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鲸骨岛要坐四个小时的船。
不是客船。鲸骨岛没有客船。要去,只能搭渔船或者货船,而且要先找到愿意带你的人。
沈砺是搭一条运冰的船去的。
船从诺空的鱼市场出发,装了六吨冰,二十七吨杂鱼,一路上冰化了三分之一,水从舱底漫上来,漫到脚踝。船员拿一个泵往外抽,抽了两个小时。
鲸骨岛在群岛的西南,从诺空出去,先往南,再往西,绕过一片暗礁。
暗礁叫“三姐妹”,是三个礁盘,退潮的时候露出来,涨潮的时候在水下半米。每年有四五条船撞在上面,撞坏的船要拖到鲸骨岛修,因为鲸骨岛有全群岛唯一的一个滑道。
船老大姓林,六十岁,抽一种很冲的烟。他一路上只说了一句话:
“你上岛干什么。”
“找一个人。”
“找谁。”
“姓周的。打鱼的。”
“姓周的多了。”他说,“鲸骨岛一半人姓周。”
“他有一条船,十二米,叫阿妹。”
林老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那是老周的船。”他说,“你认识老周?”
“不认识。”
“那你找他干什么。”
“还他一条船。”
* * *
鲸骨岛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一公里八。
岛是长条形,中间高,两边低,像一个倒扣的碗。岛上有四百多户人家,两千一百多个人,大部分是渔民。
码头在东头,是一排木桩加水泥板,长度一百二十米,最外面的三十米已经塌了,塌的地方用两根钢梁架着,钢梁上铺着木板。
码头后面是一片棚屋,棚屋后面是村子。
村子里的房子有三种:一种是木头的,高脚,底下养鸡;一种是砖的,平顶,上面晒鱼;一种是铁皮的,没有窗,只有门。
三种房子混在一起,看不出规律。
唯一的规律是:越靠近海,房子越破。
* * *
沈砺在码头上问了三个人,才找到老周的家。
老周的家在村子中间偏北,一栋高脚木屋,底下堆着渔网、塑料桶、一台坏的柴油机。屋子前面有一棵椰子树,树很高,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烧过。
门开着。
屋里有人在补网。
补网的人六十三岁,很瘦,皮肤是那种被海风和太阳反复磨过的颜色,手臂上的青筋很粗。他坐在地上,两只脚夹着网,手上拿一把木梭,梭子上缠着尼龙线,一穿一拉,一穿一拉。
他补网的时候,不说话。
沈砺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补了七目。
“周叔。”
老人没有抬头。
“等一下。”他说,“这一排还有三目。”
他把三目补完,把梭子插进网眼里,然后抬起头。
“你是谁。”
“我姓沈。”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沈。”
“沈培的沈。”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网放下,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进来。”他说,“把鞋脱了。”
* * *
屋里很干净。
地板是木头的,擦得发白。墙上挂着一串干鱼、一张渔网、一张日历、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很大,装在一个木框里。照片上是一条船,木船,十二米,船头翘起来,船身上写着两个字:阿妹。
“你的船。”沈砺说。
“我的船。”老周说。
“现在还在。”
“还在。”老周说,“在码头西边第三条。船底每半年要刮一次,不刮就跑不动。”
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给沈砺,一杯自己拿着。
“你怎么知道这条船。”
“我父亲借过。”
老周把杯子放下。
“你是他的儿子。”
“是。”
“他不姓沈。”
“他姓沈。”沈砺说,“沈培。”
老周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二十八年了。”他说。
“二十八年。”
“一九九八年。”老周说,“那年他来找我,说要一条船,去圣母礁。我说圣母礁不能去。他说他知道。他说他只要在礁盘外面停两个钟头。”
“你借了。”
“我借了。”老周说,“但不是借给他。是借给吴金水。”
“为什么。”
“因为吴金水是我表哥。”老周说,“他开口,我不能不借。”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照片取下来,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日,借出。
“我写在背面的。”他说,“写日期,是因为我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它是哪一天没的。”
* * *
“阿妹是我老婆的名字。”老周说。
他把照片重新挂好,把钉子按紧。
“她叫陈阿妹。一九六三年生,二〇一一年死。”
“怎么死的。”
“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老周说,“血崩。船把她送到诺空,用了七个钟头。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坐下来。
“这条船是我一九八九年买的。”他说,“买了以后,我给它起名叫阿妹。我老婆骂我,说船叫女人的名字,不吉利。我说,船是女人,要疼。”
“她后来还骂吗。”
“不骂了。”老周说,“她每次上船,都要摸一下船头。她说,船头是脸,摸一下,它就认得你。”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摸的动作。
“二〇一一年以后,我一个人跑船。”他说,“跑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每天上船,都摸一下船头。”
* * *
* * *
“船卖给你的时候,是多少钱。”
“两千四。”老周说,“吴金水卖给我的。他说船底裂了,修不好。我说我修。他说你修不好。我说我试试。”
“你修好了。”
“我修了七个月。”老周说,“七个月里,我每天刮一点,刮到龙骨,看见那两个洞。”
