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拉·蓬是在三月二十七日晚上十点二十分被送进医院的。
官方通报说,是“突发性心律不齐”。通报发布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七分,比救护车到医院的时间晚了六分钟。也就是说,通报是在总统还在车上的时候写好的。
沈砺拿到这条消息,是十点五十二分。
“心律不齐。”他说,“不是心脏病。”
“对。”薇拉说,“如果是心脏病,通报会写‘急性心肌梗死’。心律不齐是一个很轻的词,轻到不像一个六十八岁的人。”
“送的是哪家医院。”
“中央医院。”薇拉说,“军方医院。院长是巴颂的连襟。”
“那就不是看病。”沈砺说,“那是保管。”
* * *
中央医院在城北,主楼八层,旁边有一栋六层的附楼。主楼五层是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六层是VIP病房,整层只有四间,每一间都有自己的电梯。
总统住六层的三号房。
十一点零四分,医院的备用电源启动。
十一点零六分,六层的走廊来了十四个人:两个医生、四个护士、六个士兵、一个官员、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十一点十一分,手术开始。
* * *
沈砺他们是在十一点二十分到的。
不是从正门进的。正门有六个士兵。他们从附楼进——附楼的消防通道和主楼的三层之间,有一条连廊,连廊的门是锁着的,锁是普通的弹子锁,薇拉用了十四秒。
“我们为什么要来。”汤米问。他现在被束着手,但沈砺把他带出来了,因为他的手能用,他的脑子也能用。
“因为总统不能死。”沈砺说。
“为什么不能死。”
“因为他死了,副总统就合法了。”沈砺说,“他活着,副总统只能‘代理’;他死了,副总统就能‘继任’。代理可以撤销,继任不能。”
“所以我们要保护他。”
“我们要确保他活着。”
* * *
手术室在五层,三号手术间。
从连廊到三号手术间,要经过一条走廊、一道双开门、一个护士站。
护士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护士,四十来岁,正在写记录;另一个是士兵,二十来岁,站在护士站旁边,枪挎在肩上。
沈砺在他们身后四米的地方停下来。
“阿黛尔。”
“在。”
“护士站交给你。”
“给我多久。”
“三十秒。”
阿黛尔走过去。
她走过去的方式很奇怪:她没有躲,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就那样走过去,走到护士站前面,然后停住,看着那个护士。
“我需要一支肾上腺素。”她说,“我的病人过敏。”
护士抬起头。
“你是哪个科的。”
“附楼急诊。”
“附楼今天没有急诊。”
“刚开。”阿黛尔说,“你们院长的签字在楼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她十五分钟前在附楼的办公室里,用一支签字笔照着墙上的通告模仿出来的。上面有一个签名,签得很像。
护士看了两秒。
“药在里面的柜子里。”她说,“你自己拿,我签不了。”
“我自己拿。”阿黛尔说,“你只要别按铃。”
她走进护士站,打开柜子。
柜子里有药,也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上写着“紧急”。
她拿了三支肾上腺素,然后把柜门关上。
三十秒。
* * *
三号手术间的门是感应门。
沈砺站在门外面,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里面有七个人。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绿布,只露出头部和一只手。台子旁边站着主刀医生,戴口罩,头上戴着一顶蓝色的手术帽,帽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卡通图案。
主刀医生的手在动。她的手很稳。
沈砺看了三秒,然后认出了那双手。
那双手的手腕很细,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是从手腕内侧往手肘方向去的,长度大概四公分。
“苏菲·陈。”他说。
“什么。”
“主刀的是苏菲。”
* * *
苏菲·陈,四十岁,无国界医生出身,在诺空老城开一间诊所,给买不起药的人看病。
三年前她在若开见过沈砺。
那时候他还不叫沈砺。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薇拉问。
“因为她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外科医生。”沈砺说,“也因为有人需要一个‘干净’的医生——一个没有军方背景、没有政治关系、不会在事后乱说话的人。”
“她会救他吗。”
“她会。”沈砺说,“她救所有人。”
* * *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
四十钟里,沈砺在门外面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数了进出手术间的人。一共七个,其中三个进去过两次以上。
第二件,他记了时间。十一点十一分开始,十一点三十一分有一次中断,中断时间十一秒。
第三件,他看了那个士兵。
那个士兵站在走廊的尽头,位置在电梯口旁边。他站得很直,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低头看一次手机。
