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广播电台的大楼在城北,八层,一九七二年英国人盖的,外墙是预制板,板缝里长着草。
它的正式名字叫“曼塔那广播电视台”,本地人叫它RTM。整栋楼里有三个广播频率、两个电视频道、一间新闻编辑室、一间播控机房,以及四十七个员工。
大楼的图纸是二〇〇九年测的。奎因弄到的是二〇〇九年的版本,一共十一张,晒得很旧,边缘发脆。
沈砺把第七张摊在桌上,那是三层到五层的平面图。
“三处不对。”他说。
“哪三处。”
“第一处,三层的东侧。”他用铅笔点了一个位置,“图纸上这里是一间储藏室,门朝南,里面画着两排货架。但我们昨天去看的时候,这间房的门朝东,而且门口有一台空调外机。”
“后来改的。”
“后来改的。第二处,四层的西侧,图纸上是洗手间,实际是一间机房。第三处,”他的铅笔停住,“五层的北端,图纸上是空的,什么都没画。”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是一堵墙。”沈砺说,“很新的墙。墙面的水泥颜色跟旁边不一致,摸了有凉感,说明墙后面是空的。”
“空的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沈砺说,“但那面墙正好在这栋楼的承重梁下面,也就是说,它不是随便砌的。有人在这栋楼里,隔出了一个图纸上没有的房间。”
* * *
“换声”是政变的第二步。
第一步是断电,让全城黑四十七分钟;第三步是法律文件,让副总统以“总统无法履职”为由代理;第二步夹在中间,最不起眼,却最要紧。
“总统通告。”奎因说,“政变当晚八点,全国广播要播一段总统讲话。讲话的内容是:总统因健康原因,暂时无法履行职务,授权副总统代为行使全部职权。”
“总统会说吗。”
“总统不会说。”奎因说,“所以我们要有一段录音。”
“他本人的声音。”
“他本人的声音。”奎因说,“三个月前,我们录到了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的一段发言,四十分钟。音频已经处理过,可以拼出我们需要的那三百二十七个字。只要把这段录音替换进播控机房的服务器,当晚八点,全国听到的就是总统的声音。”
“服务器在哪儿。”
“三层播控机房。”奎因说,“一台二〇一六年的服务器,跑的是老系统,硬盘做的是镜像,两个盘。替换的方法很简单:把我们的文件拷进去,改掉文件名,让它顶替原来那个文件。”
“哪儿难。”
“两处。”奎因说,“第一,服务器每九十秒做一次自动校验,校验的是文件的长度和哈希值。我们的文件长度必须跟他们的一样,一个字节都不能差。第二,替换只能在广告时段做——直播节目不能中断,一断,全城都会知道。”
“广告多长。”
“四分钟。”奎因说,“每天晚上七点五十六分到八点,四分钟广告。四分钟以后切回直播间,主持人说‘欢迎回来’,然后就是总统通告。”
“也就是我们只有四分钟。”
“四分钟。”奎因说,“从进机房到出机房。”
* * *
沈砺算了一遍。
从一楼的后门进去,走楼梯到三层,穿过北侧走廊,进播控机房,找到服务器,插上硬盘,拷贝文件,改文件名,拔盘,出门,下到一层,从后门出去。
“走一遍八分钟。”他说,“跑一遍五分钟。”
“四分钟不够。”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中断。”沈砺说,“一个不需要我们制造的、看起来像自然发生的中断。”
“汤米。”
“汤米。”
* * *
汤米去看配电间,是第二天上午。
配电间在地下室,门是铁的,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好的。
“这台变压器给三层供电。”他说,“三百八十伏变二百二十伏,容量一百五十千伏安。我要在这儿放一份东西,让它在七点五十七分跳闸。”
“跳多久。”
“九十秒。”汤米说,“跳闸以后,服务器会自动切到UPS,UPS能撑二十分钟,所以服务器不会停,但校验会暂停——因为校验程序跑在另一台机器上,那台机器没有UPS。它一断电,校验就断。校验断九十秒,我们就有九十秒的时间把文件换掉,而且换完以后,它重新启动的时候会重新计算哈希值,算出来的是新文件的值。”
“所以它自己会替我们作证。”
“对。”汤米说,“这就是为什么必须从电入手。你改文件,它会查;你让它先断电,它就不知道要查什么。”
他把一块塑性炸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捏了捏。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
“当量不对。”汤米说。
“什么。”
“这块药。”他把药举起来,对着灯看,“我昨天称过,二百四十克。今天它应该是二百四十克。它现在不到两百克。”
“少了四十克。”
“少了四十克。”汤米把药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而且它的硬度不对。二百四十克的药,我捏的时候要有一定的力,这块太软了。”
“谁会动你的药。”
“不知道。”汤米说,“但动手的人很懂。他不多拿,他只拿四十克——拿走四十克,这块药还是能炸,只是炸出来的效果会小一点。小一点的意思是:跳闸还是会跳,但跳闸的时间会晚两秒,而且可能只跳一相,不是三相。”
“如果只跳一相呢。”
“如果只跳一相,变压器会发出很大的声音,然后烧掉。”汤米说,“烧掉以后,三层、四层、五层全部断电,UPS只能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整栋楼的广播、电视、电话全部停。”