“两个洞。”
“两个。”老周说,“一个在龙骨左边,一个在右边。洞不大,能让一个手指头伸进去。凿得很正。”
“谁凿的。”
“不知道。”老周说,“吴金水说是撞的。我说撞不会撞出两个这样的洞。撞是外面往里破,凿是里面往外破。”
他抬起头。
“我修了七个月,把两个洞补上了。”他说,“补的时候,我用了一块从军舰上拆下来的钢板。那块钢板是我父亲留下的。”
“为什么用那块。”
“因为那块厚。”老周说,“厚的东西不容易再破。”
* * *
沈砺把杯子放下。
“我来还你一条船。”
“还我什么。”
“一条船。”沈砺说,“我父亲欠你一条船。他还不了。我来还。”
老周看着他。
“你拿什么还。”
“钱。”
“多少钱。”
“八千。”沈砺说,“吴金水说这条船值八千。”
老周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往一边走,露出几颗黄牙。
“八千美元。”他说,“我一年打鱼挣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好的年份,一千二。”他说,“坏年份,六百。八千美元,我要攒六年,不吃不喝。”
他把照片挂回墙上。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条能出海的船。”老周说,“我这条船,现在一天跑不了十里。船底补过,补的地方比别处重,船头会往下扎。一出海,先要往外舀半个钟头的水。”
他顿了一下。
“我今年六十三。”他说,“我还能打五年鱼。五年以后,我这条船就废了。废了以后,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想知道一件事。”老周说,“鲸骨岛要修港,修了三年了。他们说,修好以后,我们这些人可以去做工,一个月挣三百。三年了,我一分钱没见过。”
* * *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
箱子很旧,锁坏了,用一根铁丝拴着。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
纸很旧,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把纸摊在桌上。
“这是我家的地契。”他说,“一九六二年的。”
地契是手写的,纸是那种很薄的棉纸,上面有红章,有骑缝印。
“这上面写的是荷兰文。”老周说,“我不认识。我只认识三个字:周、阿妹、还有这个数字。”
他用手指点着地契上的一行字。
那一行是:Perceel No. 47, Kampong Bakau, 0.42 hectare.
“四十七号地块,红树村,零点四二公顷。”沈砺念出来。
老周抬起头。
“你认识。”
“这是荷兰文。”沈砺说,“意思是,这块地是你家的,零点四二公顷,也就是六点三亩。”
“六点三亩。”老周说,“我家的房子在这块地上,我的椰子树在这块地上,我父亲埋在这块地上。”
他停了一下。
“我爷爷的爷爷埋在那棵椰子树下面。”他说,“就是门口那棵。”
* * *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图。
图是打印的,A3,彩色的,折成八折。
“这是去年村里发的。”老周说,“他们说,这是港区的规划图。他们说,让我们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沈砺把图展开。
是一张“鲸骨岛深水港总体布置图”,比例尺一比五千,图上标着码头、堆场、航道、防波堤、疏浚区。
鲸骨岛被画成一个规整的轮廓,岛上的村子被画成一片灰色的小方块。
在岛的北侧,有一片区域,用浅蓝色的斜线标着,图例上写着:二期预留地。
老周的家,在那片浅蓝色里。
“这是你家。”沈砺用手指着。
“这是我家的地。”老周说,“但图上没有我家的房子。”
“为什么。”
“因为图上把我家的房子涂掉了。”老周说,“他们把这块地叫‘预留地’。我不懂什么叫预留地。我问村里的人,村里的人说,预留地的意思就是,以后要用。”
“用的时候怎么办。”
“用的时候我们就搬。”老周说,“他们给我们一间新房子,在岛的另一边。新房子是水泥的,两间,有电。”
“你搬吗。”
“我不搬。”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新房子在岛的南边。”老周说,“南边是背风的,船停不了。一个渔民住在停不了船的地方,就不是渔民了。”
* * *
第三样东西是一封信。
信是一个信封,里面有三张纸,纸上有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得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这是我儿子写的。”老周说,“他叫周海。二十四岁。去年十二月,他被招去修码头。”
“招去修码头。”
“他们说,一个月三百美元,包吃住,做八个月。”老周说,“他去了。他去了以后,一个月寄一封信回来。”
他把信递给沈砺。
沈砺把信打开。
第一页:
爸:
我到地方了。这里不是鲸骨岛。
我们坐了十四个钟头的船。船开的时候我没看,我睡着了。醒的时候,天是黑的。我不知道是哪儿。
这里的活是搬石头。石头很大,两个人抬一块。一天搬十四个钟头。管饭,饭是米饭和鱼,鱼是咸的。
爸,你别担心。我很好。
海
第二页:
爸:
这里的头儿姓貌。他不打人,他只是站在那儿看。
昨天有一个人跑了。他们把他抓回来,让他跪在操场上,跪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他站不起来了。
爸,我想回家。
海
第三页:
爸:
爸,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跟别人说。
这里不是修码头。这里在修一个营。
墙是三米高的,上面有铁丝网。里面分成三块,中间那一块不让人进。我问过一次,姓貌的说,那一块是“第三环”。
爸,我不知道什么叫第三环。我只知道,那一块里有很多小孩。
爸,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他们说过,干满八个月就送我们回去。
