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争执

“林建军我不想跟你吵，要不你自己搬你爸那里去住吧，让他们好好爱你。”

沈书文静静看着眼前双目赤红、满身执拗的男人，心底只剩一片彻骨的疲惫。经年累月的迁就和忍让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耐心，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拉扯。

林建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绷得死死的，双眼死死瞪着沈书文，攥紧的双拳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仿佛随时都会一拳砸在人身上。

“我爸有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吗，七十多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我们搬过去跟他住一起，好好孝敬孝敬他不行吗？那是我亲爸，他再怎么错都是我亲爸！”他嘶吼出声，语气里带着蛮不讲理的固执，全然看不见身边妻子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

“他不容易不是他自己找的吗？他多伟大呀，养活了那么多人。挺好的，我刚才说过了，你搬回去住，去尽孝。”林老头一直到现在，都在养活着许多人，唯独没养过林建军。

沈书文神色未变，缓缓侧身坐到沙发上，抬眼冷冷回视他眼底的戾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建军满腔的怒火被这淡漠的态度堵得更盛，脱口而出，道出了最自私的真心话：“你不回去，我怎么尽孝？我还要出去上班，我怎么伺候他们！”

他要在外赚钱挣面子，要落得个孝顺的美名，唯独不想牺牲自己半分自由，理所当然地想把伺候老人、包揽家务的烂摊子，全都压在沈书文身上。

沈书文骤然低笑出声，笑意寒凉，满是嘲讽：“呵呵，真搞笑。你口口声声要尽孝，转头就要我强行替你扛下所有。现在又要我去伺候你爹跟你后妈，他们给过我什么？我坐月子的时候，阮檀芹别说照顾我，你亲爹是怎么说的，说我坐月子又没做事，怎么就需要他老婆来伺候了。孩子从小到大，水都没喝过他们家一口，现在哪里来的脸，逼着我回去伺候他们？”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上，刺骨的委屈和恨意席卷了她。她清晰记得，当初心软妥协搬过去同住，起初几日表面风平浪静，可等林建军外出上班、常年不在家，阮檀芹就彻底撕下了伪装。

家里大大小小的农活、琐碎的家务，喂猪、养鸡、洗衣做饭、打扫院落，所有脏活累活全都一股脑压在了她身上。哪怕全家人都在地里埋头苦干，忙得脚不沾地，阮檀芹依旧雷打不动，饭后拎着小包扭着肥硕的屁股，就出门打牌去了。仗着林老头的宠爱真是双脚不染四季尘，伸手不拿四两重。

“你这是不孝！”林建军被戳破心思，恼羞成怒，面目狰狞地嘶吼，“你自己也会老的，你不怕遭报应的吗！”

怒火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抬脚狠狠踹向立在墙边的落地风扇，“哐当”两声，两台风扇接连轰然倒地，扇叶变形扭曲，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可这依旧难解他心头戾气，他弯腰抱起实木小板凳，狠狠朝着墙上的平板电视机砸去！

“嘭——”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厚重的实木凳角狠狠撞在电视屏幕上，屏幕瞬间碎裂，机身猛地向前倾斜，又被身后的电线紧紧拉扯，摇摇欲坠地悬挂在白墙上，画面彻底黑屏报废。

桌椅歪斜，电器损毁。

沈书文冷眼扫过满地狼藉，看着眼前只会在家窝里横的男人，字字铿锵，带着积压多年的怒火：“你除了在家砸东西、跟我逞凶斗狠，还有什么本事？”

“你敢跟你恶毒的后妈吵架吗？你敢跟你固执自私的亲爹理论吗？你不敢！你从头到尾只敢在我面前耍威风！你就是算准了我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这个家，笃定了我会一再退让，所以才肆无忌惮地只欺负我一个人，是吧！”

话音落下，沈书文眼神一厉，骤然抬腿，一脚狠狠踹在电视机下方的墙壁上。

厚重的墙面应声震颤，数道细密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边缘，触目惊心。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力道惊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缓缓收回长腿，神色淡然，从容不迫地坐回沙发，双手抱臂，抬眸静静看着脸色骤变的林建军，姿态冷傲，分明是示意——闹够了？现在该你了。

林建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双腿莫名发软，心底涌起一阵彻骨的惊惧。

他从未见过这样冷静又凌厉的沈书文。

方才那一脚的力道、震裂墙壁的威势，清晰地告诉了他，这一脚要是踹在他身上，他今天绝对讨不到好，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恐惧压过了怒火，他再也不敢放肆，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语气带着浓浓的怯懦：“我自己回去住……我自己回去住还不行吗……”

他不敢再惹沈书文生气，不敢再逼她妥协。既然她死活不愿跟他回去伺候亲爹和后妈，那他就自己搬过去尽孝。

念头落下，林建军不敢多言，灰溜溜地转身冲进卧室，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的换洗衣物。

就在屋内气氛凝滞，满地狼藉未收拾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粗暴的拍门声，“啪啪啪”的声响急促聒噪，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小沈，小沈！建军啊！你们在家吗？快开门！”尖锐又自来熟的女声蛮横地传来。

沈书文眉心骤然一拧，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恨意，冰冷刺骨。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打扮张扬、眉眼刻薄的中年女人，身边紧紧牵着一个八九岁、眼神顽劣的小男孩。

