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车是开春前买回来的。
一架,旧的,枣木的架子,转轮上裂了道缝,拿麻丝缠了好几道,还灵。卖车的是柳树庄一个寡妇,男人死得早,纺了一辈子线,如今眼花了,转不动轮子,听说高庙湾的霍家小姐要收布,就把车擦得干干净净,推了二十里雪路送来。
“这车跟了我二十年。”寡妇拿袖子又把转轮摸了一遍,摸得那木头都泛了油光,“我爹给我的时候说,纺车这东西,别嫌慢。一寸一寸,它自己会往布里头长。”
霍辽辽给了她三坨上好的盐,比市价多给了半坨。
寡妇不要那半坨,推让了半天,霍辽辽把盐硬塞进她筐里:“你那半坨,算这车的脚钱。车走了二十里,脚钱得认。”
寡妇愣了愣,抱着盐筐,眼泪在眼圈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转身走了。
那架纺车,就搁在陈奶奶灶房隔出来的那半间小屋里。
霍辽辽亲手把它安的。轮子安正了,弦子上好,拿块旧布蘸了清油,把转轴的榫头,一点一点,润开。
“陈奶奶,”她扶着转轮试了试,轮子“嗡”地一声,稳,“你教我。”
陈奶奶拿过她的手,把她那几根让麻线勒出茧、让灶灰泡得粗拉拉的手指头,按在弦子上。
“手别使劲,使巧劲儿。这弦子认人,你越攥,它越涩。”
轮子转起来,嗡——嗡——,一股子木头和油混着的味儿,在灶房里慢慢散开。
第一缕线,她纺得断断续续,粗细不匀,一扯就断。断了,就重搓一根麻,接着纺。灶房里的妇人们围着看,刘麻子媳妇拿手捂着嘴笑:“霍家小姐,你这线,灶台上还搓得匀,一上弦子,咋跟面条似的。”
“面条好。”霍辽辽抹了把额上的汗,把断的那截线头重新捻上,“面条能吃饱,这线,能挡风。”
没人再笑了。
•
线,是从灶户妇人的膝盖上,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雪还没化尽的那阵子,灶不能天天烧,柴金贵,夜里闲着。霍辽辽就把收来的土布头、旧被面、苦水沟换回来的粗麻,一户户分下去,再借出两架纺车,轮着转。
刘麻子媳妇头一个学会的,手巧,轮子一转就上道,纺出来的线匀,能绕成鸽子蛋大的穗子。聋老四家的媳妇,手笨,一晚上断七八回,气得把线团往炕上一摔,霍辽辽给她捡起来,重新捻上:“断一回,是线认你。断八回,是线服你了。”
后来又断,第十回,那线到底没再断,匀匀地,绕上了穗子。
妇人们坐在炕头上,一盏小油灯,一圈纺车声,嗡嗡的,跟灶膛里那种闷烧的响,一个调子。
线纺出来,还不够织布。织机陈奶奶有一台,老掉牙了,梭子都磨得发亮,一天梭过去、梭回来,才织得出两寸。
霍辽辽就坐在织机前头,学投梭。
梭子咬着线,从这一边,甩到那一边,得准,得匀,手慢一寸,布就起疙瘩;手重一分,线就断。她头几天胳膊甩得酸,连碗都端不稳,夜里躺下,肩膀头子疼得直抽抽。
陈奶奶坐在她边上,一下一下,替她把梭子接过来,又推回去。
“别急。这布,是拿日子一下一下,梭出来的。”
“我知道。”霍辽辽揉着肩膀,看着机子上那两块巴掌大的布,粗,疏,纹路歪歪扭扭,可是一寸一寸,真真切切,是她自己,拿手,从一堆乱麻里,梭出来的。
她把那两块布扯下来,没舍得做衣裳。
拿剪刀裁了,缝成一个小小的布袋,袋口拿麻线紧紧勒住,里头装了把盐。
“这是头一块。”她把布袋系在纺车的转轮把上,“往后每织一尺,就缝一个袋,装一撮盐。等到哪天,这车上挂满了盐袋——”
她拍了拍转轮。
“咱的布,就配得上高庙湾的盐了。”
妇人们看着那小布袋在轮子上晃,谁都没说话,回头的夜里,纺车声,一下比一下,稳了。
•
沈曼青的消息,是三月里来的。
不是货郎,不是信,是她自己派来的一个女管事,姓阮,四十上下,一身利落的圆领褂子,进门先没找霍辽辽,而是拐去了那半间纺车小屋。
阮管事在织机前头站了很久,看陈奶奶投梭,看霍辽辽把断了的线头拿舌头舔湿了、重新捻上,看轮子上挂着的那个小盐袋。
