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回来的。
不是送回来的——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按铃。沈砺开门的时候,靴子就放在门口,两只并排,鞋头朝里,鞋跟贴着门槛。
洗过。洗得很干净,红土的颜色全没了,皮面上的折痕被撑平,鞋底的花纹里连一粒沙都没有。
鞋带换了新的。原来是黑色的,现在是深棕色,系法也不一样——原来是他自己的双环结,现在是普通的蝴蝶结。
沈砺把靴子拿起来,翻过来。
鞋底那个他自己划开的夹层,被缝上了。缝得很整齐,用的是黑线,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随手补的,是有人坐下来,把鞋垫抽出来,用一根针,一针一针缝的。
缝完之后,又把鞋垫放回去了。鞋垫压得很平。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靴子,站了很久。
“锈。”薇拉从隔壁出来,“怎么了。”
“他们把它还回来了。”
薇拉走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还有东西吗。”
“没有。”沈砺说,“他们什么都没放。”
“那他们为什么要还。”
沈砺看着那道缝。
“因为还回来比拿走更吓人。”他说,“拿走,我不知道是谁。还回来,我知道他们进过我的房间,动过我的鞋,而且他们有时间把它洗干净、缝好、摆整齐。”
他把靴子放下。
“他们在告诉我:我们不急。”
* * *
安全屋在城北,一栋正在盖的楼的十一层。楼只盖到十二层,脚手架还挂着,电梯没装,楼梯是毛坯的水泥台阶,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样,走快了会崴脚。
奎因在墙上贴了一张图。
图是NIA总部七层的平面图,A0的尺寸,打印出来拼成了四块,接缝处用胶带粘着。
“国家情报局。”他说,“总部在市中心,八层,我们的目标是七层。”
“为什么是七层。”
“因为七层是档案层。”奎因用一根记号笔在图上点了一下,“纸质档案。这一层没有电脑,所有东西都是纸的。因为NIA的规矩是:电子的东西可以被删,纸的东西必须被烧。他们怕火灾,也怕删除。”
“我们要拿什么。”
“一份名单。”奎因说,“代号KESTREL。九环在卡兰的关系人名录,一共一百四十七个名字,包括官员、军官、警察、港务、海关、银行。”
“为什么在NIA手里。”
“因为NIA也在查九环。”奎因说,“查了六年。他们查到的比我们多,但他们不动手,因为名单上有一半是他们自己人。”
沈砺看着那张图。
“怎么进去。”
“排水系统。”奎因说,“老城的排水系统是一九二〇年代修的,法国人设计的,主干的直径一米二,支管九十公分。NIA总部旁边有一条支管,从下面的检修井可以直接通到隔壁那栋楼的地下室。”
“隔壁是什么。”
“一家洗衣厂。”奎因说,“给酒店和医院洗床单的。他们的垃圾通道从地下室通到七楼,内径八十公分。”
“八十公分。”
“对。”奎因说,“你背着背包过不去。装备必须全部拆开,一件一件带。”
“然后呢。”
“然后到七楼。”奎因说,“垃圾通道的顶盖在七楼的后走廊,出口旁边是一个配电间。从配电间出去,走十九米,就是货梯井。”
“货梯井能上人吗。”
“能。检修梯,一九七〇年代的,还在用,因为NIA的货梯每年坏七次。”奎因说,“从货梯井爬到七层,中间会经过六层的机房。机房有噪音,那是好事——噪音能盖住你喘气。”
“保险库呢。”
“七层东侧,一间独立的房间,四米二乘三米六。”奎因说,“门是机械锁,三个盘,没有电子键盘。但门上有一道封条。”
“什么封条。”
“一条贴在门缝上的电子封条,很薄,像一张胶带。”奎因说,“里面有电路、电池和一张SIM卡。门一开,封条断,它就发一条短信到值班室。”
“剪掉电池呢。”
“封条有两个电池。”奎因说,“一个是主电池,一个是备用电池。主电池在外面,你能看见;备用电池在封条里面,你看不见。你如果只剪了主电池,它会立刻用备用电池报警——而且报的不是‘断电’,报的是‘被破坏’。”
