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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会计 

《东南亚风云录》 老登刘大师/著, 本章共8933字, 更新于: 2026-10-28 09:59

出城的土路比奎因说的还要烂。

它从诺空南边的一条排水渠边上开始,绕过三个村子,沿着海岸线走十七公里,然后接上七号公路。路面是红土压的,干了以后像水泥,裂成一块一块,车开上去会跳。两边是灌木,灌木上挂着一层灰,灰是白的,因为这一带烧过。

他们开了四十分钟,经过了砖窑村。

村子里没有灯。十一点半,一百多户人家,一盏灯都没有。只有砖窑那边有光——窑口的火烧着,光是橘红色的,从窑口漏出来,照在地上,照亮一小片,然后是黑的。

窑口旁边有人。不是大人。是孩子,四五个,蹲在地上,把砖一块一块码上推车。

离路最近的那个孩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车。

车灯照着他。

他大概十岁,穿一件白衬衫,衬衫洗得发灰,下摆塞在裤子里。裤子的膝盖上有两个洞,洞的边缘磨得很平。

他脚上穿着一双白球鞋。

鞋是新的,鞋面还没有折痕,鞋底的白边还是白的。在这样的地方,这样一双鞋,亮得不属于这个画面。

沈砺在车里看着那双鞋,看了两秒。车开过去了。

“怎么了。”汤米问。

“没什么。”

“你看了那个孩子。”

“嗯。”

“你在想什么。”

沈砺没有回答。他在想四十一双鞋,和四十一户。

*  *  *

丹洛港在城的南边,是货运港,不是客运港。

凌晨一点二十,他们到了。港区很大,堆场里码着集装箱,一排一排,像一座没有街灯的城市。吊机停在轨道上,吊臂举在半空,不动。

娜迦站在七号仓库门口。

她今天穿的是工装,深蓝色的,袖口卷起来,手臂上有一道旧的烫伤。

“人在里面。”她说。

“他怎么样。”

“不好。”娜迦说,“他三天没睡。他一直在数东西。”

“数什么。”

“药片。”

*  *  *

纳齐尔·哈桑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六十岁上下,很瘦,脸是灰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衬衫的领子很硬,是他自己熨的。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药盒,分七格,每一格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

他在数。

“十七。”他把一片白色的放进手心,“十八。”

“哈桑先生。”沈砺说。

纳齐尔没有抬头。

“十九。”他说,“二十。”

他把手心里的药片倒回格子,然后又倒出来,重新开始数。

“他数了三个小时了。”娜迦说,“数完一遍,倒回去,再数一遍。”

“为什么。”

“因为这些药是他妻子的。”娜迦说,“她三天前死了。车祸。”

*  *  *

“她出门是去买菜。”纳齐尔说。

他的英语很标准,比尤素夫还好。他说话的语调是平的,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背下来的文件。

“早上七点二十,她出门。菜市场离我们家四百米,走路六分钟。她走路慢,因为她膝盖不好,要八分钟。”

他停了一下,把药盒的盖子扣上。

“七点四十分,一辆卡车在菜市场门口撞了她。卡车是空的,司机说刹车失灵。警察来了,做了笔录,笔录上写‘交通意外,无刑事责任’。”

“你看见笔录了?”

“我拿到了复印件。”纳齐尔说,“复印件上的字很清楚。‘无刑事责任’。这四个字写得很漂亮。”

“你相信是意外吗。”

纳齐尔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沈砺。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有点黄。

“我做了三十一年账。”他说,“我这一辈子,只相信两样东西:数字,和顺序。一辆空卡车,在早上七点四十分,在一个菜市场门口,刹车失灵——这个顺序不对。”

“哪里不对。”

“空卡车早上七点四十不该在那里。”他说,“那个时间,那个路口,是给送菜的板车走的。卡车要走外环。外环多四公里,但快十一分钟。”

他把药盒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它。

“所以我数药片。”他说,“因为数数的时候,我可以不想别的事。”

*  *  *

阿黛尔蹲在他面前。

“哈桑先生,我要看一下你的药。”

“这些是我妻子的。”

“我知道。”阿黛尔说,“我看的是另一支。”

