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龙观在省城西郊,背靠一道黄土梁,门前一条石板路,路两旁栽着老柏树。树龄少说百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山门是青石砌的,门楣上刻着"回龙观"三个字,笔锋苍劲,是道光年间的旧物。
佟远山从省城一路小跑过来,鞋底磨破了,脚底板火辣辣地疼。他跑到山门前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扶着石门槛才没跪下去。
扫地的老道从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看了他一眼。
"施主,回龙观不接待香客。有事去前头功德堂。"
"我……我不是香客。"佟远山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封蜡上的暗红色在日光下泛着暗光,"我找周存厚周老先生。这封信,麻烦您递进去。"
老道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目光在封蜡上停了一息。
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等着。"
老道转身进了山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竹扫帚的沙沙声。
佟远山靠在山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灰布袍子后背全湿了,汗渍洇出一大片深色。脚底板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他咬着牙没出声。
山门里很安静。能听见柏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能听见远处黄土梁上吹下来的风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道回来了。
"周老先生让你进去。"
佟远山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多谢道长。"
他跟着老道进了山门。回龙观不大,一进院子,正殿供着三清,东西两厢是禅房和斋堂。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墩。周存厚就坐在石桌旁,穿着一件灰布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佟远山走到石桌前,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周老先生——"
"起来说话。"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违拗的劲儿。佟远山站起来,垂着手站着,不敢抬头。
周存厚拿起桌上的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封蜡已经干裂了,他用拇指轻轻一按,蜡壳碎了,露出里面的信纸。他抽出来,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信是佟世庸的父亲佟鹤年写的,写于光绪二十六年。那年庚子事变,周存厚还是个年轻的武官,在西北押送军饷,路上遇了匪,身中三刀,倒在戈壁滩上等死。佟鹤年当时是个走货的行商,路过看见了,把他背回了自己的货栈,请了郎中,养了三个月的伤。佟鹤年没要他一文钱,只说了一句:"军饷是国家的,人也是国家的,你死不得。"
信的最后写着:"存厚吾弟:佟家若有难,望念及旧日一救。佟鹤年绝笔。"
周存厚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抬起头,看着佟远山。
"你爹让你来的?"
"是。"
"都察院围了佟宅?"
"围了。"
"姚守拙翻供了?"
佟远山猛地抬头。
"周老先生……您怎么知道?"
周存厚没有回答。他从石桌上拿起那串念珠,慢慢捻了一颗。
"佟远山,你爹让你来求我,是让我出面保佟家?"
佟远山咬了咬牙。
"是。"
周存厚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槐树叶在风里哗哗响,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灰布道袍上,斑斑驳驳的。
"你爷爷救过我一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树说话,"那年我在戈壁滩上挨了三刀,血淌了一地,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你爷爷把我背回来的时候,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他跟我说——'军饷是国家的,人也是国家的,你死不得。'"
他转过身,看着佟远山。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做了一辈子买卖,没坑过人,没害过命。他跟我说过,佟家的人,手可以脏,心不能黑。"
周存厚的目光落在佟远山脸上,像两把小刀子。
"你爹的手,脏不脏?"
佟远山低下头。
"脏。"
"心呢?"
佟远山没有说话。
周存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答不上来。"他说,"答不上来就对了。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
"回去告诉你爹——这封信,我收了。佟鹤年的人情,我认。但佟世庸的事,我不出面保。"
佟远山的脸白了。
"周老先生——"
"我不出面保,不代表不管。"周存厚打断他,"都察院收佟世庸,走的是正路。正路上的事,我不动。但我可以保佟家的人不死。"
他看着佟远山。
"你爹要是识相,把该认的罪认了,把该吐的东西吐干净,我保他一条命。他要是不识相——"
周存厚没有说下去。
他拿起念珠,又捻了一颗。
"回去吧。"
佟远山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他想再说什么,但周存厚已经闭上了眼,捻着念珠,像是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老道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佟远山踉跄着退出了院子。
省城,佟宅。
佟世庸听完佟远山带回来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书房里,那枚铜印还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封被退回来的信——周存厚没有收。他让佟远山把信带了回来,连同那句话一起:"佟鹤年的人情我认,但佟世庸的事我不出面保。"
佟世庸把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轻轻放在桌上。
"周存厚这个人,"他忽然笑了,笑得那张圆脸上的肉都在抖,"还是这个脾气。"
"爹,周老先生说保您一条命——"
"保命。"佟世庸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他让我认罪,让我吐干净。认了罪,吐干净了,他保我不死。不认,他就不管。"
他抬起头,看着佟远山。
"远山,你跟爹说实话——佟家走到今天,该不该认?"