“那会怎么样。”
“那会变成一次事故,不是一个中断。”汤米说,“事故会有人来查。查的人会发现配电间里有一块不属于这里的塑性炸药。”
* * *
同一分钟,海峡北口的三号浮标上,红灯在闪。
那盏灯每四秒闪一次,闪的时候把周围二十米的海面照成红色,然后黑下来。它的电源是一块太阳能板加一组蓄电池,设计寿命十年,已经用了七年。
浮标的下面,水深四十二米,海底有一条光缆。
那盏灯不能灭。它灭了,经过的船就会以为这里没有浮标,然后偏航,然后搁浅。
电台三层的直播间门口,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ON AIR,红色的字,底下有一盏灯。灯亮着的时候,整个走廊都知道里面在直播,任何人不得推门。
那盏灯也不能灭。
两个不能灭的灯,相隔六百公里,在同一个晚上,同时亮着。
一个照的是海,一个照的是人。
* * *
薇拉在当天下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拿到了服务器的系统时间。系统时间比标准时间慢了三秒,这三秒是她故意调不回来的,因为那台机器的时间同步协议是坏的。
第二件,她算出了替换文件需要的时间。文件大小是四十七点三兆,本地拷贝速度是每秒十二兆,理论上四秒。但实际上硬盘是老式的机械盘,实际速度不到四兆,需要十二秒。
第三件,她写了一个脚本,脚本的作用是:在插入硬盘的那一秒,把服务器的防火墙规则改掉,允许一次外部连接。这一次连接用来把文件的修改时间改成原来的时间,因为文件的时间戳也会被校验。
“四分钟够吗。”沈砺问。
“看情况。”薇拉说,“如果我只换文件,四分钟够。如果我要改时间戳,还要改日志——因为服务器会记录每一次文件访问——那就不够。”
“日志能删吗。”
“不能删。”薇拉说,“删日志会触发另一个报警。但可以覆盖。”
“怎么覆盖。”
“用一千条假的访问记录把它埋掉。”她说,“服务器每天的访问记录大概三百条。我写一千条,把它埋在里面。看日志的人会看见很多条,看到第两百条就不看了。”
“你什么时候写这一千条。”
“现在。”薇拉说,“但我需要知道一条真的访问记录长什么样。给我一条。”
沈砺把柯尔给他的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这个不是访问记录。”
“我知道。”沈砺说,“我是说,我们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我们进去以后发现东西不对,这支笔会记下我们说的话。将来有一天,有人问我们那天在机房里做了什么,我们有东西可以放给他听。”
* * *
三月十九日晚上七点,他们到了电台。
天已经黑了。楼里的灯亮着,八层,每一层都有灯,只有五层北端那一段是黑的。
沈砺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看那一段黑。
“五层北端。”他说,“那个图纸上没有的房间,今天晚上没有开灯。”
“可能是空的。”薇拉说。
“空的房间也会开灯。”沈砺说,“保洁要打扫,保安要巡楼。一段完全没有灯的走廊,说明那一段被划出去了——不是给楼里的人用的。”
* * *
七点四十八分,阿黛尔在二层的化妆间里。
化妆间有两面镜子,镜子上有一圈灯泡,其中三个不亮。桌上摆着粉、梳子、一瓶水、一个没有拆封的耳机。
主持人姓温,三十四岁,在这家电台做了九年。他每天晚上七点五十六分进直播间,播一个小时的新闻和音乐,八点五十六分结束,九点回家。
阿黛尔坐在他对面。
她把两个小瓶子放在桌上。
“这两个瓶子,你选一个。”
温主持看着那两个瓶子。
“里面是什么。”
“左边这个,是安眠药。”阿黛尔说,“喝下去二十分钟,你会睡着。睡四个小时,醒来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副作用是口干。”
“右边呢。”
“右边这个,”阿黛尔说,“我不打算告诉你是什么。”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它是什么,你就会开始想别的办法。”阿黛尔说,“现在你只需要选。”
温主持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动。
“我不选。”
“必须选。”
“我可以喊。”
“你可以喊。”阿黛尔说,“你喊一声,三秒钟之内会有人进来。进来的人会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坐在化妆间里,桌上放着两个瓶子。你解释得清吗。”
温主持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阿黛尔说,“今天晚上八点,全国广播要播一段总统讲话。你会在七点五十六分进直播间,说一句‘欢迎回来’,然后把信号切给录音。你不知道那段录音是什么,你也不需要知道。”
“如果我说不呢。”
“如果你说不,”阿黛尔说,“今天晚上的节目会由另一个人播。而你,会在一个没有人的走廊里,遇到一件不愉快的事。”
她把手放在桌上,指尖对着那两个瓶子。
“选。”
温主持看着那两个瓶子,看了大约六秒钟。
然后他伸手,拿了左边那个。
“为什么选这个。”阿黛尔问。
“因为它有副作用。”他说,“你说它有副作用,说明它是真的。一个撒谎的人,不会给一个东西编副作用。”
阿黛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可惜这不是一个测试。”
