敞着,那批引已经不在了。苏老太爷,她低声道,你埋了二十年的引,我带走了。
他埋的不只是引。林砚秋道,是苏家当年没说完的话。
霍辽辽没有再说话。她抱着怀里那包沉甸甸的油布包,跟着林砚秋钻进那口通着地窖的洞口。身后,那口干了二十年的老井重新空了下来,头顶那一点天光从井筒口漏下来,照在那口空了的木箱上。二十年苏家守着它,今日,它终于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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