十一点三十一分,监护仪响了一声。
不是报警,是那种“导联脱落”的提示音,很短。
然后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沈砺在门外面数:一秒,两秒,三秒。
四秒的时候,手术间里有人喊了一句曼语。
五秒,六秒。
七秒的时候,苏菲的声音传出来,很稳:“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八秒,九秒。
十秒。
十一点三十一分十一秒,那条线跳了一下。
然后跳第二下,第三下,恢复成一条波形。
十一秒。
沈砺在门外站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那十一秒是仪器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他后来问过苏菲,苏菲说是“导联在翻身的时候松了”。
但苏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
* * *
十一点四十三分,那个士兵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走廊拍了一张照。
“他在拍什么。”薇拉问。
“拍我们。”沈砺说,“他已经拍了三次了。”
“那为什么没人来。”
“因为他在等命令。”沈砺说,“拍照是报告,报告是给上面看的。上面看完了才会决定要不要动手。”
* * *
十一点五十一分,手术间的门开了。
苏菲走出来,摘掉口罩。
她四十岁,脸很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她的手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暗红。
她抬头,看见了沈砺。
她没有惊讶。她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来了。”
“他怎么样。”
“不是心律不齐。”苏菲说,“是中毒。”
“什么毒。”
“不知道。”她说,“他的症状是:心率慢,血压低,瞳孔缩小,出汗。这四种症状合起来,是胆碱酯酶抑制剂中毒——也就是农药那一类的东西。”
“农药。”
“或者是神经毒剂。”苏菲说,“这两类东西的作用机理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剂量。”
“剂量。”
“如果是农药,需要很大的量;如果是神经毒剂,只需要很小的一点。”她说,“我抽了血,送去化验。结果要两个小时。”
“他会死吗。”
“现在不会。”苏菲说,“我给他打了阿托品,心率上来了。但阿托品只能对抗症状,不能解毒。如果他体内的东西还在进来,我就要一直加量,加到某一天加不动。”
“还在进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每天给他送东西吃。”苏菲说,“送汤。”
* * *
沈砺进了手术间。
里面还有四个人:两个护士在收拾器械,一个麻醉师在写记录,还有一个官员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手机。
沈砺走过去,站在手术台旁边。
素拉·蓬躺在台上。
他六十八岁,头发全白,脸很瘦,嘴唇是青的。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背上扎着一根针,针上接着一袋液体。
他闭着眼睛。
沈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看那个官员。
“你是谁。”
“卫生部。”那个人说。
“什么职务。”
“司长。”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代表政府。”他说,“总统的健康状况,需要有人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一切。”那个人说,“包括谁来过,谁走了,谁说了什么。”
沈砺看着他,看了三秒。
“那你就记录。”他说,“记录我说的话。”
他弯下腰,靠近总统的耳朵。
“总统先生。”他说,“我是美国人。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死了,你的国家就会有一个新总统。那个新总统会把你的名字从所有的文件上删掉。”
素拉·蓬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活着,你就还是总统。”沈砺说,“你活着,你就有权说一句‘我不签’。”
眼皮又动了一下。
然后总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是黄的。他看了沈砺很久,然后张开嘴。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曼语,声音很小,像气从喉咙里漏出来。
那个官员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什么。”沈砺问。
“他说……”官员停了一下,“他说‘你不是医生’。”
“告诉他,我不是。”
官员翻译了。
总统又说了一句。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曼语。
他说的是英语。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但很清楚。
“Tell Hare,”他说,“I don't sign.”