佟远山张了张嘴。
他看着父亲。佟世庸坐在书案后面,那张圆脸上已经没有了弥勒佛的笑,也没有了灰败的颜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了命,又像是没认。
"爹,"佟远山说,"账烧了,方敬亭跑了,姚守拙翻供了。都察院围了宅子,军方的人也到了。咱们……还能撑多久?"
佟世庸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那枚铜印,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十年。"他说,"爹做了十年盐务督办。这十年里,爹吞了多少引、收了多少银、压了多少家、埋了多少条命,爹心里有数。"
他把铜印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印面上。
"霍家那丫头,十六岁,把爹逼到了这一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恨,不是怕,倒像是某种扭曲的欣赏,"她比你爹狠。你爹当年要是她这个心性,霍家早就是西北第一了。"
"爹——"
佟世庸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的差官还在,墙头上的便衣军人也在。日头偏西了,阳光照在巷子里,把那些影子拉得老长。
他关上窗,转过身。
"远山,爹问你一句话。你娘死得早,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送你去京城读书,让你投了盐务衙门的差事。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佟远山看着他。
"为了佟家。"
"对。为了佟家。"佟世庸点了点头,"佟家要活下去。佟家活下去,比佟世庸活下去重要。"
他走回书案,拿起那枚铜印。
"去,把老周叫来。让他把德顺盐号剩下的简账全烧了。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你去都察院,替爹递个话。"
"递什么话?"
佟世庸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狠,不是怕,是一种下了决断之后的平静。
"告诉陆慎行——佟世庸愿意当堂对质。姚守拙说的,佟世庸认。"
佟远山愣住了。
"爹,您要认?"
"认。"佟世庸说,"但不是全认。盐引的事认,银钱的事认,压价的事认。灭门的事——佟世庸没有亲手杀人,刀不是佟世庸拿的,火不是佟世庸放的。佟世庸认的是官商勾结、贪墨盐引、收受银钱。这些够都察院拿人了,够佟家倾家荡产了,但不够杀头。"
他看着佟远山。
"佟家不能灭门。佟家倒了可以再起来,佟家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佟远山攥紧了拳头。
"爹,您这是——"
"这是周存厚给的路。"佟世庸说,"他不出面保,但保人不死。他要我认,我就认。认了,佟家还有一口气在。"
他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去吧。把话带到,让陆慎行来提人。佟世庸在书房里等着。"
高庙湾,霍家商号。
霍辽辽收到了林砚秋的信。
信是公益堂的小伙计骑马送来的,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霍辽辽拆开信,扫了一眼——
"佟世庸愿降,认官商勾结、贪墨盐引等罪,不认灭门。周存厚出面保人不死。军方一路人已到省城,身份未明。霍姑娘,此局已至终盘,落子需慎。——林砚秋,申时。"
霍辽辽把信放在桌上。
她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佟世庸认了。"霍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姐,他认了是不是就完了?"
"没完。"
霍辽辽的声音很平。
"他认的是官商勾结、贪墨盐引——这些是经济罪,最多抄家革职,杀不了头。灭门的事他不认,刀和火都不是他经手的,他咬死了这一点,都察院就拿他没办法。"
"那怎么办?"
霍辽辽拿起那本蓝布账册,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批语。
"丙寅腊月,霍家灭门,贾鸿昌主事,引自姚守拙手出。佟大人批:事毕,赏贾家盐引三成,余归公。"
"佟世庸批了'事毕'两个字。"她说,"'事毕'是什么意思?事情完了。什么事情完了?灭门完了。他不亲手杀人,但他批了灭门之后的分账。这行批语就是他参与灭门的铁证。"
她合上账册。
"他认经济罪,不认灭门罪。但这行批语里,他亲笔写了'赏贾家盐引三成'——赏,是谁赏?是他佟世庸赏。他凭什么赏?因为他参与了灭门的谋划,他有权分账。"
霍辽辽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带着黄土的气味。远处高庙湾的窑洞顶上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灯火零星地亮着。
"姐,"霍明远站在她身后,"那咱们还差什么?"
"差贾鸿昌。"霍辽辽说,"佟世庸认了,但灭门的主事人是贾鸿昌。贾鸿昌不落网,灭门的事就永远差最后一环。佟世庸把罪都推到贾鸿昌头上,自己摘干净——这是他的算盘。"
她转过身。
"林砚秋信里说军方的人到了省城。军方的人来干什么?是来拿贾鸿昌的。"
"为什么?"