“怎么处理。”
“先断开SIM卡的天线。”奎因说,“封条的天线是印刷在封条内部的一圈铜箔,位置在封条的最后两公分。你要用一把很薄的刀,从边缘切进去,切断那一圈,不要碰到电池。切对了,它以为自己还在线,其实已经聋了。切错了,它就报警。”
沈砺看着图上那条细细的线。
“谁设计的。”
“我让人做的。”奎因说,“二〇一九年在喀布尔用过一次。”
“成功了吗。”
“成功了。”奎因说,“但那次是白天,走的是正门,用的是假证件。”
“这次呢。”
“这次是夜里,走排水管。”奎因把记号笔放下,“时间表在这里。”
他贴出第二张纸。
“巡逻两个人一组,每十一分钟经过一次七层后走廊。换班在两点三十七分,换班的时候有九十秒没人——两个巡逻的走到楼梯口,接班的还在上一层。你们要在这九十秒里进去,进去以后,你们有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够吗。”
“够开门,不够翻档案。”奎因说,“所以你们要在里面待满三个巡逻周期,一共三十三分钟。三十三分钟之后是第二次换班,那天是月末盘点,换班时间会拖到四分钟。那四分钟是你们出来的窗口。”
“为什么告诉我这么细。”
“因为你必须记住。”奎因说,“这不是聪明人的活儿,这是记性好的人的活儿。你记错一个数,我们七个人都会上新闻。”
“这张图哪来的。”沈砺问。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NIA里的。”奎因说,“他不喜欢九环,也不喜欢我们。他喜欢的是‘有人替他把事情做掉’。”
“他叫什么。”
“这个不重要。”奎因说,“重要的是,他给的东西从来不多,也从来不少。他给一张图,就只给一张图;他给一个时间表,就只给一个时间表。他不会告诉你巡逻的人叫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他们几点吃饭。”
“这种人最贵。”
“这种人最便宜。”奎因说,“因为他不收钱。他不收钱,是因为他要的东西钱买不到。”
“他要什么。”
“他要那件事发生,但不要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奎因把记号笔扣上,“这种人,我在这一行遇到过一个。就一个。”
沈砺看着墙上的图。
“还有一件事。”奎因说,“科瓦尔斯基不进管道。”
“他去哪儿。”
“街对面。”奎因说,“NIA总部东南角有一栋楼,屋顶比七层高六米,距离东侧窗户二百四十米。他在那儿,任务不是开枪,是数人。”
“数什么人。”
“数进去的人和出来的人。”奎因说,“如果我们出来的时候少一个,他会告诉我们少的是谁。他不会下来救。”
“我知道。”
* * *
下水道的检修井在一条巷子里,井盖是铸铁的,上面刻着“一九二六”。
汤米用一根撬棍把井盖撬开。井盖很重,他一个人撬,撬到一半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再撬。
下面是一股气。热的,湿的,带着一种甜味——不是香甜的甜,是腐烂的甜。
“硫化氢。”阿黛尔说,“浓度不高。高的话你已经闻不到了,因为你的嗅觉已经死了。”
“这算安慰吗。”汤米说。
“算数据。”
他们下去了。
管道的直径是一米二,人弯着腰能走。管底有一层水,深十四公分,水里漂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也不用看清。管壁上有一层黑色的附着物,摸上去是滑的。
头灯开着,但只开最弱的一档,因为强光会在管壁上反射,反而看不清远处。
走了大约一百二十米,沈砺停下来。
管壁上有一片涂鸦,喷漆的,颜色已经发灰。
他举起手电。
涂鸦不是字,是六个符号,排成一行:一个方块,一个三角,两条横线,一个圈,一个叉。
“这是什么。”汤米问。
沈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那六个符号上依次点了一下。
“这是门禁代码。”他说。
“什么?”
