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两六钱的账

高庙湾的集日是逢三逢八。

这月十八，天还没亮透，粮行门前的黄土场子上就蹲满了人。不是一村两村——上河、柳沟、三家村、马莲台、高庙湾本村，连隔着两道梁的石梯子湾都来了，箩筐挨着箩筐，麻袋摞着麻袋，蹲在地上的、站着的、抱着孩子来等的，黑压压一片。

王掌柜把算盘往门板上一搁，抬头看了一眼，手心里全是汗。

"姐，"他凑过来，声音压得低，"比上个月多来了一倍的人。粮怕是不够收。"

"够。"

霍辽辽站在粮堆旁边，手里那把铜钥匙没带出来，就揣着袖筒，像揣个底气。

"不是咱们收多少的问题。是他们肯不肯按规矩来。"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不高，全场都听见了。

"一两六钱。晒足三天，无霉无沙，过秤就结现洋。谁家粮不够格，当场退，下个月还收你的——只要你晒够了再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霍家小姐，贾家粮行可只给一两三！咱凭啥信你这价不往回掉？"

问得实在。

贾家在这片收了十年粮，头三年给一两五，后来慢慢压到一两三，再后来干脆"看粮给价"，看的是脸色，不是秤。农民嘴笨，掰不过掌柜的算盘，忍着忍着就忍成了规矩。

霍辽辽没急着答。

她从王掌柜手里接过算盘，拨了两下，珠子脆响，在晨雾里格外清楚。

"我给你算。"她说，"一两三，一百石省三十块大洋。贾家一年收三千石，省九百块。可粮是咱这儿晒的、咱这儿种的，晒不够干他退回来的损耗，谁担？你担。掺了沙他不要的那部分，谁亏？你亏。"

她拨了一颗珠子。

"他省下的九百块，一半是你地里长出来的，一半是你筐里挑出去的。到你手上，剩个屁。"

人群静了一息。

"我给一两六钱。"她把算盘一推，"一百石多花三十块。可我不要你晒两遍、不要你掺沙凑数、退粮不罚你下个月。你省一道工，我多一道本——这笔账，咱们两头都不亏。"

没人吭声。

然后上河村那个刘老四，就是上个月被退了二斗三升的那个倔老头，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扛着麻袋往前走。

"我信这把算盘。过秤。"

王掌柜动手，一袋一袋验。刘老四的粮是三天前就摊在场院里晒透的，咬一口脆响，过秤的伙计报数："一石二斗——上等。"

现洋当场点清，十二块大洋零几吊铜子，一个不少，塞进刘老四手里。

刘老四捏着银元，手心都是纹路，翻过来正反面看了两遍，忽然冲霍辽辽一咧嘴：

"霍家小姐，下个月我还来。我晒四天。"

这一句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人群动了。

箩筐挨个往前涌，麻袋一袋袋上秤，伙计报数的声音连成一串：一石五、两石、九斗……现洋从钱箱里往外掏，叮当响，掏得快，收得准，霍家商号的钱箱一天补了三回。

王掌柜的算盘打到晌午，手指头都拨肿了，脸上却是这辈子没见过的笑。

晌午后，贾家的人来了。

不是来卖粮的。是贾家粮行新派来的一个管事，姓尤，瘦长脸，八字胡修得齐整，摇着把湘妃竹扇子，一路摇进场地，像来逛集。

他在粮堆边上转了一圈，拿起一粒麦子搓了搓，啧了一声。

"霍姑娘好大的手笔。"尤管事冲霍辽辽拱拱手，"一两六钱，这账，你做不长。"

"做不长不做长。"霍辽辽没停手里的事，正把一张退粮单子递给柳沟来的农妇，"尤管事是来卖粮的，还是来算我的账？"

"我可不敢算。"尤管事把扇子合起来，点了点那排蹲着等过秤的农民，"我是替乡亲们心疼。霍家小姐头一个月抬价，是把大家当客人请。下个月要是收不上来了、银根紧了，这价还得往下落——那时候乡亲们手里的粮可就砸在自家场院里了。"

