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海城·天穹专项组
同一时刻,辽海。
档案仓库那扇厚铁门后头,陆峰带着两个参谋,一扎就是三天。一排排档案柜顶到房梁,旧时代的考古遗存、技术资料、军工图纸分门别类封着,全辽海再找不出第二处这么全的地方。他们按着那五个词,一排一排翻。
翻到最后,翻出来的全是冷硬的东西:冶金、弹道、机器图纸、旧时代的军工纪要。“祝融”“白泽”“天穹”“神陨”“同寂”,五个词,没一个能对上号。倒是在几本考古残卷、旧书的边角里,零星撞上“祝融”“白泽”“嘲风”几个字,摊开一看,全是些神神鬼鬼的神话。
第四天上午,陆峰回到作战大厅,把一摞翻空的文件搁在陆鸣面前。他一脸无语,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好几天没收拾了。
“还是没有。”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油腻和疲惫,“找了这么久,啥都没找到。倒是祝融、白泽、嘲风这几个词,全是些虚头巴脑的神话传说,没一个跟科技沾边的。”
陆鸣看了看陆峰,又看了看陈川。陈川正被卫峙带着几个参谋干事围着,点交册子、跑编制。
陆鸣苦笑着叹了口气:“哎,你回去收拾一下吧。这个事以后交给专项组来做,你盯着点就行了。”
“行吧。”陆峰也叹了口气,把那些翻空的文件夹一摞摞收拾起来,抱在怀里往外走。
“军管转法治那些工作,你专心干好。”陆鸣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陆峰脚步顿了顿,应了声“知道了”,抱着文件走了出去。
陆鸣看着陆峰出了门,又回过头来:“专项组的场地,确定了吗?”
“找到了。”卫峙手里还点着册子,一听到声音,这才手忙脚乱地回过头来,“就在指挥部边上,离这不远,上传下达也方便。工作牌也发下去了。”
“人员、工作,都早点交给他。”陆鸣又补了一句。
他看见陈川手里的工作牌,伸手一指:“你这牌子拿过来。”
陈川忙把牌子递了上去。陆鸣从抽屉里掏出印章,在印泥上怼了两下,往工作牌上一盖,收起印章,把工作牌往桌面上一扔。
陈川捡起牌子,正发愣。卫峙看着他这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调侃道:“小伙子,元帅这章盖下去,你这个证件就是最高通行证,整个辽海,哪都能去。”
陈川·故地故人
陈川花了一两天的工夫,从最高指挥部带了三五个年轻干事,把岗位搬到了天穹专项组。刚落实下来,他就把手上的活给这几个人简单安排了一下,自己腾出手,借着工作的名义,拿牌子申请了一台车,往城南兵工厂开过去。
城南兵工厂后勤处的办公室里,罗虎正靠在窗台边喝茶,抬眼正瞧见陈川从车上下来,当即笑出了声,隔着大老远就招呼:“呦,陈组长都混到指挥部了,以后可得多提携提携我呀!”
陈川也笑:“罗主管,你这话说的,指不定以后整个辽海后勤处都是你的。你想升官,那还不容易?”
罗虎没接这茬,看着陈川挂了个牌子,等他走近了,扯着牌子凑近瞅了瞅:“呦,专项组组长。呦,最高指挥部元帅印章。呦,现在的陈组长可不是以前的陈组长了,高攀不起喽。”他一边调侃一边感叹,末了又悄悄凑到他耳边,一脸坏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咱就说咱技术科的夏科长,你俩处得咋样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陈川一听,脸上差点挂不住,嘴都有点犯哆嗦:“这这这,您就别打趣我了。”他赶紧组织了一下语言,“咱这段时间生意做得咋样?嗯,山口出了点事啊。”
罗虎一愣:“啥事?我都不知道,你从哪知道的?这生意不做得挺好的吗?”他瞅了陈川一眼,心里嘀咕:哎,年轻人呐,初恋的感觉啊,经不起逗弄呀。
“可能我大哥没敢跟您说。”陈川压低声,“他救了个人,北疆的。”
“北疆的?!”罗虎刚刚还一脸过来人的神情,此刻唰地一下白了个透心凉。他本来想回椅子上坐定,一屁股下去,差点没把椅子给坐翻。声音都变了调,高出了好几层:“你大哥平时挺稳当的,咋干出这么大个事?完蛋了完了!”他慌得东瞅瞅西看看,头发被揉成一团鸡窝,椅子也不敢坐了,一个劲在屋里蹦跶:“这要是漏出去,抓到我头上来,那我这么多年的安稳,可不立马变成阶下囚了?”