"贾鸿昌不只是商号掌柜。前世我记得——贾家跟西北的军阀有往来。贾鸿昌手里有军方的买卖,军方的人来,是要收这条线。"
霍辽辽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佟世庸认了,贾鸿昌就跑不了了。佟世庸为了自保,一定会把贾鸿昌供出来。而军方的人到了,贾鸿昌连跑的路都没有。"
她拿起桌上的铜钥匙,挂在脖子上。
"明远,去把爹叫来。"
霍启昌进来的时候,霍辽辽已经把账册和信都摆在了桌上。
"爹,佟世庸要认了。"
霍启昌听完,沉默了片刻。
"认了好。"他说,"佟世庸认了,姚守拙的口供就对上了。都察院可以正式立案,拿佟世庸过堂。"
"但灭门的事,佟世庸不认。"
"他有批语。"
"批语是铁证,但得有人指认他批的是什么。"霍辽辽看着父亲,"佟世庸批了'赏贾家盐引三成',这个'赏'字,得让方敬亭来认。"
"方敬亭跑了。"
"跑了可以找回来。"霍辽辽说,"林砚秋知道他去了汉口。派人去汉口,把方敬亭带回来——或者,让方敬亭写一份证词,说明佟世庸的批语是什么意思、在什么情况下批的、当时说了什么话。"
霍启昌的眼底亮了。
"方敬亭是经手人,他最清楚佟世庸批语的底细。他要是肯作证——"
"他肯。"霍辽辽说,"他跑了,佟世庸没追他,他反而安全了。他手里有账,佟世庸不敢动他。他现在唯一怕的是都察院——但他要是主动作证,都察院反而保他。"
她把信折好。
"爹,明天一早,您再去一趟省城。去找陆慎行,把佟世庸批语的事说清楚,让陆慎行派人去汉口找方敬亭。"
霍启昌点了点头。
"好。还有呢?"
"还有贾鸿昌。"霍辽辽的声音沉了下来,"佟世庸认了,贾鸿昌就是下一个。军方的人到了省城,贾鸿昌跑不了。但贾鸿昌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贾家商号、还有地方盐商行会、还有学庄镇的那些人。佟世庸倒了,贾家不会坐以待毙。"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粮"。
"贾家商号的根在盐,但命脉在粮。学庄镇的粮行,贾家占了七成。咱们得在佟世庸倒台之前,先把粮行的局布好。佟世庸一倒,贾家的盐引就断了,但粮行还能撑。得让粮行也动起来。"
霍启昌看着那个"粮"字。
"粮行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低价收粮,高价放粮,挤贾家的利。"霍辽辽说,"贾家靠压价收粮起家,咱们反着来——高价收农民的粮,低价卖给老百姓。贾家压价,咱们抬价;贾家囤积,咱们放粮。把贾家在学庄镇的口碑打烂,让农民不卖粮给贾家。"
霍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辽辽,你又是一夜没睡。"
"不困。"霍辽辽接过汤,喝了一口,"娘,粮行那边,王掌柜靠得住吗?"
"靠得住。"霍母说,"王掌柜跟了咱们家十二年,他弟弟在学庄镇开磨坊,能拿到粮价的第一手消息。"
"好。明天让王掌柜去学庄镇,把粮价抬两成。跟农民说,霍家粮行收粮,价比贾家高。"
霍启昌看着女儿。
她坐在灯下,端着汤碗,脸上带着风尘和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十六岁的丫头,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算着怎么把一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商号从根上挖断。
"辽辽,"他忽然说,"你前世死的时候,多大?"
霍辽辽的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三。"
"二十三岁。"霍启昌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你二十三年的命,换了这一世的十六岁。你拿这十六岁,在跟谁抢?"
"跟命抢。"霍辽辽说,"跟那些害了霍家的人抢。跟这个世道抢。"
她放下汤碗,拿起笔。
"爹,天亮之前,我得把粮行的账算出来。您去睡吧。"
霍启昌没有走。
他站在桌旁,看着女儿低头算账的样子。灯花跳了一下,照得她的侧脸明明暗暗的。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五六岁的样子,趴在柜台上拨算盘,手指头还不够长,得用两只手才能拨动一颗珠子。那时候她算的是一加一等于二,现在她算的是一条命、一家商号、一整盘棋。
"辽辽。"
"嗯?"
"爹陪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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