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辽海军校·三年之约

陆峰进厂考核过去整一个月。这天上午，一辆崭新的军用吉普从司令部开出，径直进了城南兵工厂，停在车间大楼门口。

后勤处窗台上，罗虎端着刚沏的茶，瞅着楼下那辆车，念念有词：“嗨，人才都留不住啊。”他把茶杯盖一搁，背着手晃悠下楼，进了技术科，冲夏禾一抬下巴，“夏科长，接你的车来啦。”

夏禾手上的图纸没放，也不意外，只抬眼问：“我要是走了，手上这摊活交给谁？”

“怕是不好交喽。”罗虎幸灾乐祸，“要接你活的人，估计得跟你一块儿走喽。”他想起一个月前少帅在厂里开会、目光在陈川身上停的那一下，心里早有了数。

不多时，厂长陪着个司令部的参谋进门。参谋手里拎着两份文件袋，年纪不大，神色干练，顺着厂长的示意径直走向了夏禾。“夏科长。”他把一份文件袋递过去。夏禾接了，没拆，只扫了一眼封口的红戳，便搁在案头：“好，我知道了。”

参谋拿着第二份，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名单上第二个名字，他对不上人。罗虎在旁瞧着，抬手往角落一指：“卫参谋，另一个在那儿呢。”

陈川正埋在一堆图纸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应了一声，一回头，一只文件袋已经递到了跟前。“陈川？”参谋没等他反应过来，“把手头活交接了，下午回宿舍打点行李，跟我走。”

陈川愣着没回过神。罗虎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拍，压低声：“小伙子，跟着去吧。以后混出头了，别忘了我老罗。”陈川一头雾水地看他。罗虎似笑非笑，先点了句正经的：“该你出息了。你大哥那边，有我呢。”说着拿眼往夏禾那边一瞟，趁她正低头翻文件袋、跟参谋办交接没留意这边，把嗓子压得更低：“再说了，这回跟你们夏科长一块儿去，机不可失啊——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陈川让他说得脸上一热，刚要辩，罗虎已经哈哈一笑，在他肩上又拍了两下，背着手晃开了。

陈川将信将疑拆开文件袋，里头是一张特招保送通知，落款盖着司令部的红章——辽海军事学院；他把通知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又看一遍，这才全明白过来。

下午，车出了厂。参谋坐副驾，陈川和夏禾并排坐后排。陈川是头一回坐这种只有军官才配的吉普车，新鲜了没两下，身旁夏禾的侧脸却总往眼角里撞——他脑子里“嗡”地一下冒出罗虎那句“近水楼台先得月”，心头一跳，赶紧把目光收回到膝头，可那句话偏在脑子里打转，越压越清晰。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车是什么时候出的城，他都没大留意。

副驾的参谋回过头，冲两人点点头：“陈川，夏禾，你俩好好干。能进这两座学院的，一年也没几个；出来，都是要进司令部、到各个口子上挑担子的人。往后咱们少不了打交道，今儿就算提前认识了——我叫卫峙，司令部参谋。”

夏禾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接话：“卫参谋年轻有为，一看就是要高升的人，还劳您专程跑这一趟，我们俩可有点受宠若惊了。”

“少帅亲自交代的差事，谈不上专程。”卫峙把这句客气轻轻挡了回去，神色没什么波澜，“你们两个，是少帅在厂里当场点了名的。”他的目光落到陈川身上，“尤其是你。能从城外流民收容站里摸出来、一路走到今天的，不多。把握住——少帅特意交代，要重点考校你。”

“重点考校”几个字砸进耳朵，陈川才猛地从那点乱哄哄的心思里回过神，愣了愣，礼貌地牵了下嘴角，回了个微笑，没开口。夏禾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叫这突如其来的特招砸懵了，眼底带笑，也没点破。

