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有粮是第三天头上被布庄的人“请”去的。
不是绑,不是押,是请。钱管事派了个穿灰褂的小伙计,天刚擦亮就蹲在钟家灶棚外头,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条梁子都听见:“有粮哥,我们钱掌柜说了,铺子缺个守夜的,你昨儿不是还惦记着?今儿就去认个门,试试手。”
钟有粮手里还攥着添柴的火钳,脸憋得通红。
“我……我答应了霍家小姐,在盐棚干活。”
“哟,”小伙计拿袖子掸了掸鞋上的土,“霍家那头是半天工夫的事,你早晚去都成。我们钱掌柜可说了,今儿就去,先支你一块大洋安家。”
一块大洋,就搁在那小伙计手心里的荷叶上,让清早的日头一照,白得晃眼。
老钟头在灶棚里头,手抖着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碎柴,没回头,也没拦。
他拦不动。
家里那块大洋,昨儿就让钟有粮娘拿去抓了药,药罐子还蹲在灶角,黑黢黢的,苦得整间屋子都发苦。娃的病不见好,再抓一帖就是一块多,这世上没一样东西是等得起的。
钟有粮看了一眼他爹的后背,又看了一眼那块大洋,喉结滚了滚,把火钳往灶边一靠,伸手把荷叶上的洋钱攥了。
“我就……试一天。”
“成!”
小伙计笑得眼睛都没了,头前带路,钟有粮踩着露水,跟着往镇子上走了。
消息到霍辽辽耳朵里,是晌午。
不是公益堂那孩子报的——这回是刘麻子媳妇,抱着娃一路小跑来的,人还没进账房门,眼泪先掉下来了:“霍家小姐!有粮叫布庄的人拐走了!我刚在梁上看见的,那小伙计手里头还攥着块大洋……”
霍辽辽手里正拨算盘,拨到一半的珠子,没再动。
王掌柜“腾”地站起来:“这小崽子!昨儿刚按的手印,今儿就去贾家的铺子?我去找他回来!”
“别去。”
霍辽辽把算盘上的珠子轻轻一按,声音不大,王掌柜的脚就钉住了。
“他不是叫人拐走的。”她把笔搁下,“是一块大洋请走的。咱家的人,拿一块大洋就请得动,那是我的错,不是他的错。”
刘麻子媳妇愣住了:“那……那咋办?”
“你先回。”霍辽辽站起来,把袖口抻了抻,“灶口要是缺人手,让刘麻子过去搭把手,柴照记,票照算,别让钟伯一个人填灶。”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边打盹的明远。
“明远,醒醒,跟我去镇上。”
明远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黏着,听说是去镇子,立马精神了:“抓人去?”
“不抓人。”霍辽辽把那本收盐账揣进袖里,“去看一出戏。看完,你告诉我,是谁的刀,谁的手。”
贾家的布庄在学庄镇东头,两间门脸,招牌旧得发了白,可里头货全,洋布、土布、染线,一匹匹码得齐整。钟有粮被领到后院,钱管事正坐在一张藤椅上嗑瓜子,见他来,笑得眼缝里全是光。
“来啦?坐,别拘。”
钟有粮没坐,手心里的那块大洋攥得都出了汗。
“钱掌柜,我先说好,我就干一天,下午还得回盐棚……”
“一天也成,一天也成。”钱管事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拿下巴朝院角一歪,“你先去把那几口染缸挪挪,昨儿个下雨,水漫了,缸歪了,怪碍事。”
钟有粮看了眼院角。
三口大染缸,青釉的,半人高,里头泡着靛蓝的染水,又沉又滑。他咬了咬牙,撸起袖子过去,弯腰去搬第一口。
缸底滑,他腰一沉,缸身晃了晃,靛蓝的水泼出来一泼,溅了他一腿,凉得刺骨。
“使点劲嘛。”钱管事嗑着瓜子,笑眯眯的。
钟有粮憋红了脸,两手抠住缸沿,腰一挺——缸动了,可缸底那一滑,他整个人跟着一个踉跄,手掌被缸沿的粗釉刮出一道血口子,血珠子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嘶”了一声,还没顾上疼,就听钱管事“哎呦”了一声,从藤椅上站起来,瓜子也不嗑了。
“你瞧你瞧,这手咋这么毛糙。”
钟有粮低头,也愣了——他手上那道口子,正往下滴血,几滴血正好落进缸里那汪靛蓝的染水里,晕开一小朵黑红。
“这可是上好的靛蓝。”钱管事踱过来,拿脚尖点了点缸,“泡了一整夜,够染三匹洋布的。你这一下,血污了缸,这缸水,废了。”
钟有粮脸都白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赔……”
“赔?”钱管事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头,“一缸靛蓝,算你便宜点,八块大洋。”
八块。
钟有粮腿肚子都转筋了。他一个月的工钱才两块,八块,他要白干小半年。
“钱掌柜,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那缸底滑……”
“滑不滑的,缸是你搬歪的,血是你滴的,这儿好几个眼睛都瞧着呢。”钱管事把脸一板,也不笑了,“小伙子,我本想收你当个自己人,可你这手,先欠着吧。你说咋办?”