“黑曜石的旧门禁代码。”沈砺说,“二〇一五年之前的版本。六个符号对应六个键位,顺序就是密码。这个码在二〇一六年就作废了。”
“谁喷的。”
符号上面还有一行英文,喷得很小,缩在管壁的阴影里:
THE ORDER IS WRONG
“不知道。”沈砺说,“但喷这个的人,在二〇一六年之前是我们的同事。”
“这行字什么意思。”
“顺序错了。”沈砺说,“或者,正在执行的这个顺序,是错的。”
汤米没有再问。他在水里挪了一下脚,水响了一声。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一百多米,管道的直径变小,从一米二变成九十公分,人必须弯得更低。水也变深了,从十四公分变成二十公分,水的温度也变了——原来是有温度的,现在变冷了,冷到脚踝发麻。
“这边的水是活水。”阿黛尔说,“活水是冷的。”
“活水会把人带去哪儿。”
“带出去。”她说,“这个城市的下水道最后都通到海里。你要是掉进去,四十分钟以后会在港口外面浮起来,身上什么都没有,连指纹都没有,因为水会把它泡掉。”
“你研究过。”
“我研究过所有会让人消失的方法。”阿黛尔说,“这是我的工作。”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符号。
“而且他知道我们会从这条路进来。”
* * *
洗衣厂的地下室。
垃圾通道的入口在一个角落里,被两台洗衣机挡着。洗衣机的排水管漏了,地上积了一片水,水里有一层白色的泡沫。
通道口是一个方形的铁门,六十公分见方,门上有插销,插销没有锁。
汤米把门拉开。
里面是黑的,垂直向上的,看不见顶。
“八十公分。”他说,“我肩膀宽五十八。背包宽四十二。加上背包,一百公分。”
“所以背包不能背。”
“背包不能背,装备要拆。”汤米开始脱背包,“电台拆成三块,电池单独带,绳索我自己背,绳索不占宽度。”
他用了六分钟拆装备。拆的时候很安静,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他都记得——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手上。
“你先上。”沈砺说。
“我先上。”汤米说,“我上去以后拉绳,你们再上。”
他把头灯换到额头上,侧过身,先伸一条腿进去,然后肩膀,然后整个人。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他伸手把门扶住,没有让它响。
* * *
阿黛尔在耳机里开始数。
“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
“二。”
“三。”
汤米在通道里往上爬。通道的内壁是铁的,锈了,有些地方的锈蚀成了洞。他用手肘和膝盖撑着,一点一点往上。
“四十七。”
“四十八。”
沈砺站在下面,看着通道里的光点往上移动。
“一百一十二。”阿黛尔说。
光点停了。
“一百一十三。”
“一百一十四。”
光点没有动。
“汤米。”沈砺说。
“嗯。”
“怎么了。”
“卡住了。”汤米说,“肩膀。”
“哪儿。”
“第三层。”他说,“这里有一块东西凸出来,可能是管子的接口。我的左肩过不去。”
“能不能退。”
“退不了。”汤米说,“我下面是一条横管,我退回去要先把腿抽出来,腿抽不出来。”
“深呼吸。”
“我在深呼吸。”
阿黛尔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个节奏。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一。”
沈砺抬头看通道。
“把肩膀往里收。”他说,“右肩先过,左肩跟着转。”
“我试过。”
“再试。”
“一百三十。”
汤米没有说话。通道里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短,然后停了。
“一百四十。”
“锈。”汤米的声音变了,变细了,“我的左手动不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压着神经了。”他说,“我能感觉到手指,但手指不听我的。”
“一百五十二。”
“别数了。”沈砺说。
“不行。”阿黛尔说,“他要听一个稳定的东西。”
“一百五十三。”
“一百五十四。”
沈砺把手伸进通道,摸到汤米的靴子。
“汤米。”
“嗯。”
“你女儿叫什么。”
“……艾玛。”
“她几岁。”
“九岁。”
“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她喜欢把药片按颜色排。”
“那你听着。”沈砺说,“你要是卡在这儿,她会把药片排成一排,然后等。她不会哭。她会等。”
“一百六十八。”
通道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什么东西被挤过去了。
光点动了。
“一百七十二。”阿黛尔说。
“过了。”汤米说,“过了过了。”