“两个瓶子里装的是同一个东西。”她说,“都是维生素。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里,只有一句是真的:如果你说不,今天晚上会有别人来播。剩下的,都是我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温主持看着她,脸很白。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知道,你在关键的时候会不会按我说的做。”阿黛尔把两个瓶子收进包里,“现在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七点五十六分,你进直播间。”她说,“说‘欢迎回来’,然后切信号。做完以后,你会觉得困。那是真的,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撑不住了。”
* * *
七点四十一分,他们进了后门。
后门是消防通道的门,门上的锁是老式的弹子锁,薇拉用两根钢丝花了十九秒打开。
楼道里没有灯。他们没有开手电,因为三楼以上的窗户朝街,手电的光会被对面看见。他们靠墙走,靠数台阶——三层的楼梯一共四十八级,从一楼到三层要拐三个弯,每个弯有六级。
七点四十六分,他们到了三层。
* * *
播控机房的门是双开的,门上有玻璃,玻璃里面挂着百叶帘,帘子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两指宽的缝。
从缝里能看见里面。
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技术员,四十来岁,坐在一张椅子上看手机;另一个是主持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白衬衫,正在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准备七点五十六分进直播间。
“主持人在。”薇拉说,“计划里没有他。”
“他在不影响。”沈砺说,“他不在机房,他在直播间。”
“他刚才在机房。”
“他在机房是因为他要拿稿子。”沈砺说,“七点五十六分他会进直播间,那是他每天的动作。他进去以后,机房就只剩技术员一个人。”
七点五十一分,主持人拿着稿子出去了。
七点五十三分,汤米在配电间按下了定时器。
七点五十六分,广告开始。
七点五十七分零四秒,变压器跳闸。
灯灭了。
不是全灭——机房里有一半的设备接着UPS,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沈砺在黑暗里数了三个数,然后推门进去。
* * *
技术员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别动。”沈砺说,“别喊。别看我们。”
技术员没有动。他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大腿上,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裤子。
薇拉走到服务器前面,蹲下去,从包里拿出一块硬盘,插进USB口。
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
“开始。”她说。
拷贝的进度条走得很慢。
前百分之十用了四秒,第二个百分之十用了七秒,第三个百分之十用了十一秒。薇拉盯着屏幕,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
“为什么越来越慢。”
“因为它在算。”薇拉说,“拷贝的同时,系统在做校验——每拷四兆,它算一次哈希值,跟数据库里的值比。算得越往后,要读的区块越分散,速度就越慢。”
“校验会失败吗。”
“不会。”薇拉说,“我换的是同一个文件,长度一样,哈希值一样。它算出来会一样。”
“那为什么还要断电。”
“因为哈希值一样,只说明内容一样。”薇拉说,“它还要比时间戳。时间戳不对,它会报警。断电九十秒,是为了让时间戳的校验也停掉,等它重启的时候,它只比哈希值。”
“那如果它重启以后,两份都比呢。”
“那就要看埋日志埋得好不好。”薇拉说。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
走廊尽头传来了那两个脚步声。
薇拉没有抬头,她的手还在键盘上。
“还有一分五十秒。”她说。
沈砺站在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框上,眼睛盯着走廊。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皮鞋跟,一秒两步,从东边过来。
“有人来了。”他说。
“还有两分四十秒。”薇拉说。
“能不能快。”
“快不了。机械盘的速度是固定的,我要拷的是四十七兆。”
脚步声停在了走廊中段。
然后有人说话了。是两个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静,能听清。
“跳闸了。”
“去看看。”
“配电间在地下室。”
“那就去地下室。”
脚步声往回走,越来越远。
沈砺把按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 * *
七点五十八分二十秒,薇拉说了一句“好了”。
她把硬盘拔出来,放回包里,然后把键盘推回原位,把椅子摆正。
“日志。”
