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令箭是午时发出的。
两班差官,十二个人,腰牌佩刀,从都察院大门里鱼贯而出,分两路往佟宅方向去。一路走正街,一路绕小巷,脚步又快又齐,皂衣在日头底下黑得发亮。沿途百姓纷纷避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看见差官腰间那枚都察院的铜牌晃来晃去,心里都明白——这是动了大人物。
陆慎行站在都察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差官走远。他今天没穿公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袖着手,八字胡在阳光下泛着灰白。他看着差官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慢慢转过身,往签押房走。
"大人,姚守拙的口供核验过了。"书吏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纸,"他供认了三件事——第一,丙寅年腊月佟世庸授意交割霍家盐引副本,他签的字;第二,佟世庸前后收了他三千块大洋,有收条底联;第三,佟家德顺盐号与地方盐商勾结压价的账目往来,他经手过七成。"
"收条底联在哪儿?"
"姚守拙说藏在盐仓地窖第三根柱子的夹层里,已经派人去取了。"
陆慎行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佟世庸那边,围了没有?"
"加了人。前后门各四个,巷口两个,墙头两个。一只苍蝇飞不出去。"
"好。"陆慎行在签押房门口停了一步,"传我的话——佟宅的人,只许进不许出。佟世庸要是想跑,就地拿下,不必等令。"
"是。"
书吏小跑着去了。
陆慎行推开签押房的门,走到那张西北盐务舆图前。他看着舆图上省城的位置,手指点了点,又移到了高庙湾。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高庙湾的盐池,到学庄镇的粮行,到省城的盐务衙门,到佟宅的账房,到都察院的大牢。这条线上串着多少条命、多少笔账、多少人的血,全压在姚守拙那张嘴上。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霍家的丫头,"他忽然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本账,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书吏不在,没人答他。
陆慎行放下茶盏,拇指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省城,佟宅。
佟世庸知道了。
不是从差官那里知道的——差官围宅的时候,管家佟福还在后院找方敬亭。消息是从隔壁邻居那里传过来的。隔壁住的是省城布政使司的一个主事,姓孙,和佟世庸面上过得去。孙主事派人递了一句话过来:"都察院加了人,围了整条巷。"
佟世庸听完,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搁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瓷器。
"知道了。"他说。
佟福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老爷,咱们——"
"慌什么。"
佟世庸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巷口的差官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们在。他关上窗,转过身,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反而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之后,反而定下来了。
"去把老二叫来。再把账房老周叫来。"
佟福去了。
佟世庸走回书案,从暗格里取出那枚铜印,放在桌上。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蜡是暗红色的,那是盐务衙门的官封。他把信和铜印并排放在桌上,看了片刻。
佟远山和账房老周一前一后进来了。
佟远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痕,像是也没睡好。账房老周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六十来岁,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脸上的皱纹都像是算盘珠子的纹路。
"爹。"
"老爷。"
佟世庸看着他们两个。
"都坐。"
两个人坐下了。
佟世庸的手指在铜印上敲了一下。
"都察院围了宅子,你们知道了吧?"
佟远山点了点头。
"方敬亭跑了,账也丢了,你们也知道了吧?"
佟远山又点了点头。老周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
"那我就说句明白话。"佟世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佟家到了这一步,是死是活,就看今天。老周,你跟我说实话——德顺盐号的账,除了方敬亭那本总目,还有没有别的副本?"
老周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有。"
佟世庸的眼底微微一亮。
"在哪儿?"
"在盐号后院的库房里,有一份简账,只记数目,不记经手人。还有一份是跟盐务衙门的往来底册,存在衙门档房里。"
"简账能烧吗?"
"能烧。但往来底册在衙门档房,烧不了。"
佟世庸沉默了片刻。
"往来底册里,有霍家盐引的记录吗?"
"有。"老周的声音发干,"丙寅年腊月那笔,一百二十引,德顺代提,批文编号都在。"
佟世庸闭上了眼。
丙寅年腊月。霍家灭门。一百二十引。
那笔账,他以为烧干净了。现在看来,烧不干净。
"老周,你去把简账烧了。往来底册的事,先搁着。"他睁开眼,看着佟远山,"远山,你出去一趟。"
"爹,宅子被围了,出不去——"
"后墙有个狗洞,通隔壁孙主事家的后院。孙主事跟我面上过得去,从他家后门走,差官不会拦。"
佟远山愣住了。
"爹,您让我去哪儿?"
佟世庸从桌上拿起那封没有字的信,递给他。
"去盐务衙门,把这封信交给档房主事老胡。老胡是爹的人,他会把往来底册里那页东西抽掉。"
佟远山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爹……这封信要是被搜出来——"
"搜不出来。"佟世庸说,"你从孙主事家后门走,走侧巷,绕到衙门后街。半个时辰够来回。"
佟远山攥着信,站了起来。
他看着父亲。佟世庸坐在书案后面,那张圆脸上已经没有了弥勒佛的笑,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狠劲儿——不是凶狠,是那种明知道要输、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的狠。
"爹,"佟远山说,"要是回不来呢?"