他的呼吸声在耳机里放大,很粗,很急。
“一百七十三。”
“别数了。”汤米说,“求你别数了。”
阿黛尔停了。
过了两秒,她说:“你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三十四。正常人在这个强度下是二十六。你要慢下来,不然你上去会头晕。”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会慢下来。”
* * *
他们比计划晚了四分钟。
四分钟在这件事里是致命的,因为巡逻的间隔是十一分钟,而他们已经用掉了七分钟。
“还有四分钟。”奎因在耳机里说,“你们到不了货梯井。”
“能到。”
“不能。你们现在在三层,还要上四层,每层十四米。”
“那就跑。”
“跑会响。”
“那就响。”
沈砺开始跑。
爬梯的时候,手掌上的汗让铁梯发滑。他把手套摘了,用裸手抓,因为裸手更涩。
到了七层,他没有立刻出去。
他站在梯子上,听了三秒。
走廊里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侧身出去。
走廊长四十一米,宽两米二,地面是水磨石,有一道一道的拖把痕。天花板上每隔六米一盏灯,其中两盏是灭的,灭的位置在第十九米和第二十五米之间。
他贴着墙走。走到第九米,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
他退回配电间,把门留了一条缝。
两个巡逻的走过去。手电照着前面,脚步很均匀,皮鞋跟落地,一秒两步。
沈砺看着表。
两点二十六分。
按奎因的表,上一班在两点十九分经过,下一班在两点三十。两点二十六分,中间不该有人。
他在耳机里说:“巡逻提前了。”
“提前多少。”
“至少两分钟。”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
“不可能。”奎因说,“那张表是从内网导出来的。”
“内网的表是错的。”沈砺说,“或者有人改过。”
他又算了一遍。如果按原表,他们会在两点三十一分进走廊——正好撞上刚才那两个人。如果他们在通道里多花两分钟,比如汤米没有卡住,他们就会在两点二十九进走廊,也正好撞上。
也就是说,那张表不是错了。那张表是算好的:它给了他们一个“如果一切顺利就会死”的时间。
“奎因。”
“在。”
“你是从哪儿拿到这张表的。”
“我说过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沈砺说,“他知道我们今天来吗。”
奎因没有回答。
“他知道。”沈砺自己回答了,“他知道,而且他把表往前调了两分钟。这两分钟不是送给我们的,是送给他自己的——他要看我们会不会撞上。”
“锈。”
“我记下了。”沈砺说,“现在做事。”
* * *
保险库在走廊尽头,东侧。
门是绿的,很旧,绿漆下面能看见更早的一层灰。三个铜盘,每个盘上刻着零到九十九。
沈砺蹲下去,看封条。
封条贴在门缝上,位置很低,靠地面。它确实像一条胶带,宽两公分,厚不到一毫米,表面是银色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塑料壳,壳里是电池。
他拿出刀。
刀是一片手术刀片,阿黛尔给的,薄到能透光。
他用手电照封条的最后两公分,看见了那一圈比周围稍亮的线——铜箔。
他把刀片贴着封条的边缘切进去。
刀片进去的时候,有一种很小的阻力,像切一块很软的皮。
他停了。
“怎么了。”奎因问。
“铜箔有两层。”沈砺说,“下面还有一层。”
耳机里安静了半秒。
“图上画的是一层。”奎因说。
“图纸错了。”
“不可能。图纸是我让人核过的。”
“那就核错了。”沈砺说,“两层铜箔,中间有一层绝缘。如果我只切外层,它不会断。”
“那怎么办。”
沈砺看着那条封条。
“我切两层。”
“如果两层之间有回路——”
“那就是我切错。”
他把刀片往里推了半毫米,然后横着走。
切了四公分。
封条上有指示灯,很小,藏在塑料壳边缘。灯是绿的。
他没看灯。他站起来,把手放在第一个铜盘上。
三十五。四十八。七十一。
三个数他记得很牢,因为奎因说这三个数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了六遍。他从来不信任记忆,但他信任重复。
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铰链上有人上过油——不是他们上的。
* * *
里面很小。
四米二乘三米六,三面墙都是铁柜,一共四十八个抽屉,每个抽屉上有一个编号。
“K-17。”奎因说。
沈砺找到K-17,拉开。
抽屉里是一个纸盒,鞋盒大小,盖子没有盖严,一边翘起来。
他把盒盖拿开。
空的。
盒底有两道指印,很新,是拇指的,压在灰上——盒底有一层薄灰,灰上有指印,说明有人在不久前,把盒子拿出来,打开,取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把盒子放回去。
“空了。”他说。
“什么?”