纳齐尔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是一支胰岛素笔,蓝色的,笔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个日期。

阿黛尔接过去,拧开笔帽,看了看笔芯。

“这不是胰岛素。”

“不是。”纳齐尔说。

“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三天前有人送到我家,说是新的胰岛素,让我每天打一次。我打了两次。”

“谁送的。”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纳齐尔说,“他说是我妻子的朋友托他送的。我妻子没有朋友。”

阿黛尔把笔举到灯下,看笔芯里的液体。液体是无色的,比胰岛素稀一点。

“打了以后有什么感觉。”

“困。”纳齐尔说,“打完二十分钟,就困得撑不住。我睡了两次,每次四个小时。”

“你有糖尿病?”

“有。二十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胰岛素不是这个味道。”阿黛尔把笔收进袋子,“这个也不是毒药。这个是一种很温和的镇静剂,代谢很快,四个小时以后查不出来。”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在这三天里做决定。”阿黛尔说,“也不想让你记得太多。”

她把那支笔放进自己的箱子,然后蹲下去,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是她的器械。

止血带、气切包、注射器、三支不同的药、两卷绷带、一把剪刀、一盒手套、一个本子。

她一件一件往里推,推到同一条线上,线与箱壁平行。推的时候,她的嘴唇在动。

她在数。

“你在数什么。”纳齐尔问。

“数我剩下的东西。”她说。

“剩下多少。”

“七支针,四卷纱布,两支肾上腺素。”她合上箱子,“用完了就没有了。这个国家买不到。”

纳齐尔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药盒。

“我妻子也数。”他说,“她数米。家里的米缸,她每天早上数一遍,数完在本子上写一个数。她死了以后,我看那个本子,最后一页写的是‘四’。”

他抬起头。

“四什么。”阿黛尔问。

“四天。”纳齐尔说,“她算的是我们两个还能吃四天。”

两个人,一个数针,一个数药。

数的都是剩下的东西。

*  *  *

纳齐尔从衬衫的内袋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折过的,折了四折,边缘已经软了。他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你们要的东西。”他说,“我不能说太多。说太多,我会记不住顺序。”

“你写。”

他画了一个箱子。

方方正正,四条边画得很直,右下角有一点歪,因为笔快没水了。

然后在箱子里画了三个圈。

三个圈排成一行,大小一样,间距一样。

然后他画了一条线,从最左边的圈出发,穿过中间的圈,到最右边的圈,再往上,出了箱子的边。

线画到箱子外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笔提起来,在箱子的外面画了一道短短的竖线,和那条线接上。

“这是什么。”沈砺问。

“箱子是核授权箱。”纳齐尔说,“三个圈是三个签名。”

“三个人。”

“三个人。”他说,“三张授权卡。三个人的签字。三个签字同时有效,箱子才能打开。”

“那这条线呢。”

“这条线是链条。”他说,“链条从这里,到这里,到这里——”

他的笔尖在三个圈上各点了一下。

“然后,从这里出去。”

笔尖停在箱子外面。

“出去到哪里。”

“出去到不该去的地方。”纳齐尔说,“箱子里的东西,本来只应该往上走,走到总统那里。这条线,往下走了。”

“往下的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纳齐尔把笔放下,“有人在这个箱子上,开了一个后门。”

*  *  *

“还有三个词。”他说。

“说。”

“第一个词:饼干。”

“我听过这个词。”

“你听过,但你没见过。”纳齐尔说,“饼干不是东西。饼干是一个动作。”

“什么意思。”

“我不解释。”纳齐尔说,“解释了你会以为你懂了。你只需要记住这个词。”

“第二个。”

“三个人。”他说,“三个人不是三个职位。三个人是三个具体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们的位置:一个在军队,一个在国会,一个在——”

他停住了。

“在哪儿。”

“在我上面。”纳齐尔说,“管我的人。”

“钟维垣。”

纳齐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第三个词。”

“签字。”他说,“第三个词最重要。签字不是写名字。签字是让一件本来不该发生的事,在纸上变得应该发生。”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递给沈砺。

“收好。”他说,“这张纸比我值钱。”