“陈川呐,”他突然停下脚步,一脸恐惧,几乎马上就要哭出声来,“我待你不薄啊。”
“罗主管,没那么严重,没事的。”陈川先开口稳住他。他看着罗虎这副神情,刚刚还好好的一个人,咋突然一下变这么大个脸?心里也着实吓了一跳。一回神,赶紧解释起来:“真没多大个事,已经解决了,追不到你头上来。指挥部早就知道了,也处理过了,您别慌。”
罗虎这才惊魂未定地问:“啊,处理过了吗?你别骗我。”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强行灌了一大口茶,又看了看陈川的眼神,这才稍微平复下来。脑子重新转了起来,最后长出一口气,身上这会儿还提不起劲。
陈川看他这个样,也没啥心思再跟他掰扯,说:“罗主管,你联系一下山口修理所的电台,我使唤一下,跟家里联系一声。”
罗虎这才缓过点神,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手还在抖。
“罗主管,”陈川道,“你这电台借我用用,好长时间没联系家里了。”
“行吧。”罗虎两只手揉着脑袋,撑在办公桌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你自个找通信兵去吧。”
后勤处办公室隔壁,陈川拿起对讲电台的话筒,呼了好一会,对面才传来回复:“这里是飞云山口收容站。”
陈川一听,赶紧应声:“大哥,是我陈川。”
“老二?”文远那头一喜,“你小子,难得。”
“嗯,是我。”陈川压着声,“这两年没回,家里的事全靠你们盯着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啥。”文远顿了顿,“山口前阵子那个事,你听说了吧?”
“知道了。”陈川说,“那事早摆平了,追不到你们头上。捞回来的那个人,你们护着点就成。”
“就上次捞回来那个周砚啊,你就放心吧,死不了。”电台那头传来文远不耐烦的声音,“你三妹天天守着喂汤换药,这会都快把自个赔进去了。眼看着就要当咱姑爷了。”
文远的声音又沉了下来:“咱们现在有好几千人呢,别的都还没啥,就怕北疆打过来,咱们跟正规军斗不起啊。”
“北疆那边你别太担心。”陈川接话,“他们真要敢动,辽海城这边也不能干瞅着。我就在指挥部,家里的人,出不了事。”
“老三都找姑爷了,”陈川来了兴致,“咱大哥还不着急找嫂子?”
“嗨,你小子。”文远一听就打哈哈,赶紧把话头岔开,“你别说,老三老四都落了。林默这小子,也给拐了个姑娘回来,还挺能干的,帮我扛了不少事。老四那木头,这眼光倒还行。”
陈川笑:“行啊,老四都定了。”
“你少操心别人。”文远话锋一转,“你在那边勾搭的那个高干呢?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瞧瞧?”
陈川喉头一噎,半天才憋出一句:“……快了。”
“快了是多久?”文远不饶。
“哎,对了。”陈川赶紧岔开话头,“章叔和章北他俩,过得还行吧?”
“都好着呢。”文远接话,“章叔还是天天蹲河滩钓鱼,章北那小子,一天到晚闲不住。”
“那就好。”
俩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闹了半个多钟头,这才收了线。
陈川回到后勤处办公室,罗虎刚缓过劲来,见他进门,咧嘴直乐。陈川跟他简单聊了几句,上了车,车头不自觉就往辽海工业学院的方向拐了过去。
陈川亮了专项组的工作牌,顺利通过门岗,进了工业学院。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本想着去图书馆找找有用的信息,毕竟专项组刚成立,自己不能啥也不干。
人在学院里七拐八绕,一不留神,已经站在了夏禾那栋教学楼下面。他看着天上已经是摇摇欲坠的夕阳。他自我宽慰着,来都来了,顺路,完全是顺路。就默默等着夏禾下楼。
正好赶上放学,夏禾抱着一摞书下楼,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睁大:“陈川?你咋又来了?你不已经毕业了吗?”