钟有粮站在那三口染缸前头,手上血混着靛蓝,一滴一滴往下淌,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
八块大洋,能把他爹的灶、他娘的药、他自个儿的脊梁骨,一块儿压折。
后院门“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钱管事抬头,笑模棱地刚要招呼,嘴就僵住了。
霍辽辽站在门槛上,靛蓝是个闻不出味儿的东西,可她一进来,院里那股子发苦的染水气,像是被她逼退了半尺。
明远跟在她后头,睁着两眼,把院角那三口缸、那几个嗑瓜子看热闹的伙计,一个不落地看了一遍。
“钱掌柜。”霍辽辽声音平平的,“我霍家的人,你叫来搬缸,也不先知会一声?”
钱管事到底是个老油子,一息就缓过来了,手帕往袖里一收,又笑开了:“霍家小姐,这可不是我叫来的。是有粮自个儿惦记着咱铺子的活计,我给他一口饭吃,还能有错?”
“饭,是你给的。”霍辽辽往院里走了两步,没看他,先看那三口缸,“缸,是你让他搬的。”
她蹲下来,拿手指蘸了蘸缸沿上那汪靛蓝,捻了捻。
“头缸,靛蓝泡了一夜,水色发乌,是头道,最金贵。”她把手指在缸沿上蹭了蹭,“二缸,昨儿个下午才下的料,还泛青。三缸——”
她指头点了点钟有粮刮破手那口。
“这缸水,今早才兑的。靛蓝没泡开,色是飘的,一口废缸,值不了八块大洋。”
钱管事嗑瓜子的嘴,停了。
院里几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出声。
霍辽辽站起来,拿手帕慢条斯理地把指尖擦干净。
“钱掌柜要是不信,把你们铺子里管染缸的老把式叫来,当着他的面,我把这三缸,一口一口,给你辨一遍。”
钱管事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铺子里的染缸,确实是分三批泡的,头缸金贵,二缸次些,三缸今早刚兑,还是他早上嘱咐小伙计“先别动,等色定了再染布”的——这丫头蹲下去那一蘸一看,怎么就分出来了?