*  *  *

七号仓库外面,有两辆卡车在等。

卡车上装的是钻井配件,钢管,一米八一根,用钢带捆成捆。钢带捆得很紧,紧到钢管之间没有缝。

“人藏哪儿。”沈砺问。

“不藏人。”娜迦说,“人坐在副驾驶。”

“检查呢。”

“检查的人是海蛇帮的。”她说,“这一段河道,海蛇帮收钱。收了钱,他们不检查,他们只需要你开得慢一点,让他们看清楚车牌。”

“车牌是谁的。”

“渔业公司的。”娜迦说,“这家公司有十一条船,其中三条是海蛇帮的。所以车牌是真的,船是真的,货是真的。”

“只有人是假的。”

“人也是真的。”娜迦说,“他是纳齐尔·哈桑,一个会计。会计是最不重要的职业,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会计。”

沈砺看着那辆卡车。

“你为什么要救他。”

娜迦把手插在工装口袋里。

“我不是救他。”她说,“我是保我的账。”

“账在纸上,不在人身上。”

“账不在纸上。”娜迦说,“纸会被抢,会被烧,会被复印。真正的账在人脑子里——谁欠谁,欠多少,什么时候还,用什么还。这些东西写不下来,写下来就不算数了。”

“所以你救的是你的记性。”

“我救的是我的秩序。”她说,“一个人死了,欠他的债就变成坏账。坏账多了,秩序就乱了。秩序乱了,我就没有生意。”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仓库里的纳齐尔。

“而且,”她说,“他妻子上个星期还给我送过一罐腌菜。”

*  *  *

“你女儿呢。”沈砺问。

纳齐尔的手停在半空。

“她在城里。”他说。

“为什么不带她走。”

“因为她十九岁。”纳齐尔说,“十九岁的人不会听父亲的话。她说她要考试,考完再说。她说她不怕。”

“你怕吗。”

“我怕。”纳齐尔说,“我怕的不是他们杀她。我怕的是他们不杀她,而是把她留下来,然后让她觉得,她的父亲是一个坏人。”

他把药盒抱在怀里。

“我做账做了三十一年。”他说,“我做的每一笔账,都是别人的钱。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钱。我唯一有过的东西,就是她。”

*  *  *

“你弟弟死的那天。”沈砺说,“你在哪儿。”

纳齐尔把药盒的盖子按了一下,按下去,又松开。

“在槟城。”他说,“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算一笔账。”

“算什么账。”

“算一笔付款。”他说,“那笔钱要付给六个不同的账户,六个账户在三个国家,三个国家的银行有不同的到账时间。我要算清楚哪一笔先到,哪一笔后到,因为顺序错了,钱会被退回来。”

“多少钱。”

“四十七万。”纳齐尔说,“一次交接的费用。”

沈砺的手指动了一下。

四十七万。汤米的四十七万。

“付款人写的是谁。”

纳齐尔看着他。

“你已经在想一个名字了。”他说,“说出来。”

“北岸咨询。”

纳齐尔没有惊讶。他把药盒放在椅子上,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仓库的铁门旁边,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外面的堆场。

“你查到‘北岸’了。”他说。

“昨天。”

“那你查得比我快。”纳齐尔说,“我查了两年。”

“北岸是什么。”

“是一家公司。”他说,“注册在维京群岛,没有办公室,没有员工,只有一个银行账户。这个账户每个月进出二十到四十笔款子,每一笔都在十万以下,因为十万以上要报备。”

“谁在管这个账户。”

“一个签名。”纳齐尔说,“只有一个签名。我见过那个签名四十一次,每次都不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签名的人每次都在换。”他说,“但有一次,他没换。”

他把门关上。

“那次是二〇一九年三月。签名是一串字母,不是名字。”

“什么字母。”

“KANE。”纳齐尔说,“K—A—N—E。”

仓库里很安静。

“我弟弟死的那天,”纳齐尔说,“我算完账,出了房间,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消息是九环的内部通报,只有一句话:‘第七环经手人已处理。’”

“处理。”

“处理。”他说,“在他们的话里,人不是杀的,是处理的。像处理一批过期的货。”