“上边那老头,叫我来查点东西。”陈川看着她,随口就回了一句,一不小心有点出神,“夏……”陈川脱口叫了一声,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嘴张了老半天,才把后半句挤出来,“禾。你……你啥时候毕业?”
“我……”夏禾冷不丁从他嘴里听见“夏禾”两个字,脸上不知怎么就有点发烫,“我、我快了,已经考完了,就这几天吧。”她赶紧把话岔开,“你到底来查什么?”
“祝融、白泽、嘲风什么的,我找了好几天了,一直没点头绪。”陈川说,“翻出来的,全是些儿童读物里才有的神兽神话。”他没敢告诉她实情,却也没全瞒着。
“那可不?”夏禾一听,眉头有点皱,“本来就是神话嘛,儿童读物,正儿八经的儿童读物。我小时候都听过、都看过。你没事查这些干啥?”
“啊哈,也没啥。”陈川打了个哈哈,“上边说话,我办事呗。”
夏禾一听,心里猜了个大概,也没多问。
“这些东西,学校图书馆可能比较全。毕竟指挥部那种地方,谁没事还放些儿童读物啊?”她接着说,瞪着大眼睛看着陈川,有点试探地笑着,“趁这会图书馆还没关门,咱去找找?”
“行。”陈川刚应出口,夏禾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把牵着他就往图书馆走。陈川被连拖带拽地跟在后面,反而被她这个动作吓得老半天吭不出一声。
两人在旧书架前翻了老半天,夏禾从架子上抽出两三本卷了边的旧册子,拍在陈川手里:“大概就是这种。”
陈川看着那几本儿童图册,封皮磨得发亮,里头一页页彩图,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神兽。有些纳闷地接过来粗略翻了翻。纸上印的净是些繁体旧字,他看得直皱眉,可记的东西,确实比档案仓库里全。只是翻来翻去,似乎跟技术一点也不搭边。
夏禾看他没头没脑地在那翻,便把脑袋凑了过来,两个脑袋挨在一处。陈川看着满页繁体正摸不着头脑,夏禾的声音已经轻轻进了他耳朵。她一边在书上指着,一边念。
“你看。嘲风,龙生九子的老三,天生好险、好望,哪儿高往哪儿蹲,就趴在宫殿大殿的檐角上。它眼睛尖、看得远,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眼,替人镇宅辟邪守着家。”
“祝融是火神,南方的火神,管火的官叫火正。掌火,也管光明。‘祝’是接续,‘融’是光明,名字合起来,就是让火一直燃下去。”
“白泽是祥瑞的神兽,能说人话,天底下的事没有它不知道的。传说黄帝巡狩遇上它,问它天下鬼神精怪的事,它一口气讲了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每种长什么样、怎么避,全讲得明明白白。”
陈川只顾着盯着书上的图,压根没注意到夏禾这异常亲密的举动。书里画的是青面獠牙的神兽、腾云驾雾的神仙,可爱得很。可他耳边响起来的,却是保密室那段录音里冰冷的声音,“这里是嘲风观测站”“祝融核心升空”“白泽终端就位”。
他盯着图册上嘲风蹲在檐角的那幅画,脑子里那盘录音猛地转了一下。嘲风,好险好望,蹲在最高处替人盯着四面八方;老祖宗用它给观测站命名。
他声音压得低,更像是问自己:“那祝融呢?以祝融命名的,会是什么东西?还有白泽?”
他抬起头看着夏禾:“如果是你,你会把这两个名字,用在什么地方?”
夏禾看着他有点出神的样子,倒也没打扰,她认真想了想:“那得分是什么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要是给车上的零件起名,祝融管火,最有可能就是发动机。”又伸出一根,“要是给电台的零件,那可能就是电池。反正都是管火、管劲儿的,离了它,整台机器就趴窝。”
“白泽呢?”