告诉黑尔,我不签。
* * *
十一点五十八分,备用电源被拔掉了一半。
不是全拔。六层的走廊里有两组插座,一组接的是监护仪,一组接的是照明和电梯。拔的人拔的是第二组。
灯灭了,电梯停了,监护仪还在响。
“这是有意的。”薇拉说,“他知道哪一组是哪一组。”
“人在哪儿。”
“配电间在六层东头。”薇拉说,“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往那边走。”
沈砺跑过去。
配电间很小,两米乘一米五。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地上有一根被拔下来的插头,插头的线还在晃。
“他刚走。”沈砺说。
他转身,看见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影,正在往楼梯间跑。
那个人跑得很快,但姿势不对——他的左腿在跑的时候会往外撇,是因为左膝有旧伤。
沈砺追上去。
追到楼梯间门口,他伸手抓住那个人的后领。
那个人转身,手里有一把刀。
刀很小,是折叠刀,刃长八公分。
沈砺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带,然后用肘部顶住他的下巴。
那个人倒了。
沈砺把他按在地上,翻了翻他的口袋。
口袋里有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张工作证。
工作证上写着:中央医院,后勤保障部,维修工,编号K-217。
照片上的人三十来岁,脸很瘦。
“谁让你来的。”沈砺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
“谁。”
“我不知道。”那个人说,“有人给我钱,让我在十一点五十五分把六层东头的插座拔掉。”
“多少钱。”
“三百。”
* * *
克莱尔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从楼梯间上来,手里拿着枪。
“让开。”她说。
沈砺抬起头。
“什么。”
“让开。”克莱尔说,“这个人不能留。”
沈砺站起来,退了一步。
克莱尔走到那个人面前,弯下腰,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在发抖,两只手举在胸前,嘴里在说什么,说的是曼语。
克莱尔把枪抬起来。
“等一下。”沈砺说,“他可以作证。”
“他不能。”克莱尔说,“他连给他钱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唯一能作证的事,是‘有人给了我三百块’。这句话在法庭上值三百块。”
“那也不用杀他。”
“他是维修工。”克莱尔说,“维修工知道这栋楼的每一条线路。今天他拔的是第二组,明天他可以拔第一组。第一组是监护仪。”
她把枪口往下压了一点。
“你要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赌总统的命吗。”
沈砺没有说话。
克莱尔开了枪。
一枪,打在胸口。
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身体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枪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很久。
克莱尔把枪收起来,转身看着沈砺。
“你现在明白了吧。”她说。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我这种人能活这么久。”她说,“因为我从不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赌。”
* * *
* * *
阿黛尔在护士站里找到了总统的病历。
不是纸的,是平板上的电子病历。护士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没有锁。
“你看这个。”她把平板递过来。
沈砺看过去。
病历一共十七页。第一页是入院记录,第二页到第五页是检查结果,第六页是手术记录,第七页开始是长期医嘱。
阿黛尔翻到第十一页。
第十一页是“用药记录”,一条一条,按时间排。
最下面一栏写着:
三月二十四日 22:40 静脉注射 X-7 0.8mg
沈砺的手指停住了。
“X-7。”
“对。”阿黛尔说,“X-7。”
“这是什么。”
“这是我在哈尔科夫用过的东西。”她说,“它的正式名称是‘XX-7’,属于一类叫‘行为调节剂’的药。它的作用是让人在四十八小时内失去自主判断,看起来像中风,实际上意识清醒。”
“它为什么会在总统的病历上。”
“因为有人用它。”阿黛尔说,“三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四十分,有人给总统注射了零点八毫克的X-7。”
沈砺抬起头。
“三月二十四日。”
“停电那天。”阿黛尔说。
“停电那天晚上,全城黑了四十七分钟。”沈砺说,“那一晚,总统府只恢复了三个房间。”
“其中一个房间,是总统的卧室。”阿黛尔说。
* * *
“X-7的代谢时间是多久。”
“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阿黛尔说,“三月二十四日注射,到今天三月二十七日,正好七十二小时。也就是说,如果今天再打一针,它就会一直在他体内,永远不会完全代谢掉。”
“如果一直在他体内。”
“他就会一直‘看起来像中风’。”阿黛尔说,“他会说话含糊,会走路不稳,会在文件上签错名字。一个签错名字的总统,可以被宣布‘无法履职’,而且是医学上的,不是政治上的。”
沈砺把平板放下。
“这个药,谁有。”
“全世界只有三个地方有。”阿黛尔说,“一个在乌克兰,一个在以色列,一个在美国。美国的那一批,编号是XX-7-US-14,一共两百支,存在马里兰州的一个军方实验室。”
“谁有权限。”
“有权限的人不多。”阿黛尔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说:二〇一八年我在哈尔科夫用的那一支,编号是XX-7-US-09。”
“所以是同一批。”
“同一批。”阿黛尔说,“而且是同一个渠道流出来的。”
* * *
沈砺是在走廊尽头找到那个孩子的。
他本来把孩子留在车里,锁了车门,告诉他“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孩子点头,说他知道了。
但孩子在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下了车。
他自己找到的电梯,自己按的六层,自己走到的走廊。