“霍家小姐,”她转过身,脸上是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稳,“我们掌柜的让我带句话。”
“说。”
“她说,省城那扇门,你上回拿粗瓷碗,接住了。这回,得看你拿梭子,能不能自己推开门。”
霍辽辽手里的线头没停。
“门要是只认绸缎,”她把线头系紧,剪断,头也没抬,“我这几寸粗布,推也推不动。”
“我们掌柜的不这么想。”阮管事从袖里摸出一块布样,不是洋布,是省城瑞丰号自己织的土棉布,白,细,纹路齐整,跟高庙湾这堆粗麻,隔着一层天,“她说,粗的不怕,怕的是粗里头没魂。你这布,纺的是灶户的夜,织的是盐的咸——这东西,省城的布行里,没有。”
霍辽辽接过那块布样,拇指在纹路上慢慢搓了一遍。
细,真细。可细得冷,像一件没穿过的新衣裳,干净,却没一点人味儿。
“她要我拿这布样,换点什么。”
“不换。”阮管事笑了笑,“她让我问你——四月初八,省城布行有个小集,不摆台面,只请几个做土布的老掌柜坐坐。你要是愿意,把你的线,带一缕去。不带布,就带线。”
霍辽辽把布样搁在织机上,看着机子上那两块歪歪扭扭的粗布,又看看轮子上晃着的小盐袋。
一缕线。
不是一匹布,是一缕。
沈曼青要看的,不是她能织出多细的布,是那根线,从麻到线,从线到布,里头那口气,还在不在。
“我去。”霍辽辽把线穗子往腰间一别,“带一缕。可我这缕线,怕是登不了你瑞丰号的大雅之堂。”
“我们掌柜的说,”阮管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顿住,“堂不堂的,布不挑。她只怕你那缕线,到了省城,嫌那儿味儿冲,不肯往布里头长。”
霍辽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慢慢浮上来,浮得很浅,却稳。
“味儿冲的地方,”她对着空了的门口,轻声说,“线才得拧紧了,才不断。”
•
那缕线,是她挑了三个晚上挑出来的。
不是最细的,也不是最匀的。是聋老四家媳妇断过十回、第十一回才纺成那根——粗,涩,手指头一搓就能觉出来那一道一道的疙瘩,像灶口的裂痕,像雪地里踩出来的槽,像明远鞋底磨出来的血泡。
她把那根线,绕在一枚小木梭上,梭是陈奶奶给的旧梭子,磨得发亮。
线头系在梭子中间,她拿指甲掐了个小小的月牙——跟铁盒里那几处记号,一个样。
“这缕,带着灶烟味儿。”陈奶奶拿鼻子凑了凑,笑得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别说,还真有股子咸。”
“咸的,才记得住。”
霍辽辽把梭子小心地裹进那块瑞丰号的布样里,塞进贴身的衣裳里头,贴着铁盒。
出发前一夜,她把纺车又转了几十圈,转到轮子嗡嗡的响,稳得跟灶膛里那点不肯灭的火,一个声儿。
明远蹲在边上,抱着膝盖,看她转轮,忽然问:“姐,省城的布,比咱的细吧?”
“细。”
“那咱啥时候,能织出那么细的?”
霍辽辽停下轮子,摸了摸那块歪歪扭扭的粗布。
“明远,细不难。”她把梭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难的是,细了,还带不带这股子咸味儿。”
明远没听懂,把下巴往膝盖上一搁,打了个小哈欠。
“反正,你织的,我都穿。”
霍辽辽笑了,拿指背蹭了蹭他脑门上那层绒绒的汗。
“成。等姐织出一匹,先给你缝件褂子。风再大,也吹不透。”
窗外,春夜的风,软了,不割人了。
灶棚里最后一缕烟,慢慢升上来,被月光照得白白的,轻轻的,往天上,一根,一根,没断。
她把梭子贴着心口,躺下了。
这回,铁盒里九样东西,跟着她的呼吸,轻轻磕着肋骨,一下,一下,像一架很远很远的纺车,正替她,把前头那截还没走到的路,一寸一寸,嗡嗡地,往长里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九十七章 一寸线》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