“白泽嘛。”夏禾仔细看着图册,眼睛也开始有点走神,“它什么都知道,那得是个人,一个智力、学问、能力都拔尖的人,沉着冷静,理智客观,天塌下来也不慌,你问它什么它都有准谱。”
陈川没说话。祝融是管火、管劲儿的“核心”,推测发动机、电池,都合理。白泽……夏禾说那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可他在录音里听到的,分明是“终端”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保密室里那道没有起伏的机械女声。一个人,不会叫终端。那虽然是人的声音,但无疑,它肯定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陈川一边想着,一边起身收拾了一下,然后用专项组的工作牌顺利拎走了三本书。夏禾一路跟着他,两人出了图书馆,边走边聊。
天已经黑透了。陈川拎着书,和夏禾并肩往外走。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姑娘,借着路灯下的树影,心里又涌现出一丝高不可攀的感觉。
“夏科长……”他喉咙动了动,“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你咋又换称呼了?”夏禾有点摸不着头脑,扭头看着他。
陈川脸一热,没答上来。
她眼看着他答不上话,也不追问,打了个哈哈:“嗨,小时候看的多嘛。”
陈川看着前面一盏盏路灯,声音低了下去:“我小时候也没看过这些。我从小也就只跟着养父学学机修,不来辽海城的话也就懂一些简单的识字算数。”
“哈……”夏禾脚步慢了下来,偷偷瞅了他一眼,然后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也没比你强到哪儿去。我是吃着烈士优抚上来的,一步一步,活到现在的。”
“我母亲走得早,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平静了下来,似是在回忆,眼里带了点怀念,“我父亲,以前是个小连长。前些年,在前线跟北疆军事摩擦,牺牲了。”
陈川拎着书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下去:“北疆……”
“嗯。”夏禾点点头,“说是军事摩擦,擦枪走火。”
她再次看着陈川,带着淡淡的笑,眼里还有一丝丝光,“这都是我爹活着的时候,给我讲的睡前故事,他也有一本这样的书,但是太旧了,没存下来。”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院门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长椅上。
“你还记得这不?”夏禾径直坐了下去,拍拍身边的位置。
陈川一听,又想起了年初结业考试的晚上,还是那把椅子,那天晚上自己的一通胡言乱语历历在目,不禁呼吸都慢了半拍,心里直犯哆嗦。他强装镇定挨着夏禾坐下,刻意留着点距离。
“哟!”夏禾看着他那傻楞样,忍不住又开口:“这是陈大组长,还是陈大窝囊啊?”
她嘴上这么说,人却大大方方靠过来,肩膀贴着肩膀,衣服都快磨破了,又伸手把他僵在膝上的手牵了过去。
陈川整个人一下子绷直了,后背挺得跟标枪似的,手心瞬间冒出一层汗,脸红到了耳根,连呼吸都放轻了。
夏禾偏头瞧他这副模样,噗嗤笑出声:“陈川啊陈川,你如今都是独当一面的大组长了,我就牵个手,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陈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那个……”陈川眨巴着眼睛,终于出了声,“我今天联系了家里,你想不想抽个时间去飞云山口。”
路灯昏黄,落在书面上,也落在两个人挨得紧紧的肩膀上。
“就,看看,就看一看。”
辽海·盘家底
同一时间,辽海最高指挥部作战大厅。
卫峙快步进来,压着声:“元帅,西线霍刚将军电台呼叫。”
陆鸣立即走进作战值班室,拿起对讲电台:“我是陆鸣。”
电流声里,霍刚的声音立刻响起:“元帅,我西南方向,鹰嘴隘附近,北疆军队在集结。目前探查到的有三个团,人数接近一个师。”
陆鸣揉了揉太阳穴:“加强守备。不要打,也不要放松警惕。有其他动向,及时通联。”
他放下话筒,走出值班室,一边往作战大厅的沙盘走,一边对卫峙道:“通知陆峰、赵德海、彭磊、厉承,明天中午,到作战大厅开会。”
卫峙跟在他旁边,应了一声:“是。”
陆鸣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那面血牙军旗上。他把军旗挪到飞云山脉以西、鹰嘴隘附近,又开口:“陈川也叫上,让他过来听听。”
卫峙道:“明白。”转身就走。
第二天中午,作战大厅。陆鸣领着卫峙、陆峰、赵德海、彭磊、厉承等一众军事主官围在大沙盘前,都看着沙盘上那面血牙军旗,面色凝重。陈川站在最角落,大气不敢出。
陆鸣清了清嗓子:“咱们辽海现在有多少家当?敌人打到家门口了,咱们内部,必须先整踏实了。”
卫峙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翻了几页,开始汇报:“这两年辽海境内的散兵、土匪、私人武装,基本都收编了;屡教不改的,也全清剿完了。收容站今年开春就登记在册,散编进了各部队。眼下没动的,就剩南大门飞云山口这一股。”
说到这里,他看了陆峰一眼:“这个站点能扛枪的青壮就有三千号人,后头还拖着一两千口老弱妇孺。飞云山口那个收容站,一直在出人帮着咱挖矿,也一直本分。咱们没收编,也不用专门养着他们。”
陆鸣听完,看了陈川一眼,又看了陆峰一眼,冲陈川道:“怎么哪都有你?”
