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十一层的西北角,没有窗,墙是浅灰色的,天花板上嵌着六盏灯,其中两盏是坏的。
长桌上坐了七个人。奎因在左手边,法务一个,合规一个,人力资源一个,两个沈砺没见过的人穿着没有标识的深色西装,还有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面前没有材料,只有一杯水。
沈砺坐在对面,一个人。
“先过一下复盘。”奎因说。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四页,和飞机上那份一样,只是在第五页多了一行:经合规审查,报告内容符合标准作业流程,建议归档。
“目标尤素夫·哈桑,在交接过程中遭第三方火力击中,当场死亡。”奎因念得很平,“第三方判定为FMF内部派系,依据是弹道方向与射击位置。我方无伤亡。行动终止。建议:该区域四十八小时内不再进入。”
“弹道方向。”沈砺说。
“对。”
“报告里写的是西北。”
“对。”
“我量的是二十一。”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那个喝水的人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的测量记录在第四十二页。”奎因说,“那页我们讨论过了。”
“讨论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你的原始记录不作为正式附件。”法务开口了。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紧,“理由是取样方法不规范。你用指关节估高度,用手机应用测角度,这些在法庭上站不住。”
“这不是法庭。”
“这就是法庭。”法务说,“三年以后,会有一个陪审团坐在这里,看这些纸。他们不会算十一度。他们只会问:这份材料有没有争议。有争议的材料,我们不放进去。这叫风险管理。”
沈砺看着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三年以后那个陪审团问:这个人是怎么死的。你们打算怎么答。”
“第三方火力。”法务说,“这是目前的结论。”
“目前。”
“一切结论都是目前的。”她说,“这是文件的性质,不是我的选择。”
奎因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说,“现在说下一件事。”
* * *
合同一共二十六页。
封面是黑曜石的标志——一块黑色的六边形,中间有一道白线。客户名称那一栏写着:联合反恐顾问项目(卡兰海峡)。出资方那一栏写着:美国国防部,承包商整合办公室。
“六个月。”奎因说,“从落地算起。报酬是上一份合同的三倍。保险、住房、子女教育补贴,全部上调。任务性质:反恐顾问、训练、联络、以及‘在必要情况下的直接行动支援’。”
沈砺把合同翻开。
他翻得很快,因为他不看条款,他看条款之间的空白。一份合同里最要紧的东西,往往写在两句话中间。
第十四页,第14条。
“承包商人员不享有战斗员身份,亦不享有平民豁免。”
他把这一条读了两遍。
“这一条以前没有。”
“以前有,写在我们和国防部的主合同里,不在你们的分合同里。”奎因说,“这次统一了。”
“统一的意思是,我们被打死,算意外;我们打死人,算谋杀。”
“统一的意思是,法律地位明确。”奎因说,“明确对你们有好处。模糊才危险。”
沈砺没有反驳。他继续翻。
第十九页,保险条款。
第5.2条,除外责任。他看见一串排得很整齐的词:
——核爆炸、核辐射、放射性污染;
——生物制剂、生物毒素及其衍生物;
——化学制剂、神经性毒剂及其前体;
——网络攻击导致的第三方连带损失。
他抬起头。
“一份反恐合同,”他说,“为什么要把核、生、化写成除外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那个喝水的人这次没有放杯子,他把杯子拿在手里,停住了。
“标准模板。”法务说,“所有海外项目都用这一条。”
“所有海外项目都在卡兰海峡吗。”
“这一条是保险公司定的,不是我们定的。”
“哪家保险公司。”
“这个不方便——”
“怡安。新加坡分部。”沈砺说,“我们上一份保单也是他们。上一份的第5.2条只有一条除外责任:战争行为。这次多了三条。”
法务看了奎因一眼。
奎因没有看她。他在看沈砺。
“你把这些都背下来了。”奎因说。
“我记性不好。”沈砺说,“所以我抄。”
“那我把话说清楚。”奎因把合同翻回第二页,“这一份,你可以不签。”
沈砺抬起头。
“不签会怎样。”
“不签,你上一份合同的豁免条款自动失效。”奎因说,“豁免条款的意思是:你在外包岗位上做的事,公司在法律上替你承担。失效之后,那些事回到你个人头上。”
“哪些事。”
“二〇一九年,白沙瓦。”奎因说,“报告上有你的名字。”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你签了这一份,那件事继续被覆盖。”奎因说,“你不签,明年三月会有一份新的起诉书。不是刑事,是民事。三个家庭,索赔金额我算过——你这辈子还不完。”
“所以这不是续约。”
“这是续约。”
“这是勒索。”
“这也是续约。”奎因说,“两件事不矛盾。”
沈砺看着他。
“上一个跟我一样算的人,”他说,“现在在做什么。”
奎因没有马上回答。
“在做培训。”他说,“在弗吉尼亚,教新人怎么用软尺。”
“他叫什么。”
“这个不重要。”
“他叫什么。”
奎因把合同推回来。
“他叫保罗。”他说,“保罗·伦。你去查,查得到。他现在过得很好:每年体检,血压正常,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他唯一没有的东西是护照。”
* * *
签字的笔是黑色的,塑料的,很轻。
沈砺把名字写在第四页的签名栏里,一笔一笔写,写得很慢。
会议室的一角,汤米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出去接。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玻璃,玻璃外面是停车楼。汤米站在玻璃前面,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说。
那边说了很久。
“我上周才交的。”汤米说,“你们说三到五周。”
