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收网

回龙观的夜来得早。

黄土梁挡住了西沉的日头，山门前的石阶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还镀着最后一层暗金色的光。柏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翻一本旧书。

陆慎行到的时候，老道正在关门。

"道长，都察院办案，借一步说话。"陆慎行亮了牌子，八字胡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声音带着公门里特有的那种不容推拒。

老道合上门闩的动作没停。

"周老先生歇了。"

"那烦请道长通传一声——孙御史的事，本官非见周老先生不可。"

老道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在陆慎行身后的两个差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慎行脸上。

"等着。"

山门又开了，又关了。石板路上竹扫帚的声音远了。

陆慎行站在山门前，捻着八字胡，目光落在门楣上那三个字上——"回龙观"，道光年间的旧物，笔锋苍劲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世间事的疏懒。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不管世间事？周存厚要真不管世间事，佟远山那封信递不进来，孙御史也走不了。

一刻钟后，老道回来了。

"周老先生让你进去。但有一句话——只谈孙御史，不谈别的。"

陆慎行点了点头，跟着老道进了山门。

周存厚还在那棵老槐树下。念珠在手里捻着，烛光从斋堂的窗格里漏出来，照得他的灰布道袍半明半暗。他看见陆慎行走过来，眼皮都没抬。

"陆大人。"

"周老先生。"陆慎行在石桌前站定，没有坐，"孙御史在你这儿？"

"不在。"

"他来了？"

"来了。"

"走了？"

"走了。"

陆慎行的八字胡微微一紧。

"去哪儿了？"

周存厚睁开眼，看着他。

"陆大人，孙御史不是都察院的人吗？你的人跑了，你来问我？"

"周老先生，孙御史拿了乙字档第三册里记的六千块大洋。这笔银子，够参他一本了。他跑了，说明心虚。他心虚，说明乙字档里的东西坐得实。"陆慎行不急不慢地说，"他来找你，你给他指了路。这条路，你总得告诉本官。"

周存厚捻了一颗念珠。

"陆大人，你都察院的权力大，但还没大到能管回龙观的香客往哪儿去。"

"回龙观是清静地，但孙御史不是来烧香的。"陆慎行从袖中取出乙字档第三册的抄件，翻到记着孙御史名字那一页，放在石桌上，"周老先生，你自己看。三次，六千大洋，每次都是盐务稽查的案子压下来。孙御史收了佟世庸的银子，替他遮掩。灭门的案子他没参与，但佟世庸的盐引贪墨，他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周存厚。

"你放他走，是放一个贪官跑路。这个罪，你担不担？"

周存厚沉默了。

念珠在指间停了。

他看着石桌上那页抄件，烛光把纸面上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孙御史的名字在那里，像一根刺。

"陆大人，"他慢慢开口，"你问我担不担。我问你一句——你追孙御史，是为了办案，还是为了斩草除根？"

陆慎行没有回答。

"佟世庸认了，贾鸿昌落网了，方敬亭在追，灭门的案子坐实了。孙御史一个从五品的御史，收了几千块大洋，在整盘棋里算什么？你非要追他，追回来也不过是革职流放。你追的不是他这个人——你追的是他背后那条线。"

周存厚站了起来。

他走到陆慎行面前，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追的是我。"

签押房里那句话，换了个地方又响了一遍。

陆慎行看着周存厚。这个老头子，灰布道袍，念珠在手，看着像个入定的老僧。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霍辽辽那双眼睛里有几分像——都是看透了棋局的人。

"周老先生，本官没有追你的意思。本官只是办案。"

"办案。"周存厚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一扯，"陆慎行，你在都察院二十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从七品熬上来的，靠的不是站队，是办案。你办的每一个案子，都不只是办案——你是在铺路。佟世庸这案子，你从一开头就接得痛快，为什么？因为佟世庸背后那张网，你早就想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撕的，不只是佟世庸。你想撕的是整个西北盐务的旧格局。佟世庸倒了，盐引重新分，你都察院的话语权就大了。孙御史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你拿他，是为了顺藤摸瓜，摸上头来。"

陆慎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周存厚，半晌没说话。

"周老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你既然看透了，就该知道——这盘棋走到今天，不是本官一个人在下。"

"我知道。"

周存厚转过身，走回老槐树下。

"霍家那个丫头，十六岁，把佟世庸逼到认罪，把贾鸿昌追到银川，把乙字档从火里抢出来。她比你狠，也比你快。你都察院走的是公门正路，她走的是刀尖上的路。你们俩凑到一块儿，这盘棋才下得动。"