“埋好了。”
“走。”
他们出门,往西,走另一条楼梯。
走到四层的转角,沈砺停下来。
因为四层的走廊里有灯。
不是照明灯,是一盏台灯。台灯放在一间房间的门口,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那间房在四层西侧。按图纸,那里是洗手间;实际上,那是薇拉说的“机房”。
门开着一条缝。
沈砺从缝里看进去。
里面不是机房。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台灯、一部电话、一叠纸。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马丁·凯斯。
沈砺在门口站了半秒,然后决定走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凯斯抬起头。
“你迟到了。”凯斯说。
* * *
“什么。”
“我说你迟到了。”凯斯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你们应该在七点五十六分之前到,但你们七点五十六分才进机房。中间那四分钟,你们只用了三分四十秒。剩下的二十秒,你们在走廊里等脚步声过去。”
沈砺没有说话。
“别紧张。”凯斯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们换的那一段录音,不是你们准备的那一段。”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拷进去的文件,被人换过了。”凯斯说,“你带来的那个文件,在你们的硬盘上是对的。但你拷进服务器的那一秒,有一个程序把它替换成了另一个文件。那个文件长度一样,哈希值一样,只有内容不一样。”
“谁替换的。”
“一个在服务器里待着的程序。”凯斯说,“它已经在那台机器里待了六个月。它的作用是:任何人往那个目录里写文件,它都会把那个文件的内容换成它自己带的那一份。”
沈砺的手慢慢握紧。
“所以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让你做。”凯斯说,“我只是来提醒你:今天晚上八点,全国会听到一段总统讲话。那段讲话不是你们做的,也不是我们做的。”
“那是谁做的。”
凯斯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这件事从头到尾,你们都不是主角。你们是道具。道具的作用是被看见,不是被使用。”
“那谁是主角。”
“一个不需要出现的人。”凯斯说,“一个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让正确的东西出现在正确的地方的人。”
他转过身。
“顺便说一句,”他说,“你女儿的画很好看。那张画的是海,海上有一条船,船上有一面旗,旗是蓝的。”
沈砺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那张画。”
“因为你把它贴在你前妻家的冰箱上。”凯斯说,“冰箱是白的,画贴在左边,用一块磁铁压着,磁铁是圆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 * *
汤米在配电间里多待了四分钟。
他本来应该在按下定时器以后立刻离开,走消防通道,到车里等。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想再看一眼那块药。
他把药从配电柜的侧面取下来,放在手心里。
二百克的药,捏成一个长条,塞在两根电缆之间。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因为这里的电缆最粗,跳闸的时候电弧最小。
他用手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小卷胶带,把药的外面又缠了一圈。
不是为了加固。是为了让炸药的表面变光滑——表面越光滑,爆速越稳定。
缠完他把药塞回去,位置比原来低了两公分。
这两公分是他自己算的。他算得很清楚:如果药的当量少了四十克,那么它炸出来的冲击波会弱一些;弱一些的冲击波,如果位置低两公分,正好能打在同一个点上。
他做完这件事,站起来,看着配电柜。
“我知道是你。”他说。
配电间里没有别人。
“我知道你在听。”他说,“你改了药,但你没改我的脑子。我算得比你快。”
他关上门,走了。
* * *
五层那面新墙,他们是在下楼的时候顺手看的。
薇拉走在前面,走到四层半的时候停下来,把手电打向上面。
“这面墙。”她说。
墙在五层的平台上,从地面砌到天花板,砖是新的,砂浆的颜色比旁边的浅。墙的中间有一道门,门是铁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
“这不是墙。”薇拉说,“这是门框。整面墙是门框。”
沈砺走上去,站在门前。
他先量。
门宽八十四公分,门高一百九十六,门到左侧墙的距离十四公分,门到右侧墙的距离三十公分。这个比例不对——一般的门会居中,或者留一样的边距。这道门偏左,说明右边那三十公分里埋着东西。
他用手敲了敲右边的墙。
声音是实的。
他敲左边的墙。
声音是空的。
“这边是空的。”他说。
“空的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沈砺说,“但这面墙后面,正好是三层的播控机房。同一根柱子,同一个位置。”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站在这面墙后面,”薇拉说,“他能听见机房里的每一句话。”