“盒子是空的。”
耳机里传来奎因的呼吸声。
“看监控。”奎因说,“七层后走廊有一个摄像头,对着保险库的门。薇拉,调。”
“在调。”薇拉说,“给我二十秒。”
二十秒之后,她的声音变了。
“四十分钟前。”她说,“有人进来过。两个人,穿NIA的制服,带着一个箱子。他们在里面待了六分钟。”
“六分钟够拿走一份名单吗。”
“够拿走二十份。”
沈砺站在保险库里,看着那个空盒子。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他说。
“不一定。”奎因说,“可能是例行转移。”
“例行转移不会把盒子放回去。”沈砺说,“例行转移会把盒子带走。”
他蹲下去,拉开旁边的抽屉。
K-18,满的。里面是一沓纸,装订过,纸边发黄。
K-19,满的。K-20,满的。K-21,只剩一半。
他把K-17两边的六个抽屉全拉开,全都有东西。
四十八个抽屉里,只有一个是空的。
“只有这一个。”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是来翻档案的。”沈砺说,“他知道东西在K-17。他进来,走到这儿,拉开这一个抽屉,拿走,放回盒子,走人。六分钟。”
“那他为什么不把盒子也拿走。”
“因为拿走盒子,我们不知道东西被谁拿了。”沈砺说,“把盒子留下,我们就知道——有人比我们先到,而且他知道我们会来。”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空盒子。
盒子内壁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KESTREL / 147 / 03-19。
“147是份数。”他说,“03-19是日期。”
“二〇一九年三月。”奎因说,“那一批是引渡行动之前整理的。”
“谁整理的。”
“名单上写着。”奎因停了一下,“整理人一栏,签的是‘读者’。”
* * *
四千公里外,同一分钟。
槟城,打铜街,一栋三层老楼的二层。
一个老人把一卷账本放进保险柜。保险柜不大,是老式的那种,门上有一朵铸出来的花。他转了两圈密码,停住,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是六个数字。
他核了一遍,核完把纸撕成四片,四片撕成八片,然后扔进一个铁桶里,用火柴点了。
纸烧得很快。
他看着火,看了大约十一秒。
然后他合上保险柜的门。
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和四千公里外另一扇门合上的声音,是同一秒。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这个巧合在整件事里不产生任何影响。它只是发生了。
* * *
撤退的时候遇到了夜班警卫。
警卫五十来岁,制服不合身,肩膀那块空着。他站在后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手电,手电照在地上,没有照人。
沈砺的手已经放在腰上了。
林嘉树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了一句话,曼语,声音很轻,语调是往下走的。
警卫没有动。
林嘉树又说了一句,这次长一点,中间有一个词重复了两遍。
警卫把手电关了。
他侧过身,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过去的宽度。
他们一个一个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沈砺看见那个警卫的眼睛——不是害怕,也不是麻木,是一种很累的、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神。
最后一个过去的是林嘉树。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塞到警卫手里。
警卫接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出来以后,沈砺问。
“我说,我父亲在打铜街修钟表,那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钟表匠不撒谎,因为钟会走。”林嘉树说,“然后我说,我们只是来拿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信了?”