辽海·军校纸条

军校没有厂里那套战备生产任务压着，也没有半夜抢修的急活，陈川反倒觉出进城以来头一回的松弛。课堂上讲的、实操场上摆弄的，大半是他从小在修理所拆拆装装玩到大的手艺，上手就熟，使唤起来得心应手。

唯独一样他怵——学院这套系统理论。教员嘴里那些标准术语、图纸上的符号标号、材料公差、教范流程，他能做能修，却叫不出学名、讲不出道道。实操课他名列前茅，有些啃不动的难题，执教的老教授还拉着他一块儿琢磨，有来有回；可一坐到笔试考场上，那些符号和术语就跟他作对，成绩总是平平。

进校不到半年，实操的毕业考题他已经一道道做了个遍，执教的老教授挑不出错，索性给了他实操满分。主管教务的老教授却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笔试卷子直皱眉：“陈川啊，学院里什么样的人才我都见过，可像你这样，实操和笔试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的，偏得也太离谱了。”

陈川也无奈：“教授，我这点手艺，是从小在修理所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我一个山里人，哪比得了正经学堂出来的呀！”

老教授沉吟半晌，到底惜才，给他开了一张特批的学术交流通行证：“实操这门，你算过关了，往后实操课不必堂堂钉在那儿。多泡图书馆，文化课一门一门补；拿着这张证明，本校的课、工业学院的课，你都能去听、去查资料。”他把证明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你可是少帅点名送进来的。理论这块短板补不上，你这身手艺就算到顶了——少帅那边，你也没脸见。”

打那以后，陈川就开始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图书馆里啃理论，啃不动的文化课就找专业教员请教，或是记下来往工业学院跑。而他唯一一节不落、堂堂坐第一排的课，说来蹊跷——不是他主修的军工制造，反倒是当初挂着“旁听”二字的军事指挥。学员多是行伍世家出身，沙盘推演照着兵书章法来，张口闭口古人的阵图；唯独陈川的方案带着技术出身的务实，不整那些虚名头，先算装备性能、后勤损耗、地形适配，一笔一笔都落在地上。几回推演下来，主讲的老教官盯着这个“旁听生”看了半晌，点头记下了他的名字。

专业术语看得多了，陈川脑子也有些发炸，所以有事没事就从箱子里翻出那本《上下五千年》，企图用历史的长河换脑子一片清净。这天正看得入神，一张泛黄的薄纸从书页夹缝滑落。陈川下意识捡起来瞅了瞅，纸上钢笔字迹苍劲有力，末尾略有水渍晕染：

灭世浩劫，山河凋零，人力难回。我辈受命扶摇天穹之光，留火种以续文明，职责所在，使命所系，自知此去无归。惟留薄纸一册，藏于书页，封入地下以待后世来人。惟愿后世子孙：火种长明，山河一统；重见天穹之光，再铸盛世之基。惟愿神陨沉寂，永不出鞘，得则同庆，失则同寂。此致诀别，癸卯年冬至，工程处037绝笔。

陈川反复看了两遍，指尖蹭过墨迹。心里一阵纳闷，天穹？爸？看着癸卯年这些字样，也不知道是哪个被遗忘了的年代，估计这本书也是爸捡到的别人的遗物吧。他想起了雷正，沉默许久，毕竟是爸的遗物，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页最深处，收进行囊底。

工业学院那头，陈川去得最勤，名义是持通行证查资料、听课，实则大半是奔着夏禾去。

常有教员、同学拉陈川帮忙琢磨实操上的难题，过意不去，塞给他些罐头、水果、点心。这些金贵东西他自己舍不得动，悄悄攒着。

夏禾是正经科班出身，系统理论、规范流程本就是她的看家本事。见陈川在厂里技改修械样样神，一到笔试文化课就卡壳，她又好气又好笑：“在厂里瞧你什么都行，怎么到了纸面上就这么废？也就是遇上我，换了别人，你这块百炼钢没准就回炉了。”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专程把课余时间腾出来，一道题一道题给他补。他们在图书馆对坐、在走廊的小凳上、或是教学楼外那盏路灯底下查资料时，陈川把存货一样样掏出来，美其名曰给夏科长交学费，路灯昏黄，书页翻动，得闲也绕路去院外的老林里慢慢走，聊学业，聊厂区旧事；两人边吃边闹边学边笑。