佟世庸看着他。
"回不来,就别回来了。"
佟远山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远山。"
佟远山停了一步。
"走后墙。"
高庙湾,霍家商号。
霍辽辽收到了信。
不是林砚秋的信——是都察院书吏送来的。书吏骑着快马,满头大汗,在霍家门口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门口的伙计。
"都察院陆大人给霍姑娘的。"
霍辽辽拆开信,扫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霍姑娘:姚守拙已翻供,供认佟世庸授意交割盐引、收受银钱等事。收条底联已取到。佟宅已围,佟世庸插翅难逃。唯方敬亭携账出逃一事,疑有变数。望姑娘留意。——陆慎行,午时。"
霍辽辽把信折好。
"方敬亭出逃的事,陆慎行怎么知道的?"霍明远站在她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信纸。
"林砚秋。"霍辽辽说,"林砚秋截了方敬亭的账,方敬亭出城的事,林砚秋一定知会了都察院。"
她走到桌前,把那本蓝布账册的正本取出来,和信放在一起。
"姐,佟世庸真的跑不了了吗?"霍明远问。
"跑不了。"霍辽辽说,"但困兽犹斗。佟世庸在省城经营了十年,他不会坐以待毙。"
她把账册和信收进抽屉,锁上了。
"去把粮行的王掌柜叫来。"
省城,盐务衙门后街。
佟远山从孙主事家的后门溜出来,拐进了一条窄巷。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头上扣了一顶瓜皮帽,压得低低的,脚步匆匆,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他走得不慢。半个时辰,从佟宅到盐务衙门后街,绕了三条巷子,拐了四个弯,终于看见了盐务衙门的后门。
后门很小,只够一个人进出,平时是运货用的。佟远山左右看了一眼,没人,他快步走到后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看他。
"二少爷?"
"胡伯,我爹让我送封信给档房主事。"
老胡接过信,捏了捏,感觉到了里面有一张薄薄的纸。
"老爷的信?"
"是。我爹说,让主事把往来底册里那页东西抽掉。"
老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了看佟远山,又看了看巷子两头,把信塞进袖中。
"二少爷,你赶紧回去。这事儿我办了,办了你就别再来了。"
"谢胡伯。"
佟远山转身要走。
"等等。"老胡叫住他,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二少爷,你告诉老爷——都察院今天调了人去档房查旧档。要是晚了一步,那页东西就保不住了。"
佟远山的脸白了。
"什么时候调的人?"
"半个时辰前。"
佟远山咬紧了牙关。
半个时辰前。那正是他爹让他出发的时间。
他爹让他来,都察院也去查了——这是赶在同一时刻。谁先到,谁就拿到那页东西。
"胡伯,你快去!"
老胡点了点头,缩回门里,后门关上了。
佟远山站在巷子里,心脏跳得像擂鼓。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这次他没绕巷子,直接走正街——正街上有差官,但他顾不上了。他得赶紧回去告诉爹,那页东西能不能保住,就看老胡的动作了。
他走到半路,远远看见佟宅那条巷子的巷口。
巷口多了两个人。
不是都察院的差官——是穿便衣的,但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架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佟远山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认得那种走路的架势。那是军人。是行伍出身的人才会有的步态——步幅大,落脚重,重心稳,像踩在操场上一样。
穿便衣的军人,出现在佟宅巷口。
佟远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慢慢退后两步,拐进了一条岔巷,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佟宅不只是被都察院围了。
还有人来了。
公益堂后院。
林砚秋收到了消息。
来报信的是公益堂的小伙计,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喊:"先生!省城盐务衙门后街,有当兵的!穿便衣,腰里别着家伙,在佟宅巷口转悠!"
林砚秋正在擦枪。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枪搁在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青布长衫。
"几个?"
"至少四个,我看见的。巷口两个,墙头两个。"
"佟宅那边呢?"
"都察院的差官还在,没动。"
林砚秋把长衫披上,系好带子。
都察院围了佟宅,穿便衣的军人也到了——这是两路人马。都察院走的是文路,拿的是官面上的令;军人走的是武路,拿的是什么令?
林砚秋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他拿起枪,想了想,又放下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是三天前从京城来的那封信,他一直没拆。他拆开信,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来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推门往外走。
"先生,您去哪儿?"小伙计在后面喊。
"省城。"
佟宅书房。
佟世庸也知道了。
佟远山从后墙狗洞爬回来,脸色煞白,把巷口看见穿便衣军人的事说了。佟世庸听完,手里的铜印放在桌上,放在那里就没再拿起来过。
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往后靠。
"军方的人。"他说。
"爹,军方的人来干什么?"
佟世庸闭上了眼。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笑一件很远的事情。
"霍启昌那个丫头,"他说,"她不只有都察院的路。"
佟远山愣住了。
"爹,您说什么?"
佟世庸睁开眼,看着儿子。
"远山,佟家走到今天,不是爹一个人的事。十年前爹接这枚印的时候,就有人跟爹说过——盐务不是生意,是战场。做生意有输有赢,战场上没有输赢,只有死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巷口的差官还在。墙头上的影子多了一层——那是穿便衣的人的影子,蹲在墙头上,像一只猫。
"爹,咱们怎么办?"
佟世庸关上窗。
他走回书案,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不是账,不是银票,是一摞信——十年间往来的私人信件,有些是官员写的,有些是商人写的,有些是——
他翻到最底下那一封。
信封上的字迹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封蜡是暗红色的,已经干裂了。
佟世庸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远山,这封信,你认得吗?"
佟远山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是你爷爷写的。"佟世庸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京城里的一位大人有旧。这位大人姓周——"
他顿了顿。
"周存厚。"
佟远山猛地抬起头。
周存厚。回龙观。那个在西北军方和政界都有人脉的老人。
"爹,您是说——"
"你爷爷当年救过周存厚一命。周存厚欠佟家一条命。"佟世庸的声音很平,"但这封信,你爷爷没寄出去。他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佟家就欠周家一辈子。'"
他看着那封信。
"现在,是万不得已了吗?"
佟远山没有说话。
佟世庸拿起信,在手里掂了掂。
"去,"他把信递给佟远山,"从后墙出去,去回龙观,把这封信交给周存厚。告诉他,佟家欠他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爹——"
"去。"
佟远山接过信,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爹,要是周存厚不认呢?"
佟世庸看着他。
"那佟家就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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