他哪知道,霍家早年间也做棉布买卖,霍辽辽前世不算会染,可她死过一回,死前那几年在贾家,没少看染坊的账。染缸的账比盐账简单,色、时、料,三样定贵贱。她记仇,也记这些。
“再有,”霍辽辽把袖里的收盐账摸出来,翻到钟有粮按手印那页,摊开,“这孩子,是我霍家的帮工,按了印,立了据。一个月两块大洋,预支一块。他今早来你这儿,是你拿一块大洋‘请’的——”
她抬眼,看着钱管事。
“那一块,是他该得的预支。你既给了,就是他这半个月的工钱。我霍家,不欠你的,他也不欠。”
她把账页收回去。
“至于这口缸。”她看了一眼钟有粮手背上那道血口子,“缸没废,血也没污着靛蓝——是缸沿的粗釉刮了人的手。钱掌柜,你这缸,该修,不该赖。”
院里静得能听见染缸里水泡“咕”地破了一个。
钱管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点笑到底挂不住了,拿手帕狠狠擦了擦嘴角,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霍家小姐,真是会算。”
“不算,活不了。”
霍辽辽没再理他,转身看钟有粮。
后生站在那儿,手还滴着血,眼圈红得跟灶膛里的火一个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一句都吐不出来。
“过来。”
钟有粮像听见号令,一步,两步,挪到她跟前。
霍辽辽从袖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干净的白布和一点灶灰拌的土药——高庙湾老娘子们止疼用的土法子。她抓过钟有粮的手,把那道刮破的口子拿白布裹了,绕了两圈,系紧。
手粗,劲儿准,不疼不痒,跟她写账一个路数。
“记着,”她没看他,低着头系最后一个结,“你这手,是添柴的手,是搬盐的手。谁拿一口废缸来换你的手,你别接。”
钟有粮喉咙里“嗯”了一声,泪混着血,砸在她手背上。
她没躲,也没软话,系完了,把布包一收。
“回灶口去。柴票照记,工钱照给。那一块大洋,算我借你的,你拿它给你娘抓药。”
她站起来,明远已经机灵地跑到钟有粮另一边,小小的人,拿肩膀往他胳膊上顶了一下,像在说“走啦”。
钟有粮抹了把脸,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后院门口,霍辽辽脚步一顿,没回头。
“钱掌柜。”
“霍家小姐还有吩咐?”
“你这布庄,往后要缺人手,冲我来。别冲灶口的娃娃伸手。”她声音还是那个调,不重,却像一根针,钉在钱管事那张笑脸上,“娃娃的手嫩,缸沿利,割一次,我这账上,可是会多记一笔的。”
她没说割谁。
钱管事却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回高庙湾的路上,明远一路没憋住。
“姐,你咋一看就知道那缸是今早兑的?”
“看的不是缸。”霍辽辽踩着黄土路,风把鬓发吹起来,“看的是色,是泡的时辰。染坊的账跟盐账一个理,东西要‘过’,没过就是没过。”
“那他要是不认呢?”
“他得认。”她把袖口拢了拢,“我当着他的伙计辨的缸,他要硬说废,就是打自个儿铺子的脸。生意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拆穿,是当着底下人的面,被拆穿。”
明远“哦”了一声,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把这话往骨头里刻。
走了几步,他又问:“那个钱掌柜,下回还来吧?”
“会。”
“你怕不怕?”
霍辽辽想了想,这回没说“不怕”。
“怕。”她说,风把声音吹得很轻,“怕他下回换口缸,换把更利的手。可他换一次,我就认一次。手我认得,缸我也认得,账更认得。”
明远看看她,又看看自己那双还沾着炭灰的手,忽然把拳头攥紧了。
“姐,我也会认。”
霍辽辽没夸他,只“嗯”了一声。
日头偏西,黄土路被踩得发白,钟有粮走在她前头半步,那块包手的白布上,一点血慢慢洇开,像灶口第一朵没烧旺就凝住的火。
她看着那点红,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行。
贾家二房,布庄,钱某。一口废缸,八块大洋,挖的是灶户的娃。
这笔账,不急。
她先把钟有粮那一块大洋的借据,写得清清楚楚,名字、日子、利——不要利,只记一个“还”。
等她哪天把这笔账翻出来,就是贾家该疼的时候。
夜里,公益堂那边递来一张条子,还是没落款。
霍辽辽就着灯看完,把纸凑在灯苗上点了。
条子上只有一句:
“钱某背后,是印子钱。别只盯着缸。——丙”
火苗舔上去,字迹卷成一缕黑烟。
她把空茶杯推到窗边,像上次一样,等着。
这回,窗子没响。
可她知道,那颗黑子,还在棋盘上。
她摸了摸账本里那张补好的券,翻到新的一页,拿炭笔写了三个字:
印子钱。
笔尖停了一息,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他递柴,我记着。他递刀,我也记着。”
窗外,黄土梁上的风一阵阵往下滚。
她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继续拨她的算盘。
珠子一颗一颗,脆响,在夜里,比谁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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