“他不信。”林嘉树说,“他只是不想在这里看见尸体。”
* * *
阿黛尔在撤退的路上消失了两分钟。
她自己解释:她去了一趟六层的行政走廊。
“你去那儿干什么。”
“拿一份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病历。”阿黛尔说,“NIA有一个内部医疗室,六层,档案柜在医院系统的编号是M-3。我拿了一份二〇一九年的病历。”
“谁的。”
“一个叫素拉·蓬的人。”
沈砺停下来。
“总统。”
“对。”阿黛尔说,“他二〇一九年在NIA的医疗室看过一次病。病历上写的诊断是‘胃溃疡’。但药单里有三种药,没有一种是治胃溃疡的。”
“治什么。”
“治心律不齐。”阿黛尔说,“而且剂量很大。大到一个六十八岁的人,每天吃这个量,会站不稳。”
她把那份病历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我不是医生了。”她说,“我只记录。”
* * *
回到安全屋,薇拉坐在电脑前面,脸色不好。
“怎么了。”
“我在NIA内网里查监控的时候,看见一个账号。”她说,“这个账号是三个月前创建的,权限级别跟我一样,能进的东西也跟我一样。”
“谁的账号。”
薇拉把屏幕转过来。
账号名:V.WU。
“这是我的账号名。”她说,“但我从来没在NIA的系统里注册过。”
* * *
楼梯间。
他们从安全屋下来的时候,对面走上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制服,但走路的姿势是受过训练的——上楼的时候脚跟不落地,重心在前脚掌。
提拉育·索蓬。NIA局长。
两个人在楼梯的转角处遇上,距离一米。
沈砺没有动。提拉育也没有动。
三秒。
提拉育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手上,再移到他脚上那双洗干净的、鞋带换了颜色的靴子。然后他移开目光,侧身,从旁边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走到下一层的时候,沈砺听见他点了一根烟。
烟味顺着楼梯上来。是那种很便宜的本地烟,甜,呛,烧得很快。
沈砺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件事:那个人刚才看的是他的靴子。不是脸,不是手,不是腰上那个位置——是靴子。一双洗干净的、鞋带换了颜色的靴子。
他下到一楼,在门口停下来,把靴子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蹭完,他蹲下去看鞋底。
花纹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粒沙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的东西,在这个城市里,是不属于任何人的。
* * *
安全屋的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不是他们的。他们走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复印件——纸是A4,热敏打印,字迹偏灰。
第一页的抬头是:KESTREL。
第二页开始是名字,一百四十七个,按字母排。
他翻到第七页。
第七行的中间有一个洞。
不是撕的,是割的——切口很直,四边整齐,是把纸铺在玻璃板上,用一把很薄的刀,沿着尺子划下来的。被割掉的部分是方的,大约四公分乘两公分,正好是一个名字加一个职业的长度。
洞的下面是第八行:一个海关的副关长。
“数一遍。”奎因说。
沈砺从第一页数到最后一页。一百四十七行,减去被割掉的那一行,一百四十六个名字。
“少一个。”
“第七个。”奎因说,“给我们这份东西的人,不想让我们看见第七个。”
“那他自己知道吗。”
“他知道。”奎因说,“他割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在保护那个人,他是在给我们出一道题。”
沈砺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处——在第七页的背面,紧贴着那个洞的位置,有一个很浅的铅笔印。
不是字。是一个圈。
有人用铅笔,在这一行的背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得很轻,像是画完之后又擦过一遍,但没有擦干净。
“这是什么。”
“这是给我看的。”沈砺说,“割掉名字的人想让我看不见,画圈的人想让我知道被割掉的是谁。”
“这是两个人。”
“对。”沈砺说,“至少两个。”
信封里还有一张便条,是从一本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上面只有四个字,用铅笔写的,横平竖直:
你们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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