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借刀

滑州巡检司的临时班房，其实就是个四面漏风的土坯院子。

沈砺被反剪着双手推搡进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砖上。还没等他缓过劲，一盏刺眼的灯笼就怼到了他脸上。

“沈砺，汴梁转运司书吏，胆敢伪造军期文书。”赵巡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缴了阿衡的短刀，刀尖挑起沈砺的下巴，“姓刘的派人传话，说你这批粮走不到延州。识相的，现在把字签了，画个押，本官给你个痛快。否则，这大冷天的，班房里死个把人，可太寻常了。”

一张写满字的认罪状被拍在沈砺面前。

沈砺眯着眼睛，看清了上面那句“因贪墨纲运钱粮，恐误期获罪，遂私改发日”。这招太毒了。只要他按了手印，不仅自己立刻会被砍头，连带着曹押纲、乃至整个转运司勾院都会被他这颗老鼠屎牵连。

“赵巡检。”沈砺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抓我，是因为马桥驿的刘书吏报信，说我改文书，对吧？”

“怎么，还想狡辩？”赵巡检冷笑。

“我不狡辩。但小人斗胆问一句，这抓人查案，巡检使有州衙的批文吗？”沈砺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赵巡检。

赵巡检愣了一下，随即一脚踹在沈砺肩膀上：“少拿州衙压我！本官乃滑州巡检，查处奸细、疑犯，乃分内之事！”

“查处奸细、疑犯，确实是巡检的分内事。”沈砺咳了两声，重新跪直身体，“可《元丰编敕》卷一百四十二写得清清楚楚，巡检司管的是‘缉捕盗贼、盘查奸伪’。若遇军期纲运，即便查出货缺文书异，也只能由所在州衙长官推勘，巡检司无权插手！”

“老子不跟你咬文嚼字！”赵巡检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沈砺的衣领，“我这就把你当逃兵砍了，报个坠马而死，谁能查得出？”

“你前脚砍了我，后脚延州的范仲淹就会要你的脑袋！”

沈砺突然拔高了嗓门，一字一顿地吼出这个名字。

范仲淹。

这三个字在大宋西北边军里，就是天。

赵巡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赵巡检，你当刘书吏为什么要把我送到你这儿来？他为什么不自己审？”沈砺盯着赵巡检的眼睛，像一只绝境反扑的孤狼，开始往对方心里下刀，“因为他不敢！马桥驿那本账查出来，他只是个失察之罪；可你若把这批军粮扣死在滑州，延州前线一旦断粮，三川口旧事重演，范公一道折子递到枢密院，你猜这大宋军法，是先杀我这个九品书吏，还是先诛你这九品巡检的全家！”

沈砺确实在赌。他赌赵巡检这个武官不懂文官的弯弯绕绕，赌他对军法有着本能的恐惧。

“你少拿范公来吓唬我！粮是你的，误期也是你的罪！”赵巡检咬牙切齿，但揪着沈砺衣领的手却明显松了。

“粮确实是我的。但文书是真是假，还没定论。”沈砺放缓了语气，放出一条退路，“你杀了我，这粮就成了死案；你若放我走，这粮按期到了，就是你的功劳。赵巡检，你这班房里抓的是个逃兵，还是一只催命的铁刺猬，全在你一念之间。”

赵巡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半晌，他停住脚步，恶狠狠地转过身：“行，本官不杀你。但粮车必须留下！等滑州州衙的批文下来再走！”

“车不能留。”沈砺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十五日军期，现在只剩十二天。车若留下一天，就是延误军机。”

“你休想！”赵巡检急了，“不扣车，老子拿什么跟滑州衙门交差！”

“交差简单。”沈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写个呈报，就说滑州巡检司例行查验，见军期文书印信俱全，未敢有误，当场放行。至于刘书吏说的改抹痕迹？没有的事。你若怕出事，就附一张封条，盖你的印，派人‘押送’我出界。”

赵巡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砺。他混迹官场多年，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三层意思：

第一，把皮球踢给滑州衙门，人我抓了，文书我看了，没问题，放了。

第二，盖封条，是人情也是警告。

第三，派人押送出界，出了事，那是别的州府的责任。

“你小子……”赵巡检深吸了一口气，“难怪王书吏和刘书吏都被你气疯了。你这种人，活不到延州。”

“那就不劳巡检操心了。”沈砺咬着牙站直了身体。

半个时辰后，两匹快马护着沈砺追上了在官道上死等的车队。

阿衡看到沈砺的一瞬间，眼泪直接夺眶而出，手里的鞭子都掉在了地上：“沈书吏！你没事！”

“别废话，快走！”沈砺翻身上马，整个人几乎是瘫在马背上的，“赵巡检的人只送我们过滑州界，前面还有乱子。”

“什么乱子？”阿衡抹了一把脸，用力抽了一鞭子。

“刘书吏既然动用了滑州巡检，说明他红了眼。他一定会把王书吏的信传给后面所有的驿站！”沈砺抬起头，看着天上灰蒙蒙的日头，声音冷得掉冰渣，“从这一刻起，我们在这条漕道上，没有友军。所有卡子，都会把我们当成一块肥肉。”

话音刚落，前面推车的老卒突然大喊起来：“沈书吏，前面的路断了！”

沈砺猛地拉紧缰绳。

车队停在了一处悬崖边上。原本通往渡口的官道，半个月前被山洪冲垮了，塌陷出一个几丈宽的大缺口。缺口下面，是咆哮的黄河水。

“绕路走。”沈砺当即立断。

“绕不了！”老卒指着旁边的岔路，“那条路是往山脊去的，窄得很，只能过独轮车。咱们这太平车，根本推不上去！除非……”

“除非什么？”

老卒咽了口唾沫：“除非把粮卸下来，一袋一袋背过去。可这一千石粮，咱们手里加起来不到四十个人，这得背到哪辈子去？”

时间。又是时间。

沈砺看着那两丈宽的断崖，和底下翻滚的浊浪，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不远的巡检骑兵。他知道，只要他在这里耽误一天，后面的曹押纲或者刘书吏，就能用“延误渡口”的罪名把他活活钉死。

“卸车。”沈砺咬了咬牙，“不卸全车。”

他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车厢，指着其中几辆道：“把最外面这三辆车的粮卸下来，木头拆了。”

“拆车？”阿衡愣住了。

“把木轮和车板拆了，给我铺出一条栈道来！”沈砺指着那缺口，“铺三条空车的木头，勉强够两个轮子过。一辆一辆推过去，粮一点都不用卸！”

阿衡瞪大了眼睛：“这太险了，万一木头受不住力，车一翻，连车带粮全掉黄河里！”

沈砺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冷声道：“过了这断崖，粮才有可能到延州。不过，现在就得死。自己选吧，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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