陈川被问得一脸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陪个笑,可这是军事会议,场合这么严肃,满屋子军事主官看着,自己要是笑出来,那不完蛋。他只能怂巴巴的,偷偷瞄了一眼陆鸣,又收回眼神,嘴里搅了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鸣看着他那憋屈劲,心里直后悔:我咋收了个这么个学生?嘴上还得继续开会:“三千能打的,以前没收编,现在必须得收编了。”他回过头,“贺屠估计就是盯着那儿呢;万一打起来,肯定冲那儿开火。那里的人躲不过这一仗,人越多,越危险!”
他直接看向陆峰:“他们那边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我也是前年才偶然发现,边境口子上还有这么个收容站,回来查后勤档案才知道,它待了三十多年了。”陆峰脑子里又想起山口给他修车的那个大个子当家,“前年才百十号人,没想到今年就三五千号人了。这些年一直没惹事,底子干净,又很会来事,跟周围的小股武装都处得还行。他们那大当家,是个人才。”
陆鸣一听,又看向陈川:“你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陈川嘴巴哆嗦了好一会,刚要开口,陆鸣打断他:“算了,你就在边上听着吧。待会留下来。”
陈川一脸无奈。
陆鸣没理他,抬眼看向赵德海:“北边呢?什么情况?”
赵德海道:“北线没动静。国境线以北全是冰天雪地,咱两万重装扎在那儿,一直没见维京人的军队,我们也不敢动。”他顿了顿,“北疆出了档子事,维京本土愣是一点军事施压的动静都没有。但我们不防着还不行。”
陆鸣点点头,又看向彭磊、厉承:“新军整编得怎么样了?”
彭磊道:“挺顺的,没出岔子。现在就是刚收编的新兵多,还得磨一阵子。”厉承在旁边点头。
陆鸣“嗯”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沙盘:“贺屠这三个团,你们怎么看?”
赵德海道:“就一个师不到,这么点人压着,暂时应该打不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又在玩哪出。”
陆鸣听完,淡淡道:“眼下只能先盯着,哪儿都不能出岔子。”他看向赵德海,“北线两万重装要是不够,别硬扛,立刻联系我,城里给你支援。千万不能让维京本土的军队打进辽海!”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陆鸣带着一群主官又分析了几轮局势,给各自明确了任务,最后他扫了一眼满屋的人:“行吧,散会。”
卫峙领着一众主官陆续离开。陆峰转身离开沙盘,在厅里找了把椅子坐下。陈川还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陆鸣盯着沙盘上那道山口,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这飞云山口,”他忽然抬眼,看了看两人,“是不是卡在咱们南大门上?”
“是。”陆峰点头,“就在飞云山脚下。翻过飞云山往西,就是北疆;往南穿过黑山山口,过了龙水河,就是中原。”
陆鸣的目光落到角落里的陈川身上,不咸不淡地:“你想说啥?现在让你说。”
陈川干等了老半天,终于见这老头搭理自己了,赶紧插话:“元帅,飞云山口那就是个收容站,是我养父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家子人。那里都是四处逃难到山口的苦命人,没干过别的事。前阵子我大哥一知道北疆在查天穹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报给了咱辽海。他们都是本分人,扛枪也只为了护住那一大家子人。”
他没等陆鸣开口,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能当正规军,谁愿意当土匪?真要收编,我大哥绝不会拒绝。”
陆鸣一听,突然有点兴趣了:“你这么有把握?”