他把手放在铁门上。

“我弟弟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买机票的时候用的是真名,因为他想让别人知道他投降了。他觉得只要他投降,就有人会接他。”

他转过身。

“你们接他了吗。”

沈砺没有回答。

“没有。”纳齐尔自己回答了,“你们付了钱,然后杀了他。”

*  *  *

汤米主动要求坐后车。

“为什么。”沈砺问。

“因为后车最危险。”汤米说,“后车离前车远的时候,会被切;后车离前车近的时候,会被撞。这活儿应该我干,我反应快。”

“前车也危险。”

“前车有你。”汤米说,“你在前车,我在后车,这叫分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自然。

沈砺看着他,看了三秒。

“好。”他说,“你坐后车。”

汤米转身上车。上车之前,他弯腰系了一下鞋带——他的鞋带本来就是系好的,他重新系了一遍。

沈砺把这个动作记住了。

一个人重新系一根已经系好的鞋带,不是为了鞋,是为了手上有事做。

*  *  *

车队三辆。前车是娜迦的皮卡,中间是纳齐尔的车,后车是汤米和门多萨。

目的地是城北四十公里外的一个旧码头,那里有一条美国的船,船上的手续是干净的,纳齐尔上船,就算交给了美方。

从丹洛港出来,必须过卡兰河。

卡兰河上只有一座桥,叫七号桥,四百二十米,六跨,一九七〇年代修的,桥面两车道,中间没有隔离带。三十公里之内没有第二个渡口。

“走桥。”奎因说,“四分钟过桥,然后直上高速。”

车开了九分钟,克莱尔的声音进了频道。

“锈。”

“在。”

“你们要去哪儿。”

“北边。旧码头。”

“不要走桥。”

沈砺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绕路要多久。”

“四十分钟。”克莱尔说,“往西,走老渡口,渡船一小时一班,这一班是三点半。”

“三点半。”沈砺说,“我们等不起。”

“你们等不起,是因为你们要在四点之前到码头。”克莱尔说,“但你上了桥,可能永远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桥上有东西。”她说,“我不能说太多,这个频道不安全。我只说一句:桥的两头,各有两辆车。车是空的,人在桥下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克莱尔说,“我现在在桥南边的一栋楼上。我看见了,所以我在告诉你。”

沈砺看着前方。

车灯照出的路面是黑的,路的尽头是一片更黑的地方,那里应该有桥。

“锈。”克莱尔说,“不要走桥。”

“如果我们不走桥,纳齐尔上不了船。”沈砺说,“他上不了船,那份名单就出不去。名单出不去,鹈鹕就白死了。”

“如果你上了桥,你会死。”

“可能。”

“不是可能。”克莱尔说,“是确定。”

沈砺没有回答。

“锈。”

“我听见了。”

“你没有听。”

“我听见了。”沈砺说,“我记下了。”

他把无线电关掉了。

*  *  *

凌晨两点四十,车上了七号桥。

七号公路是这一带唯一一条柏油路,两车道,中间没有隔离带。路两边是棕榈林,林子很密,白天看是绿的,夜里看是黑的,黑得像墙。

上桥一百二十米,前面出现了灯。

不是路灯。是车灯,两辆,横在桥面上,把整条桥堵住了。

“检查站。”门多萨说。

“桥上不该有检查站。”奎因在耳机里说,“桥面两车道,堵了就没有回头路。”

“现在有了。”

沈砺踩了刹车。

车停在离那两辆车八十米的地方。

他往两边看。

桥的左边是栏杆,栏杆外面是黑的,那是河。桥的右边也是栏杆,栏杆外面也是黑的。

没有地方可以绕。

“倒车。”门多萨说。

“倒不了。”沈砺说,“后车跟得太近。”

“我可以倒。”

“你倒了,我们就成了在桥上调头的三辆车。”沈砺说,“在桥上掉头,比停着更可疑。”

“那怎么办。”

“等。”

他看向桥下面。

桥下面很黑。桥墩一根一根排过去,每一根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桥墩和水面之间有一道缝,缝里什么都没有——他看不见人。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因为桥墩上有一根绳子。