沈砺把手贴在墙上。
墙是凉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十秒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今天在机房里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句话。
“别动。别喊。别看我们。”
“有人来了。”
“走。”
三句话,没有一个字是有用的。
但那个站在墙后面的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待了三分四十秒,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楼梯,知道他们出门以后往左还是往右。
“他在听。”沈砺说。
“谁。”
“那个把我们当道具的人。”沈砺说,“他从头到尾都在听。他不是在等我们做完,他是在等我们做完以后,看看我们会说什么。”
* * *
沈砺从电台出来的时候,是八点零一分。
车上,薇拉已经把收音机打开了。
八点整,全国广播。
先是一段音乐,然后是一个女声:“下面播送总统讲话。”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句尾往下压。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讲话的内容是:因健康原因,暂时无法履行职务,授权副总统代为行使全部职权。
三百二十七个字。
沈砺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讲话结束以后,是一段音乐。
然后薇拉做了一件事:她把录音倒回去,从第一个字开始,重新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放得很慢。
她把那个声音切成一段一段,一段一段听。
听到第十一段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不是总统。”她说。
“什么。”
“这不是总统的声音。”薇拉说,“总统的声音里面有痰音,他抽烟,声带受过损。这一段声音太干净了。”
“那是谁的声音。”
“我不知道。”薇拉说,“但这个声音我听过。”
她把音频拖到一个程序里,做了一次比对。
比对的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怎么了。”
“这段声音,”她说,“跟三月十四日那天晚上,全城广播里播的那段旧录音,是同一个人。”
沈砺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的那段录音,念编号的那一段。”薇拉说,“讲话的人,和今天晚上冒充总统的人,是同一个人。”
她把音量调大。
收音机里,那个老人的声音正在念最后一句:“……以上,由副总统代为行使。”
沈砺听着那个声音。
他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口音,不是语调,是一种节奏。那个声音在每一个逗号上都停半拍,在每一个句号上都停一拍。
他小时候听过这个节奏。
在他母亲的厨房里,在那些很长的下午,一个人坐在桌边,一边写东西,一边念出来。
他母亲说,那个人念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停。
沈砺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在动——外面开始下雨了,很小,落在挡风玻璃上,刮一下就干净了。
“你脸色不对。”薇拉说。
“把那段录音再放一遍。”
“哪一段。”
“二十年前那一段。”沈砺说,“三月十四日晚上,全城广播,念编号的那一段。”
薇拉把文件调出来。
沈砺听了三遍。
第一遍他听节奏。第二遍他听停顿。第三遍他听一个东西——那个声音在念到某些数字的时候,会把尾音往上抬一点。
这个习惯他见过。
见过很多次。
“我爸念电话号码的时候,”他说,“也这样。”
薇拉没有说话。
“他念数字的时候,三和七会往上抬。”沈砺说,“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口音。后来我学了英语,才知道那不是口音,那是他故意的。他说,数字要念得像在问问题,别人才会记住。”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你们查过这个名字吗。”他说,“沈培。”
“查过。”薇拉说,“二〇〇四年以后,所有公开记录里都没有这个人。没有护照记录,没有信用卡记录,没有纳税记录。唯一的记录是一份二〇〇四年的公司注册,注册地址在老城。”
“什么公司。”
“一家做地质勘探的。”薇拉说,“名字叫白鹭。”
沈砺发动了车。
“明天,”他说,“去老城。”
“去找什么。”
“去找一个锁了二十年的房间。”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雨变大了。
挡风玻璃上第一次出现了刮不掉的水。
雨刷动了两下,把水推到两边,然后又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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