那边又说了一段。
“不是钱的问题。”汤米说,“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说,你们上周跟我讲的是三到五周,现在你告诉我要重新排队,那这中间的三到五周算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他一直很会控制声音——队伍里最会讲笑话的人,通常也是最会控制声音的人。
“好。”他说,“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去。他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好像那上面写着什么。
沈砺签完字,抬起头,正好看见走廊尽头那个背影。
胖子,红脸,一只手撑着玻璃,肩膀在呼吸的时候起伏得比平时大一点。他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不是眼泪,是汗。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太足,走廊里没有。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笑。
“签了?”他问。
“签了。”沈砺说。
“好。”汤米说,“那我签。”
他坐下来,拿起笔,签得很快。
* * *
签完字,汤米去了洗手间。
沈砺在外面等,因为他知道汤米会去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四个隔间,两个坏了,门上贴着打印的A4纸。汤米进了最里面那个,锁上门。水龙头没有开。
沈砺站在洗手台前面,洗手。他洗得很慢,冲水,按皂液,搓,冲水,重复两遍。
隔间里没有声音。
过了大约四十秒,他听见一种很轻的、纸和纸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手指翻动的声音,很密。再然后,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沈砺把水关了。
“汤米。”
没有回答。
“汤米。”
“……在。”
“你在数什么。”
隔间里安静了两秒。
“没什么。”汤米说,“我在数我还有多少纸。”
门开了。
汤米出来的时候,衬衫下摆塞得很整齐。他走到洗手台旁边,洗手,洗得比平时久。
“艾玛怎么样。”沈砺问。
“还行。”汤米说,“指标在往上走。”
“刚才那个电话。”
“医生的助理。”汤米说,“她说要重新排。排之前要先做一次骨穿,骨穿要预约,预约要等床位。床位排到五月。”
“钱呢。”
“钱够。”汤米说,“钱一直够。钱不是问题。”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擦得很干。
“锈,”他说,“我女儿今年九岁。”
“我知道。”
“医生说,如果这次能撑过去,下一次复发的时间会往后推。他说‘往后推’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汤米把纸巾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有投中,弯腰捡起来重新扔,“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知道。”
汤米笑了一下。
“对。”他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账单。账单他很清楚,一分不差。”
* * *
约翰霍普金斯儿童中心,巴尔的摩,晚上八点二十。
沈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走廊的灯有一半是关的,另一半亮着,光是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
汤米站在护士站旁边,背对着他,正在跟一个穿深蓝色刷手服的女人说话。女人的手里有一沓纸,她一张一张翻,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汤米接过那沓纸。
他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沈砺旁边坐下。
“怎么样。”
“她说可以插进去。”汤米说,“下周三。要加钱。”
“加多少。”
“加的钱不多。”汤米说,“加的是床位费。骨穿要留观二十四小时,留观要床。”
他把那沓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理齐。最下面一张是缴费通知单,纸比别的都硬,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章。
沈砺看见了最下面那一行。
患者责任额 471,860.00
美元。
汤米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折,塞进钱包。钱包里已经有五六张同样折法的纸,边缘都磨软了。
“你打算怎么办。”沈砺问。
“签了合同就好了。”汤米说,“三倍。第一年到手,扣完税,扣完各种,剩下的刚好是这个数减十一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减十一块。”
“对。”汤米说,“我算过。差十一块。我打算跟医院说我先付这个数,剩下的十一块下个月付。”
沈砺没有说话。
走廊那头有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种规律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沈砺签的那份合同,值多少钱,他自己不知道。汤米知道。他手里那张纸上的数字,正好是新合同第一年税后收入的全部,减去十一块。
“锈。”
“嗯。”
“你别替我难过。”汤米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所有的好事都是被算出来的。我考大学是因为算出来那所学校的奖学金够;我当兵是因为算出来当兵能拿到医保;我进这行是因为算出来这行的钱最快。我女儿这个病,也是算出来的——她生下来第八个月,我算过一笔账,算她活到十二岁要多少钱。”