绳子是从桥面垂下去的,垂在第三根桥墩的位置,末端的结打得很随便,是那种临时固定的结。风一吹,绳子在桥墩上蹭,蹭出一小片白痕。

那是一根刚放下去不到一个小时的绳子。

“时间不对。”奎因在耳机里说,“这个点不该有检查站。”

“现在有了。”

“他们的车。”薇拉说,“我查一下车牌。”

两秒之后,她的声音变了。

“军方的。第三步兵旅。”

“第三旅不是驻在这儿。”

“是不驻在这儿。”薇拉说,“但他们今晚在这儿。”

车慢下来。

探照灯亮了。

不是一盏,是三盏,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打过来,把整条路照得雪白。灯光里全是飞虫,飞虫撞在灯上,发出很细的响声。

沈砺抬手挡住了眼睛。

“所有人。”他说,“不要动。不要摸腰。不要看他们的枪。”

*  *  *

士兵一共七个人,穿的是没有标识的作战服,头上戴的是黑色的棒球帽。

“看见帽子了吗。”沈砺在耳机里说。

“看见了。”奎因说,“那个款式……”

“二〇一九年之前的。”

“对。”奎因说,“黑曜石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八年的标准配发,帽檐上有一个很小的六边形,是绣的,不是印的。”

“他们为什么会戴我们的帽子。”

“我不知道。”奎因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种帽子一共做了四千顶,二〇一九年全部回收销毁。销毁记录上有签字。”

“谁签的。”

“我签的。”

一个士兵走到前车旁边,敲了敲玻璃。

沈砺把车窗降下来。

士兵弯下腰,看了看车里。

他二十来岁,脸上有痘,帽檐下面有一撮头发翘着。他的手电从沈砺的脸上移开,移到后座,移到纳齐尔的脸上。

“身份证。”

沈砺递过去三张。

那是假证,是娜迦准备的,照片是对的,名字是假的。

士兵拿着手电照身份证,照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他在念。

“这个人。”他用曼语说,指着纳齐尔。

林嘉树从后座探过头来翻译。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人我们等了两天了’。”

沈砺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身份证的问题。”林嘉树说,“是我们的名单。”

“什么名单。”

“他说‘名单上有三个人’。他说‘你们车里有三个’。”

*  *  *

探照灯亮着的时候,海面上也亮着。

从七号公路往东三公里是海岸线。凌晨两点四十,海上有十七条渔船在下网。船上的灯是黄色的,一盏一盏,散在黑的海面上,像一些没有连起来的句子。

渔民下网不用灯照鱼。他们用灯照自己——照给自己看,也照给别人看。因为在这片海上,一艘不开灯的船,会被当成三种东西:走私船、海盗船、或者军舰。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会被开火。

所以他们保持亮着。一盏灯,就是一句话:我在这里,我只是在打鱼。

岸上的人也在找东西。他们用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灯光扫过的地方,一切都白得没有影子。

两边都在黑里找东西。

一边找的是鱼,一边找的是人。

*  *  *

“下车。”士兵说。

沈砺没有动。

“所有人下车!手放在头上!”

七个人,七支枪,枪口朝着车。

“别下车。”沈砺在耳机里说。

“他们已经围上来了。”汤米说。

“我知道。别下车。”

“他们有枪。”

“我知道。”

“锈——”

“我说别下车。”

沈砺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指张开。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打开车门,自己下去了。

不是为了服从。是为了把所有的枪口都吸到自己身上。

“我一个人。”他用英语说,“车里有一个病人。他有心脏病,他不能站。”

士兵看着他。

沈砺站在那里,两只手举起来,手心朝外。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九十六下。

带队的士兵走到他面前,用手电照他的眼睛。

沈砺没有躲。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躲——躲,说明你在意自己的眼睛;不在意,说明你不打算开枪。

“你们去哪里。”

“北边。旧码头。”

“做什么。”

“接货。”

“什么货。”

“钻井配件。”

士兵把手电往下移,照在他胸前的口袋上。

“拿出来。”

沈砺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卷软尺。

士兵拿起软尺,拉出一段,看了看,又让它缩回去。

“你是工程师?”

“是。”

“工程师带枪?”