沈砺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中间,仰着头,看着手术间门上的红灯。
“貌埃。”
孩子回过头。
“我妹妹。”他说。
“什么。”
“我妹妹在里面。”孩子说,“她昨天晚上发烧,妈妈带她来医院。她们在八楼。”
沈砺蹲下去。
“你怎么上来的。”
“我看门上的牌子。”孩子说,“八楼是儿科。我找不到八楼,我按了六楼,因为六楼的按钮比较大。”
“你为什么上来。”
“因为我在楼下听见有人说话。”孩子说,“他们说‘总统要死了’。我想,如果总统要死了,那个姓陈的医生一定在。”
“你认识她。”
“她给我妹妹看过病。”孩子说,“她不要钱。她还给我妈妈一张纸,纸上写着诊所的地址,说‘有事就来找我’。”
他把手伸进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纸被折了很多次,已经软了。上面印着诊所的地址和一行字:苏菲·陈诊所,诺空老城,免费门诊。
纸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圆珠笔写的:
“如果我不在,找沈培。”
沈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是谁写的。”
“陈医生。”孩子说。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上一次。”孩子说,“她说她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 * *
苏菲是在十二点二十分出来的。
她的手上还戴着手套,手套上有血。
“他醒了。”她说,“他要见你。”
“见我。”
“他说‘那个说英语的人’。”
沈砺进去。
总统这次是坐着的。他的背靠着床,头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清楚了一点。
“你是沈培的儿子。”他说。
沈砺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总统说,“你父亲的脸,我也许不记得了。但他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孩子。”
“什么照片。”
“一张很旧的照片。”总统说,“他在一九九八年给我看过。照片上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笔。”
沈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给你看。”
“因为他在做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总统说,“他给我看那张照片,是为了告诉我:他有一个儿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说别的。他只是说:‘我有一个儿子’。”
“然后呢。”
“然后他签了。”总统说,“他签了第二次。”
* * *
“第二次是什么。”沈砺问。
总统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柜子上有一个保温桶,银色的,盖子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那个。”他说。
“那个是什么。”
“汤。”总统说,“每天有人送。送了一个月。”
“谁送的。”
“我妻子。”总统说,“她说她自己煮的。她煮了四十年,我认得那个味道。”
沈砺走过去,把保温桶拿起来。
桶还是温的。
他拧开盖子。
里面是汤,颜色很深,是那种用牛骨熬了很久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他把桶放回去。
“别喝了。”他说。
“我知道。”总统说,“我三天前就知道了。”
“那你还喝。”
“我喝了三十年。”总统说,“一个人要杀我,用她煮的汤,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死法。”
* * *
苏菲把血样交给了他。
血样是两支试管,装在塑料袋里,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
“拿去验。”她说,“不要用这个国家的实验室。这里的实验室,一半是军方的,一半是九大家的。”
“验什么。”
“验三样。”苏菲说,“第一,胆碱酯酶活性。第二,阿托品浓度。第三,找一种东西——如果它是神经毒剂,血里会有它的代谢物。”
“如果验出来是神经毒剂呢。”
“那这件事就不是‘总统生病’。”苏菲说,“那是‘有人对一个国家的总统使用了化学武器’。这两件事的重量,差得很远。”
沈砺把塑料袋放进内侧口袋。
“苏菲。”
“嗯。”
“三年前,若开。”
“我记得。”
“你为什么救我。”
苏菲看着他。
“因为那天你抱着一个孩子,走了两公里。”她说,“你背上的伤口在流血,你没有停。你走到诊所,把孩子放下,然后就倒了。我给你缝针的时候,你一直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她还在呼吸吗’。”苏菲说,“你问了七遍。”
* * *
蒙太奇之二,在同一个小时。
苏菲在三号手术间的洗手池前洗手。
她洗得很慢。先用皂液,搓三十秒,冲水,再用皂液,搓三十秒,冲水。她的手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手术中器械划的。
她洗完手,用一块纸擦干,然后把纸扔进垃圾桶。
同一分钟,城北,NIA总部。
提拉育在他的办公室里洗手。
他也在用皂液,也搓三十秒。他的手上没有血,但他洗得比苏菲还久。
他洗完手,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五十二岁,头发很短,眼睛下面是青的。
他看着镜子,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片药,放进嘴里,就着自来水咽下去。
那个小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氯化钾缓释片。
两个人,两双手,同一套动作。
一个在洗掉别人的血,一个在洗掉自己的。
* * *
血检结果是凌晨两点十分出来的。
不是在这个国家验的。沈砺把血样交给了门多萨,门多萨开着一架小飞机,飞了四十分钟,落在海面上的一艘渔船上。渔船上有一台便携的质谱仪,是薇拉三天前从黑市上买的。
结果通过卫星传回来,一共三行:
第一行:胆碱酯酶活性为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一。