看清两人面容的刹那，前世尘封的、最痛苦惨烈的记忆瞬间炸开。

是史满芳，还有阮江！

是前世间接害死她乖巧懂事的小女儿可可的凶手之一！

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疯狂滋生、蔓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压不住眼底的戾气。

纵使如今这一世，两人看似只是素不相识的远亲，可沈书文永远忘不了前世的种种苛待与恶意，忘不了女儿惨死的结局。

“你是谁？”沈书文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

史满芳脸上堆着刻意的热络笑容，不等主人邀请，就拽着身边的小男孩想要往屋里挤，语气熟稔又傲慢：“我是你大舅家的儿媳妇，按辈分你该叫我嫂子。”

“谁准许你们进来的。”

沈书文身形微侧，直接挡住两人的去路，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戒备。

她怎么会不认识这两张脸，只是此刻的身份，让她只能装作初次相见。

前世，这个史满芳最是精明市侩、贪得无厌，三天两头就把调皮捣蛋的儿子阮江丢到她家，甩手掌柜一样让她免费照看。她傻傻任劳任怨，好吃好喝、尽心尽责伺候着这个顽劣的孩子，最后却换来女儿被这家人间接害死的结局。

“弟妹你这话说的，都是自家人，哪用这么见外？”史满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故作大度，强行拽着阮江越过沈书文，径直闯进屋内。

刚踏进客厅，看到满地狼藉、损毁的电器，她立刻尖声叫嚷起来，语气满是心疼和怨怼：“哎呀，要死啦你们！好好的家被糟蹋成这样！真是败家！这些东西砸坏了，到头来还不是要花我家吉吉崽的钱重新置办！太浪费了，太可惜了！”

她口中的吉吉崽，就是身边的阮江，吉吉崽是当地对男孩子的称呼。

史满芳今日特意上门，本就是想来看看林建军夫妻俩的家底，盘算着能不能捞点好处。在她心里，林建军的家产，日后迟早都是她儿子阮江的，看着好好的家具电器被砸毁，简直像是在割她的肉。

这份莫名的侵占和贪心，直白又丑陋。

就在这时，林建军拎着简单的衣物从卧室走了出来，看到史满芳，脸上瞬间褪去方才的怯懦，换上一脸憨厚热情的笑意，连忙打招呼：“德柱嫂子来了呀！”

史满芳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贴着林建军的耳边挑拨教唆，眼神阴诡：“建军啊，不是嫂子说你，两口子吵架，再生气也不能砸东西啊！砸坏了东西都是自己的钱！你与其砸东西，不如打她一顿！女人就是欠管教，打坏了人还能养好，东西砸坏了可就彻底废了！”

这番恶毒的教唆字字刺耳。

林建军心里一慌，想起方才沈书文的威势，哪里敢接话，更是不敢再跟沈书文闹矛盾。他连忙敷衍摆手，避开她的话头：“嫂子你坐，随便坐，别站着。”

说完便慌忙转身钻进厨房，想要翻找塑料袋装衣服，再找点东西招待对方，实则只想赶紧避开她的挑唆。

史满芳见状，立刻快步跟了上去，脚步匆匆踏进厨房。她随手一把拉开冰箱门，看到满满一冰箱新鲜食材、琳琅满目的水果零食，双眼瞬间亮了，心底的贪婪彻底压不住了。

她看着满冰箱的好东西，满心都是心疼和不甘，嘴里不停碎碎念，语气刻薄至极：“哎呦喂，你们两口子是真不会过日子，一点都不懂得节约！妹几崽吃这么好有什么用？浪费粮食浪费钱！这些上好的水果零食、营养品，只有我家吉吉崽吃了才不算糟蹋！”

话音未落，她直接伸手抢过林建军手里刚翻出来的塑料袋，毫不客气地伸手往冰箱里扒拉，专挑最贵最好的水果、零食往袋子里塞，动作粗鲁又贪婪。

客厅里，沈书文抱着懵懂乖巧的小女儿林可可，小小的孩子依偎在她怀里，软软的脸蛋贴着她的脖颈。

沈书文垂着眼，眸光冷冽如霜，一言不发地看着厨房里肆无忌惮、肆意掠夺的母子二人，眼底寒意沉沉，没有半分温度。

林建军余光瞥见门口静静伫立、面色冰冷的沈书文，浑身瞬间一颤，心底猛地一哆嗦，方才的热情和坦然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浓浓的慌乱和恐惧。

他不敢让沈书文动怒，更不敢再惹她生气。

连忙伸手一把抢回史满芳手里的塑料袋，手忙脚乱地将她刚刚塞进去的水果、零食一件件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冰箱原位，动作拘谨又急促。

收拾妥当后，他迅速将自己手里打包好的衣物塞进空塑料袋里，伸手攥住史满芳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往门外拖拽。

“你干啥！林建军你干什么！”

史满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倒在地，瞬间怒火上涌，气急败坏地大声叫嚷，“我大老远过来串门，你们饭都不做给我吃！我拿点东西回去怎么了？不行吗？！”

她满心都是不甘，看着满满一冰箱唾手可得的好物落空，心里把沈书文骂了千百遍。在她狭隘的心思里，这些东西都是未来她儿子的家产，沈书文就是个外人，白白浪费她家的钱财。

“嫂子，你先回去，改天我专门请你吃饭。”林建军不敢回头看沈书文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低声解释，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一个劲地把人往外推，“我现在正要收拾东西去我爸那边住，实在没空招待你们，你先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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