“我没有枪。”

“车上有。”

“车上有工具。”沈砺说,“撬棍、扳手、千斤顶。这些东西在你们这儿也能算枪吗。”

士兵没有笑。他把软尺塞回沈砺的口袋,然后转身,朝后面那辆车走过去。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把手按在耳朵上。

他在听无线电。

无线电里有人说话,说了很久,大概二十秒。士兵一直在听,没有回话,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是。”

他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抬头,看了一眼桥面上的摄像头。

桥上有两个摄像头,装在第四根灯杆和第七根灯杆上,镜头朝着两个方向。士兵抬头看的是第七根灯杆上那个。

他看了两秒。

这两秒里,沈砺想清楚了一件事:这个士兵不是决定的人。决定的人在摄像头后面。

摄像头后面的人,现在正在看他们。

*  *  *

门多萨在车里小声说话。

“这个桥有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桥面有六道伸缩缝。”门多萨说,“我刚才过第一道的时候,车轮跳了一下。跳的幅度不对——正常的伸缩缝不会跳,会滑。”

“所以。”

“所以这道缝里有东西。”他说,“要么是填了钢板,要么是埋了线。埋线的话,是压感的。我们三辆车,一共六吨半,压在缝上,缝会告诉我们有多少个轮子。”

“它已经知道了。”

“它已经知道了。”门多萨说,“所以前面那两辆车不是检查站。那两辆车是路障,用来让我们停下来的。我们把车停在缝上,就是在给他们量体重。”

沈砺看着前面那两辆横着的车。

“如果现在退。”

“退不了。”门多萨说,“后车已经压在第五道缝上了。”

*  *  *

纳齐尔还是被拽下来了。

*  *  *

纳齐尔还是被拽下来了。

不是那个士兵拽的。是从后面来的一个人——沈砺没有看见他从哪里出来,只看见一只手抓住了纳齐尔的后领,然后是第二只手,然后是整个人。

纳齐尔被拖到路中间,跪在地上。

他的白衬衫在红土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印子。

沈砺往前走了一步。

一支枪顶住了他的胸口。

“别动。”

然后沈砺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纳齐尔身后来的,那个人一直站在灯光的外面,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一个在办公室里说话的人。

“让他说完。”

*  *  *

“什么?”

“我说,让他说完。”那个声音说,“你们把他从诺空带出来,开了两个小时的车,不就是为了听他说吗。”

沈砺看着灯光外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让别人让开。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光的边缘上。

“你是谁。”

“一个会计。”那个人说,“跟他是同行。”

他抬了一下手。

拽着纳齐尔的那个人,从腰上抽出一把枪。

不是步枪。是***枪,很小,黑得发亮。

他把枪口对准纳齐尔的膝盖。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那个人说,“他要是说不完,就再也说不完了。”

纳齐尔抬起头。

他的嘴唇在动。沈砺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他在咽口水,因为他的嘴太干。

“我……”纳齐尔说。

他说的不是英语。是曼语,很轻,轻到只有离他两米之内的人听得见。

林嘉树在他后面,往前挪了半步。

“他说什么。”沈砺问。

“他说‘我签过’。”林嘉树说,“他说他签过两次。”

“签什么。”

“他没说。”

“让他说下去。”

林嘉树又说了一句曼语。纳齐尔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又摇头。

他的身体在抖。

“他说他记不清顺序了。”林嘉树说,“他说他脑子里有很多纸,纸都黏在一起了。”

“告诉他,不用说顺序。”沈砺说,“说第一个字就行。”

林嘉树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纳齐尔闭上眼睛。

然后他张开嘴。

枪响了。

不是打在他身上——沈砺在枪响的同一瞬间这样判断,因为他没有看见血从胸口或者头部出来。他看见的是纳齐尔的小腿往旁边一甩,膝盖下面十公分的位置,裤子上出现一个洞,洞里是黑的,然后才是红的。

子弹穿过去,打在桥面上,留下一个白点。

纳齐尔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叫。他只是把嘴张开,很慢地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桥面上很安静。

那个人在灯光外面站着,一动没动。

“现在。”他说,“他跑不了了。让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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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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