陈川赶紧解释:“这些年全靠辽海才壮大起来,城南兵工厂罗虎主管给的军械生意、辽海开的矿,才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人。人是多,可大家都是吃辽海的饭、用辽海的家伙,绝不会跟咱辽海自己人对着干。”
他声音里有些担忧:“就是这阵子掺和进来的事太多了,他们再能耐也干不过北疆啊,指不定……还盼着早点收编呢。”
“罗虎……”陆鸣眼神又变了,抬眼盯着陆峰,“这罗虎,也是个人精。他,也是你的人?”
“呵!罗虎这人,确实精。”陆峰没想到在这也能听到罗虎的名字,差点笑出声来,“我刚从军那会儿,他就是厂后勤处的主管,到现在,还是这个官。可从没出过一回岔子,这么多年稳成这样,我都不敢信是人干得出来的。就后勤这摊搁别人手里,都是消耗比产出多;在他手里反过来了,这倒头一回。”
“在城南兵工厂窝了十几年,还是个厂主管,咋的,还想在那儿养老?他才多大岁数。”陆鸣哼了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后勤处那个老处长,不是天天闹着要退休吗?让他退,想干嘛干嘛去。后勤处处长,叫罗虎来接。”
陈川被震得打了个冷颤。陆峰也被亲爹这几声吆喝吓得赶紧站起来,挺胸抬头,站得板直:“是!”
陆鸣的目光重新落回陈川身上:“那真的是你大哥?”
陈川回过神,心里直纳闷这老头咋一惊一乍的,嘴上倒十分服帖:“是,我大哥。”
陆鸣没管他这些小心思:“行,那我这次信你一回。”
“山口那几千号人,就顶在最前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道山口,声音深沉却有力,“咱抽不出成建制的队伍,可不论如何也得护住!咱辽海就没有让平民挡在军队前面的先例!”
他扭过头看向陆峰:“那地方是个好地方,所有到辽海的人,头一个就得打那儿过。你去收编。”
“我?”陆峰一愣。
“你。”陆鸣看着他,又瞅了瞅陈川,“这次不派主官过去,就看看他大哥有没有那个能耐。要真是个会来事的人,那地方以后有大用。”
陆峰瞬间明白了意思,眼里全是光,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的班底了。
“你这趟去,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编制物资全放开。”陆鸣心里也在合计,语气放缓,两手一背:“把他们编成辽海的正规军,按重装旅满员的标准全副武装,叫罗虎优先调配,一样都不许短。”
陆峰心头一热,脑子里马上想到问题:“他们三千人,旅级单位?”
“旅级单位,重装备他们也不会用,从你自己手上调现成的重装单位给他们,连人带装备一起。”陆鸣搓着手指,“他们要真能两年从一百人发展到三千人,那真正发展成一个满编重装旅,也要不了多久。”
陆峰又问:“陈川的编制,到时候算指挥部,还是算重装旅?”
陆鸣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川,哼了一声:“他吃了咱辽海的饭,花着咱给的资源,还想回他大哥那儿去?想得美。”
他转回沙盘:“他手底下还带着专项组,天穹的核心机密都在他手里。看家打仗,那是作战单位的事。他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城里,把天穹查清楚。又不是没人用,哪轮得到他上前线?”
陈川赶紧接话:“元帅,天穹这边,我昨天去工业学院图书馆翻了翻,资料倒是全,可都是些神话、儿童读物。”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觉得哪不对,怕“儿童读物”四个字显得不牢靠,又赶紧解释:“不过嘲风那一条,是真到位。嘲风好险好望,管观察报信,老祖宗拿它命名观测站,跟录音里那句一模一样。”
“白泽不是人,录音里叫‘终端’、配的是机械女声,图册上它什么都知道,我估摸着是台计算能力很强的机器。”他接着说,“祝融管火、管劲儿,是动力核心,发动机、电池那一类。”
陆峰听到这儿,问了一句:“你一个人,短短一下午,就整出这么多结论?”
“是……”陈川一下子卡了壳,扭捏了半天,跟个大姑娘似的:“是技术科的夏科长,在学院进修,帮我翻图册、一起对的。”
“夏禾?她也该毕业了吧。”陆峰心领神会地笑了,看向陆鸣,提着自己的建议:“要不让她先回厂里头任职,再把她借调到专项组,跟他一样,双线开工。”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瞟了陈川一眼。陈川一个字也没敢接,扭了扭脖子东张西望,仿佛这些话跟他没啥关系。
陆鸣没看他那拙劣的演技,摆摆手:“行吧,就这么办了。”
“陈川。”陆鸣道,“罗虎、夏禾那里,你去通知,命令明天就下。”
陈川赶紧敬礼:“是!”