他把钱包塞回口袋,按了一下,确认它在。
“现在我算出来了。”他说,“够。”
* * *
林嘉树的事是三天以后才知道的。
签证处在罗斯林的一栋老楼里,三楼,走廊很窄,等号的人一直排到楼梯口。林嘉树去办的是曼塔那的商务签证——他是队伍的“门”,所有需要被人看见的手续都由他出面。
他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到窗口,递材料,按指纹,然后被要求到旁边等。
等的时候,一个男人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
“林先生。”他说。
林嘉树没有转头。
“你认错人了。”
“没有。”那人说,“你的材料上有你的照片。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这是很难改的。”
林嘉树转过头。
那人不看他,看前面。他把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站起来,走了。
信封上没有字。
林嘉树坐在那里,没有碰它。他坐了整整十一分钟,等到叫号屏幕跳到他的号,他站起来,拿起信封,走到柜台,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个不是我的。”他说,“有人放在椅子上。”
窗口里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信封一眼。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嘉树说,“我没有打开。”
女人把信封拿起来,捏了一下,然后叫了主管。主管来了,把信封拿到后面的房间里。二十分钟后主管出来,把信封还给林嘉树,说:“先生,这是你的东西。”
“不是。”
“上面有你的名字。”
林嘉树低下头。
信封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很小:
给鱼。
他把信封接过来。
回到车上,他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看了它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信封的正面,没有拆封。
他把照片发给奎因,附一句话:有人往我身上塞东西,我没开。已上交。
奎因回了两个字:很好。
然后林嘉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信封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轻,写完把信封放回原处。
那一行字是:
四月七日,上午十点,窗口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他只是觉得,如果这个信封还会回到他手上第二次,他需要记住第一次是哪一天。
* * *
卡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很厚,推的时候要用一点力。
“进来。”
沈砺进去的时候,卡佛正站在窗边。窗外是波托马克河,河面上有一条拖船,拖着三节驳船,走得很慢。
“坐。”
沈砺没有坐。
“我签了。”他说。
“我知道。我看见了。”卡佛转过身,“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的是那份报告。”
“报告已经归档了。”
“归档不是结论。”
“归档就是结论。”卡佛说,“结论不是真相,结论是‘这件事不再讨论了’。你在这行干了多久?十一年?十二年?你应该知道这个。”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翻到中间。
“卡兰海峡的项目,我要跟你讲清楚。”他说,“这不是一份反恐合同。这是一份存在合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去那里,不是因为有****。我们去那里,是因为我们要在那里有八十个人。”卡佛说,“八十个人,一套通信节点,两个起降场,一个后勤仓。这些东西必须在纸面上有一个理由。那个理由就是‘反恐顾问’。”
“那实际要做什么。”
“实际要做的事,会在你需要知道的时候告诉你。”
沈砺看着他。
“尤素夫知道什么。”他问。
卡佛把文件放下。
“尤素夫是一个会计。”他说,“会计知道的东西都很无聊。谁付了多少钱,钱从哪个账户到哪个账户,中间过了几层。这些事情,只有两种人爱看:检察官,和我们。”
“他想跑。”
“他想跑,是因为他算出了一笔账,那笔账让他睡不着。”卡佛说,“你知道一个管黑账的人,什么时候最危险吗?不是他被抓的时候。是他开始觉得那笔账跟他有关系的时候。”
“什么账。”
卡佛没有回答。
他走到酒柜前面,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没有加冰。
“你要吗。”
“不要。”
“你还是这样。”卡佛喝了一口,“十一度那件事,你算得很准。我年轻的时候也会算。后来我不算了,因为算出来没有用。”
“那什么有用。”
“署名。”卡佛说,“谁签的字,谁负责。这就是全部。”
他把杯子放下。
“对了。”他说,“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什么。”
“你那份保险,我让人重新做了一份。”卡佛说,“新的一份把核、生、化从除外责任里拿掉了。”
沈砺的手指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上一份拿掉了,会有人问。”卡佛说,“一份反恐合同把核写成除外,这不正常。这种不正常会被写进审计,写进审计就会有人来问我们为什么这么写。所以不如不写。”
“那你们原来的那份,为什么要写。”
卡佛看着他,看了三秒。
“因为写的人知道我们去那里不是为了反恐。”他说,“但他不知道我们到底要碰什么,所以他干脆把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全排除了。核、生、化。这样万一出了事,那件事就不在保单上,也就不在纸上。”
“那叫‘饼干’吗。”
卡佛的手停了一下。