他这话说得毒。

不是骂霍辽辽，是往农民心里插一根刺：今天的好，是不是哄你一把？

人群里真有人抬头看了霍辽辽一眼，手里攥着麻袋角，没往前挤了。

霍辽辽看见了。

她没急，也没去辩。她把那张退粮单子的事先办完，转身从门板后面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红纸，四个角拿浆糊往粮行外墙上一贴。

红纸黑字，是她自己写的，字不好看，横平竖直，力道很足：

"高庙湾粮价：上等一两六，中等一两四，下等不收。每月十八、廿三开秤，价随粮定，永不暗压。凡交粮之家，粮行立册，一村一页，童叟无欺。"

底下，七个小戳——是七村联名按的手印，红泥还没干透。

尤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这是把价钱钉在墙上了，钉在七村的人眼里了。往后哪天霍辽辽要是敢往回压一分，不用贾家开口，七村的人先把这块红纸撕下来砸她脸上。

她给自己造了一道锁。

锁住的不是农民，是她自己的贪心。

尤管事那把湘妃竹扇子，慢慢摇了两下，没再说话。他盯着那排手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替谁憋着一口气。

霍辽辽知道他回去要怎么讲。

"霍家把价钉死了，压不动。"

贾鸿昌听到这句，会怎么想？——她不是抢一口饭，是挖他的根。贾家十年压下来的价，让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用一张红纸、七村手印，一天之内翻了过来。

这比扣她一车粮疼多了。

傍黑收秤的时候，钱箱见了底，粮堆起了两座小山。

王掌柜拿抹布擦着算盘，嗓子都哑了："姐，今天收了一千八百石。比上个月整多了四成。"

"粮呢？"

"全是上等。你那张红纸一贴，没人敢拿赖粮来糊弄了——谁也不想当着全村人的面被退。"

霍辽辽"嗯"了一声，没笑。

她站在那张红纸底下，风吹得纸角扑啦啦响。

明远从人群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包，气喘吁吁："姐！石梯子湾的陈奶奶没粮来卖，她拿来半篮鸡蛋，说……说她家没地，可她想按个手印。行不行？"

霍辽辽愣了一下。

陈奶奶是孤老太太，守着两间破窑，连个箩筐都没有，自然没什么粮可卖。可她今天也来了，蹲在场边看了半天，临走塞来半篮鸡蛋。

霍辽辽接过那半篮鸡蛋，鸡蛋上还带着老太太手心的热。

她走到那张红纸前，把陈奶奶的名字，写在了最下头。

不是七村的手印——她按了个鸡蛋印，圆圆的，黄澄澄的，压在红纸右下角，像一粒太阳。

"记上。"她对明远说，"陈奶奶是咱粮行的自己人。"

明远用力点头，拿炭笔在百家粮单上，工工整整添了一行。

霍辽辽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

上头是价钱，是规矩，是七村的手印。最底下，是一粒鸡蛋印，没什么用，不算账，不算粮。

可她知道，这一粒印，比上面那七個戳都值钱。

粮行收的是粮。

霍家商号拢的，是人。

夜里，公益堂那边有人递来一张条子，不长：

"贾家二房已飞信省城。尤某今日之语，非尤某之意。——丙"

三个字，没头没尾。

霍辽辽就着灯看完，把纸条折好，没烧。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那个尤管事，是贾鸿昌试过来的一把刀。刀没砍动，贾家下一步不会这么客气了。

开秤的日子，要来得比她想的快。

她把那张红纸上的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价随粮定，永不暗压。

这是她给自己套的绳。绳套住了贪心，也套住了退路。

退路没了，才好往前走。

她翻开账本，在今日那页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一两六钱买的不只是粮，是七个村子的脖子，往后得拿命护。"

写完，她抬眼看了看窗外。

月亮被黄土梁挡着，还没升起来。

可粮行墙上那张红纸，在夜风里啪啪地响，像一面还没人认出来的旗。

她听着那声响，手里那枚铜钥匙，忽然就不怎么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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