“都忙去吧。”
陈川开着车,先到兵工厂跟罗虎掰扯了几句,没搭理他那套做派,简单传达了意思,又让罗虎顺便跟文远把收编的消息通个气,就一溜烟往工业学院去了。
“夏……禾。”他握着方向盘,“多念几次就顺口了。”
又是夕阳无限好的一天。
北疆辽海·临敌备战
同一时间。北疆黑石坡顶上,贺屠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自己的攻势。鹰嘴隘山顶,血牙旗迎风招展。隘口下,三个团的营地连片铺开,帐篷一排排扎得齐整,卡车、越野车在营地间来来往往,卷起一路黄尘;士兵三三两两蹲在车边擦枪擦炮,哨兵扛着枪一趟趟巡过,一个个眼珠子发亮,枕戈待旦。黑石城以东,武澜调来的那个师也已经扎下营来,运兵车一辆挨一辆停得整齐,车上跳下来一张张年轻面孔,士气正盛。此刻,就差维京运来的重装备了。
乌山半山腰的树林里,一个年轻人勒马立着,远远望着贺屠西线的防区。防区里的营盘少了一大半。他掉转马头,一夹马腹,往山下飞驰而去。
乌山脚下,一大片简易帐篷扎着。一队又一队的青年,骑着马、扛着枪,来回游弋;孩童在营地边玩耍;一小股羊群在草滩边觅食。大帐里,老族长正为族群的粮食发愁。
贺屠放下望远镜,上了越野车,参谋长跟着坐进后座。
贺屠头也没回:“还有一个师,到哪了?”
参谋长:“回大汗,西线师先头团已经到了黑石城,还没到鹰嘴隘,后面的大部队应该也快了,要不了多少天了。”
贺屠听完,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回黑石城。”驾驶员油门一踩,一路无话。
越野车开进黑石城,进了前进指挥所。
贺屠一进主帐,便问:“伊瓦尔阁下,你们的装备到了没?我的军队都准备好了,装备再不到,他们就要被仇恨冲昏头脑了。我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去跟辽海打。”
伊瓦尔赶紧笑了笑:“贺大汗,已经在路上了,过了大草原就到,还请您再耐心等等。”
半个月过去。维京的辎重车队混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从北部国境南下,穿过茫茫大草原,离黑石城只剩半天路程。十几辆重型卡车拖着一门门炮管朝天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后头跟着弹药车,车厢里堆满炮弹、备件、药品,还有成捆的步枪和电台。车队前后,几辆维京款式的重型越野车和半履带装甲车压着阵,车顶探出半个身子,扶着车载机枪,一路警戒。车队拉成一条长龙,碾着草原,卷起一路烟尘。
车道不远处的高坡上,两名身着吉利服的潜伏哨躲在草丛里,举着望远镜,盯着车队从眼前开过,一动不敢动。
等车队走远,其中一人迅速从草堆里翻出一辆山地摩托,发动起来,往东往飞云山北山口赶。
当天夜里,卫峙从作战值班室抓起一份电报,几步冲进作战大厅。
“元帅!北山口霍军长急报!最高军情!”
陆鸣靠在办公椅上打盹,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拿着电报,反复看了两遍,低声念着:“十几门重炮,150。半履带装甲。”
“维京?”他死死捏着电报,拍案而起,“贺屠,你好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差点压不住,又强行平复了下来,忽然眉头一皱:“他们难道要打北山?”
卫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压着呼吸,不敢打搅,手里捏着笔、夹着文件夹,随时准备记录。
陆鸣快步走向沙盘,眼神一下子尖锐清晰,如苍鹰一般。
“马上拟元帅令。辽海全军一级战备。所有边境、商路,只准进不准出,断绝一切贸易。”
“回霍刚,坚守北山口,一旦开战,前线诸事,临机自决。”
“通知陆峰,明日什么都不用管,只做一件事,收编飞云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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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辽海·盘兵秣马》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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