第二行:检出阿托品,浓度高于治疗量。
第三行:检出代谢物 3-奎宁环基二苯乙醇酸。
薇拉把第三行查了三遍。
“这是什么。”沈砺问。
“这是BZ的代谢物。”她说。
“BZ是什么。”
“一种失能性毒剂。”薇拉说,“它不杀人。它让人失去判断力,产生幻觉,体温升高,行为失控。它的作用时间是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后代谢掉,不留痕迹。”
“所以它不是要杀他。”
“不是。”薇拉说,“它是要让他‘看起来像中风’。一个人在幻觉中说的话、做的事,事后可以被称为‘神志不清’。一个神志不清的总统,不能签署任何文件。”
沈砺看着那三行字。
“但苏菲说他现在有胆碱酯酶抑制。”
“因为BZ不是一个人用的。”薇拉说,“BZ是让他神志不清的,另一种东西是让他慢慢中毒的。两种东西同时在用。”
“哪一种在汤里。”
“都可能在汤里。”薇拉说,“BZ代谢快,可以几天给一次;胆碱酯酶抑制剂代谢慢,可以每天给一点点。”
沈砺把结果收起来。
“给苏菲发一份。”
“她会怎么做。”
“她会加阿托品,然后她会去找那个送汤的人。”
* * *
送汤的人是总统的妻子。
她的名字叫杜温,六十四岁,结婚四十一年。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用一台老式的电饭锅煮汤。汤的配方是她母亲传给她的:牛骨、姜、一种本地的香草、两勺鱼露。
她煮四个小时,然后装进保温桶,让司机送到医院。
这件事她做了一个月。
沈砺在凌晨三点去了她家。
她住在城西的一栋老房子里,房子是两层,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芒果树。
开门的是她自己。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好像一直没有睡。
“你是来问汤的。”她说。
“是。”
“进来吧。”
* * *
客厅里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和医院那个一样,银色,盖子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我今天没有送。”她说,“我知道你们会来。”
“为什么。”
“因为三天前,他告诉我不要送了。”她说,“他说‘汤不好喝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煮。”
“因为我煮了四十年。”她说,“一个人煮了四十年的汤,不能因为一次不好喝就不煮。”
沈砺在她对面坐下。
“谁给你的配方。”他问。
“我母亲。”
“我指的是,谁让你改了配方。”
杜温抬起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动。
“三年前。”她说,“有一个人来找我。他说他是一个医生,从国外来的。他说总统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会让他慢慢失去力气。他说他可以给我一种药,那种药可以中和它。”
“你信了。”
“我信了。”她说,“因为他给我看了一张单子。单子上是总统的血液检查结果。那些数字我看不懂,但我看得懂‘异常’两个字。”
“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陈。”杜温说,“他说他是苏菲医生的同事。”
* * *
沈砺从她家出来,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有亮。街上有一辆洒水车经过,音乐是那种电子合成的《友谊地久天长》。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
他给苏菲发了一条消息:你有一个同事叫陈吗。
苏菲回了三个字:没有。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我父亲姓陈。
沈砺看着那五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月十四日那天晚上,全城广播里那段旧录音,念编号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的停顿,和他父亲的一样。
而苏菲的父亲,姓陈。
沈砺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框上有一道裂。裂里塞着一片纸,是防风的。
他伸手把纸抽出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得很急:
“他让我叫他陈医生,但他不姓陈。”
沈砺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更小:
“他说他姓沈。”
他站在那儿,雨落在他的肩上。
三年前,若开,苏菲救过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三年前,苏菲的父亲——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父亲——给了总统的妻子一种药。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个姓。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口袋里有七张纸。
他站在雨里,把七张纸数了一遍。
数完,他抬起头,看见了街对面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盏路灯。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
那个人没有动。
沈砺看着他,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走了。
走的时候,伞往左边偏了一点——因为他的左肩有旧伤,举不高。
沈砺记住了这个细节。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细节值一条命。
他回到车里,把车门关上,坐了很久。
雨敲在车顶上,声音很闷。
他发动了车,但没有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摆。
雨刷摆到左边,停半秒,摆回右边,再停半秒。这个节奏他数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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