杯子在他手里,停在一半的位置,酒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平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砺看着他,“那件事,是不是叫‘饼干’。”
卡佛把杯子放下。
“这个词,”他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尤素夫死之前说的。”
“他说了几遍。”
“三遍。”
卡佛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饼干是一个代号。”他说,“是我们给一种东西起的代号。这个东西不在你的合同里,不在你的任务简报里,也不在你需要知道的任何事情里。”
“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卡佛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这个词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第二,尤素夫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他转过身。
“你听清楚:从今天起,这个词你没听过。你没听尤素夫说过,你也没跟我说过。这不是我在保公司,这是我在保你。”
* * *
那天下午的光很好。
卡佛站在落地窗前面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到河对岸那排楼的上沿,光从玻璃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门口。
沈砺看着那个影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房间里,能从高处看见很多东西。河、桥、路上的人、楼顶的空调机组。站在这里的人不需要下楼,就能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四天以后,在圣地亚哥,他看见了同一种视角。
那是在他前妻家的客厅里。前妻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学校门口的监控录像。
“你看。”她说,“这是上周三。”
画面里,下午三点零八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车停得很稳,没有开双闪,也没有人下车。它停了十一分钟。三点十九分,学生开始出来,那辆车开走了。
“我问过学校。”前妻说,“学校说那个位置不是接送区,不许停车。但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大门。”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调路口的摄像头。”她停了一下,“路口那台摄像头是坏的。坏了七个月。”
沈砺把画面倒回去,看那辆车的车牌。模糊,角度不对,只能看见三个字符。
他把画面停在那三个字符上。
“这不是本地的牌照。”他说。
“我知道。”前妻说,“我问过了。这个格式是联邦政府的车队牌照。”
* * *
五角大楼,C环,四楼,一间没有窗的办公室。
一个文职坐在桌后。他的职级是GS-14,桌上放着三摞文件,每一摞都用夹子夹着,厚度差不多,都在两百页左右。
他面前的这份,封面写着“承包商整合办公室—海外应急支持,授权继续执行”。
他没有翻到第二页。
他做的是把最后一页翻开,找到签名栏,看看前面三个签名有没有齐:项目 officer 签了,法务签了,预算签了。三个都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橡皮章,在印泥上按了两下,然后在纸上盖下去。
章的图案是一只鹰,鹰下面有一行字:已审阅,符合程序。
他把文件放进左手边的筐里,伸手拿下一份。
这一天他一共盖了四百一十七个章。
第三百九十个是这份合同。他没有看那个项目的名称,也没有看金额。金额在第二页,他从来不看第二页——第二页是钱,钱有别人管。
如果有人问他,卡兰海峡那个项目是干什么的,他会说:反恐顾问。
如果有人问他,那八十个人在那里做什么,他会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程序。
他说的是实话。
* * *
阿黛尔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笔。
她把二十六页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的上方,用那支笔写了两个字:附议。
然后她在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坐标。
北纬,东经,六个数字,写得很小,小到复印的时候会糊掉。
“这是什么。”沈砺问。
“一个地方。”阿黛尔说。
“什么地方。”
“一个我以后可能会需要人去找我的地方。”她把笔帽扣上,“如果我不见了,你去这里。”
“那里有什么。”
“有一栋房子。”她说,“房子是空的。里面有一个柜子,柜子里有一个盒子。盒子里的东西,你看完就知道了。”
沈砺看着那六个数字。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已经算出来了。”阿黛尔说,“算出来的人,会一直算下去。你会需要有人告诉你,你没有算错。”
她把合同合上,推给人力资源的人。
“你们要的签字,我给了。”她说,“我的附注,你们可以不看。”
* * *
四月五日,圣地亚哥,早上七点四十。
沈砺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
那个位置不是接送区,路边刷着红线。他还是停了。他把车头对着校门,熄火,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校门在左边,操场在右边,那棵树在中间偏右,树下的地面是水泥的,灰白色。他数了一下:从校门到树,十七步;从树到操场边的黄色椅子,二十四步。
一辆深灰色的车曾经停在这个位置上,停了十一分钟。
“爸爸。”
“嗯。”
“你停在这里会被开罚单。”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停。”