他坐下来。

"孙御史去了银川。路条是我给的，但我没让他去找秦青山。"

"他去银川，除了秦青山还能找谁？"

"找三泰盐号的余党。"周存厚说，"周掌柜被你们拿了，但三泰盐号在银川经营了十几年，底下的人不是一天能清干净的。孙御史去银川，是要把三泰剩下的银子和货转移走，换成路费跑远。"

陆慎行捻着八字胡，在心里盘算了一圈。

"银川那边，本官已经发了通缉令。孙御史就算到了银川，也藏不了多久。"

"那就看他命了。"周存厚闭上眼，"陆大人，孙御史的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再多，我不说。"

陆慎行看着他。

他知道周存厚已经说了能说的极限。再逼，老头子就彻底闭嘴了。

"多谢周老先生。"他拱了拱手，"孙御史的事，本官自己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山门口，他停了一步。

"周老先生，佟鹤年的人情，你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念珠捻动的声音，和柏树叶子的沙沙声。

省城大牢。

贾鸿昌被关在重囚牢的最后一间。石墙渗着水，地上铺着稻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他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一宿没睡。

天亮的时候，牢门开了。

霍辽辽站在门口。

她穿着靛蓝棉袄，铜簪绾发，手里拿着一本乙字档的抄件。日头从牢窗的铁栏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贾鸿昌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前天城门洞里那种灰败了。一夜没睡，反而把那层慌给熬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硬气。

"霍姑娘，来看我笑话？"

"不是来看笑话。"霍辽辽走进牢房，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抄件翻开，"是来让你看一样东西。"

她把第五册翻到打手名单那一页，举到贾鸿昌面前。

"十二个打手，八个是你贾家的护院，四个是外请的。第四个人——方敬亭。第五个人——"

她指着第五个名字。

"第五人：贾鸿昌，主事。"

"你自己写的部署，你自己签的名。"霍辽辽的声音很平，"乙字档第五册，灭门当晚的具体部署，你亲手定的。十二个人怎么分、火什么时候起、盐引什么时候交割、活口怎么处理——全是你一笔一笔画的。"

贾鸿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页纸，嘴唇抿紧了。

"贾鸿昌，"霍辽辽说，"佟世庸认了经济罪不认灭门，说你才是主谋。方敬亭在汉口，等抓回来，他的口供会跟乙字档对上。十二个打手里，只要有一个落网开口，你的名字就坐实了。"

她合上抄件。

"你认不认，不重要了。证据够了。"

贾鸿昌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只有水从石墙上滴下来的声音，一滴，一滴。

"认。"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认。"

霍辽辽的眼底没有波澜。

"认什么？"

"灭门是我主事。刀是我派的，火是我让放的，盐引是我让交割的。"贾鸿昌看着她，"但佟世庸不是干净的。他批了分账，他拿了七成，他知道我要动手。他不是主谋，他是同谋。你别让他摘干净了。"

"我知道。"

霍辽辽站起来。

"佟世庸的同谋之罪，乙字档和姚守拙的口供已经坐实了。你认了，他的脑袋也保不住。"

她走到牢门口，停了一步。

"贾鸿昌，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写一份供状。把灭门当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出来——谁放的火、谁拿的刀、谁守的路口、谁接应的盐引、你跟佟世庸怎么商量的、方敬亭在哪儿、军方那边谁接的引票。"

她转过身。

"写全了，你死得痛快。写不全——"

她看着他。

"乙字档里记了十二个打手的名字和住址。你自己算算，他们被抓到了，会不会咬你。"

贾鸿昌闭上了眼。

"给我纸笔。"

都察院签押房。

陆慎行把贾鸿昌的供状和霍辽辽带回来的乙字档抄件并排摆在桌上。两份东西一对照，灭门一案的每一个环节都串起来了—。

佟世庸批分账、姚守拙交割盐引、贾鸿昌部署打手、方敬亭参与执行、秦青山收引票提供庇护、孙御史收银子压案子。

一张网。

从盐务衙门到地方商号，从都察院到边防军，从省城到银川。

陆慎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霍姑娘，这案子可以结了。"

霍辽辽站在桌前，点了点头。

"佟世庸和贾鸿昌的供状都齐了，乙字档在手里，方敬亭在追，孙御史在逃。灭门之罪坐实了，经济罪也坐实了。陆大人可以上折子了。"

"上折子容易，批下来难。"陆慎行放下茶盏，"佟世庸是正四品，贾鸿昌是地方商号首脑，这案子递上去，上面得走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

霍辽辽把铜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钥匙上的绿锈在烛光里泛着暗光。

"我等了十年。不差这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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