夏禾聊起专业来头头是道，还总爱逗他：“陈川啊陈川，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

就这么着，理论的短板一点点补了上来，陈川独自一人也时常自言自语：“夏……科长，没了你我该怎么办啊？”

转眼到了纪元七十五年开春，结业考最后一门交了卷。陈川考得很顺，可他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说不上来地难受。他自己都觉得没道理：当年离开飞云山口，他没这么难受；雷正走的那年，他也不是这种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工业学院那栋教学楼下。陈川抬头望了望夏禾教室那排窗户，苦笑一下：来都来了，等着吧。

夏禾下楼，一眼瞧见他，有些意外又有些调侃：“你不是今天结业考吗？又跑来找我补课？”

“今天不补课。”陈川笑不出来，语气却出奇地平静，“试考完了，发挥得很好。”

“那恭喜——”夏禾刚要替他高兴。

“可我高兴不起来。”陈川看着她。

夏禾怔了怔，随即斜他一眼，拿话逗他：“咋啦？你都缠了我一年半了，还想赖着我啊？”

陈川忽然有点想笑：“我可能……真有这想法。就怕咱夏科长不赏脸。”他顿了顿，“你说，这会儿在学校院墙里，咱们还是同学；等出了这两座校门，你不又成我领导了？”

“这是哪来的歪道理。”夏禾嘴上损他，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脸上笑意更深，“陈川啊陈川，文化课你是学进去了，这脑子倒是一点没长。”

两人走走停停，最后走累了，找了张长椅坐下，东一句西一句，一直坐到很晚。夜风吹过来，陈川忽然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科长啊……拖累你了。”

夏禾转过头，直直瞪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就一句？你这算是道歉吗？你道个歉，就能把问题解决了？”她似在责备，又似若有所指，“陈川！”她身形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不甘，“你能不能给我支棱起来！”

陈川一听也上了头，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想撂一句像样的狠话，可转念一想：进校这一年半，文化课是她一道题一道题给补的；往前在厂里，他也是她一手提起来的——说到底，他还是她身后的一个小跟班。这会儿迎上她的目光，心里不自觉地又怂了半分，刚想坐下又感觉不对，人已经站起来了，就这么不声不响再坐回去，也太丢人。

陈川索性把心一横，他不知从哪来的底气：“夏禾！”他迎上了她的目光，“我能用三年，从飞云山口爬到这儿；我就能再用三年，让自己配得上你！”

说完腿有点软，坐下的动作做到一半又起来，“你等着！”好像觉得话还不够狠，又补了一句，强行支棱着站得板直。

夏禾不知道是因为他第一次对自己直呼其名，还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傻愣行为震到了，她愣了一会儿，又后知后觉地笑出了声：“行吧，我等着！”她起身，为这个一向规规矩矩、此刻却有点傻气的小跟班整理了一下那头本就帅气的头发，又象征性地扯了一下本就很规整的袖口。

“不早了，早点回吧，好好睡一觉——别让我，”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哑，“白等啊！”话好似说完了，又好似没说完，眼里似乎已经有泪水在打转。

那天夜里，陈川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也不知道抽了自己多少个大嘴巴子。

没过几天，辽海军事学院结业考核放榜。实操满分、军事指挥优等，这两门是陈川的看家本事，自不必说；最叫他松口气的是理论笔试——那个一上考场就发怵、符号术语总跟他作对的短板，经夏禾一年半一道题一道题地补，这回也稳稳够上了优。三门全优，综合评定一算，他这个原定两年的学业提前结业，名字排在了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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