“因为我想看看这里。”
沈安坐在副驾驶上,书包抱在怀里。她今天穿的是校服,白衬衫,蓝色的裙子,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她从来扣不好那一颗。
沈砺伸手给她扣上。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爸爸。”
“嗯。”
“你这次会死吗。”
车窗外,有家长牵着孩子过马路。红灯在闪,一秒一下。
沈砺的手停在半空。
“不会。”他说。
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谎的时候会摸手表。”她说。
沈砺低下头。
他的右手正搭在左手腕上,拇指压在表带的第二格上,那是他的习惯动作,从二十几岁起就有,他自己知道,但改不掉。
他把手放下来。
“安安。”
“你不用解释。”她说,“妈妈说你做的事情不能解释。”
“妈妈说得对。”
“但是我可以问别的吗。”
“可以。”
“你上次走的时候,说会给我带糖。”沈安说,“你带了吗。”
沈砺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是昆帕镇上一家杂货店的糖,纸是红的,上面印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他在营地放了两个月,纸都软了。
沈安接过去,看了两秒,放进书包侧面的小口袋。
“这次别忘。”她说。
“不忘。”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忘。”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爸爸。”
“嗯。”
“你停车的地方,那辆车也停过。”她说,“我看见了。它每天都停在这儿。它停的时候,驾驶座那边会下来一个人,去买咖啡。”
她说完就走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蓝裙子在风里翻起来。
沈砺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进校门。
然后他发动车,把车往前开了三十米,停在那家咖啡店门口。
他进去,买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学校对面的路边,那辆深灰色的车在七点五十八分开走了。
* * *
出发那天是四月六日,杜勒斯,晚上十一点二十。
登机口旁边的屏幕上,出发名单已经打出来了。一共九个人。
沈砺从头看到尾。
他自己,汤米,阿黛尔,科瓦尔斯基,薇拉,林嘉树,门多萨。七个。
第八个是奎因。
第九个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一个他没见过但在别的地方听过的名字:
(顾问)克莱尔·杜瓦尔。
“顾问。”沈砺说。
“对。”奎因说,“使馆那边派来的。她熟悉当地,做过三年诺空站。”
“什么站。”
“联络站。”奎因说,“她的档案我看过,没有问题。”
沈砺看着那个名字。
他想起很多年以后,会有人问他:你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他会说没有。他会说,那时候他正在想别的事——他在想他女儿数学作业上那道题,答案写在旁边,二十一点七度。
“登机了。”奎因说。
“等一下。”
一个女人从候机区的另一端走过来。
她四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外套的料子很好,但没有商标。她走路的速度不快,步幅很稳,手里只拿着一个登机牌和一本护照,没有行李。
“杜瓦尔。”她伸出手,“克莱尔·杜瓦尔。使馆派来的。”
沈砺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握力适中,握完就松,不多停半秒。
“你熟悉诺空。”他说。
“做过三年。”克莱尔说,“站里的联络官。主要跟警方和港务打交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次不住城里。”
“我知道。”她说,“我也知道你们第一晚会在老城,因为营地的房子还没腾出来。”
沈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腾房子这件事是我在办的。”克莱尔说,“三间,二楼,靠街。窗户朝西,下午会很热。”
奎因在旁边咳了一声。
“杜瓦尔是顾问。”他说,“她不进编,不领枪,不参与行动。她的作用是让我们在当地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能听懂。”
“我听得懂。”林嘉树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听得懂语言。”克莱尔说,“我听懂的是别的东西。”
她转过头,对林嘉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得体,得体到看不出真假。
“林先生。”她说,“你父亲在打铜街修钟表,对吗。”
林嘉树的表情没有变。
“对。”
“我有一块表,走快了四分钟。”克莱尔说,“到诺空以后,麻烦你帮我问问,这种老机芯还能不能调。”
她把登机牌递给了检票口的人。
沈砺把手机开机,最后看了一眼。没有新邮件。没有未接来电。
他打开短信,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到了给你打电话。
发送成功。
然后他关机。
关机的那一秒钟,手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又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被屏幕的余光照亮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他重新开机。短信只有一行,来自奎因:
到了诺空,别用你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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