海
* * *
沈砺把三页信看完,放在桌上。
“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四号。”老周说,“之后就没有了。”
“一个月零十天。”
“一个月零十天。”老周说,“他从来不会超过二十天不写信。”
沈砺看着第三页上那三个字:第三环。
“周叔。”他说,“你儿子不是在修码头。”
老周抬起头。
“那他在干什么。”
“他在修一个营地。”沈砺说,“苏拉群岛,九环的训练营。那里有小孩在受训。”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三页信收起来,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
“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修码头的工地,不会不让人写信。”老周说,“他最后一封信里,连他住在哪儿都没写。一个人不写自己住在哪儿,是因为他不能说。”
他把信封放回铁箱。
“我知道了以后,做了一件事。”他说,“我去找了村里的头。我问他,我儿子在哪儿。他说,你儿子在修码头。我说,哪个码头。他说,国家的码头。”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三百美元。”老周说,“他说,这是你儿子两个月的工钱,先给你。”
“你收了吗。”
“我收了。”老周说,“我用那三百美元,买了一张网。”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网。
“这张网,能打三种鱼。”他说,“我买它,是因为我要活到我儿子回来。”
* * *
沈砺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是海。海是灰的,浪不大,一条船在远处走,走得很慢。
“周叔。”他说,“我要去那个营。”
老周没有惊讶。
“你去干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沈砺说,“还要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箱子。”
老周走到他旁边,站在门口。
“你去不了。”他说,“苏拉群岛有水道,一共七条。六条有哨。剩下一条,只有三个人知道怎么走。”
“哪三个人。”
“一个是我。”老周说,“一个是我表哥吴金水。还有一个死了,去年死的。”
“你能带我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船。”老周说。
他指着码头西边第三条。
“我那条船,出不了外海。”他说,“它只能跑十里的近海。去苏拉群岛,要跑四十里,还要过一道流。那道流叫‘死人流’,退潮的时候往外走,速度三节。船不够快,会被推出去,推到公海上。”
“什么样的船够快。”
“十二米以上,柴油机,八十马力以上。”老周说,“这一带符合这个条件的船,一共有十一条。十一条里,八条在九环手里,两条在军政府手里,剩下一条……”
他停下来。
“剩下一条在谁手里。”
“在一个女人手里。”老周说,“她姓蓬。”
* * *
“蓬。”沈砺说,“娜迦·蓬。”
老周抬起头。
“你认识她。”
“不认识。”沈砺说,“但我知道她是谁。”
“她是谁。”
“九环的第四环。”沈砺说,“管钱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管她管什么。”他说,“我只知道,她有一条船,十八米,双机,一百二十马力。船叫‘金环’。这条船每年回来一次。”
“回来干什么。”
“看她妈。”老周说,“她妈住在这个岛上,八十岁了,一个人住,在东头。”
“她回来的时候,船停在哪儿。”
“停在东头的木码头。”老周说,“她一停停三天。三天里,船上的人下来买菜,买水,买冰。他们给现金,给得比市价高一倍。”
“她本人下船吗。”
“下。”老周说,“她每次下船,都穿一件白色的衣服,撑一把伞。她走到她妈家门口,坐在门槛上,坐一个下午。”
“就坐着。”
“就坐着。”老周说,“她不进屋。她坐在门槛上,她妈坐在屋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说话。”
他顿了一下。
“村里人说,她妈不让她进屋。”
* * *
沈砺把这件事记住了。
一条十八米的船,双机,一百二十马力,每年回来一次,停三天。
她坐在门槛上,不进屋。
“她的船,谁能上去。”他问。
“她的人。”老周说,“还有她妈。”
“村里的渔民呢。”
“村里的渔民,她用过一次。”老周说,“二〇二一年,她的船坏了,要人拖。村里去了三条船,拖了两天。她给钱,一家五百。”
“谁去了。”
“我去了。”老周说,“我的船拖不动,我只是在旁边帮着看缆绳。”
“她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一句。”老周说,“她问我,这条船叫什么。我说,叫阿妹。她说,好名字。”
他抬起头。
“然后她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我,这条船,你卖不卖。”
* * *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卖。”老周说,“她笑了一下,说,不卖好。她说,一条船要是不肯卖,说明它还有用。”
他停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不懂她什么意思。”他说,“后来我懂了。她不是在问我卖不卖船。她是在问我,我这个人有没有价钱。”
“有吗。”
“有。”老周说,“我的价钱是我儿子。她要是把我儿子还给我,我这条船,连我这个人,都是她的。”
* * *
* * *
沈砺在鲸骨岛住了两天。
两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老周的船从头到尾量了一遍。船长十二米一,宽三米四,吃水零点九,船底补的那块钢板在第七肋位到第九肋位之间,厚八毫米。他量了船底的弧度,量了柴油机的功率,量了油箱的容积。
第二件,他把那张港区规划图拍了下来,然后把图还给老周。
第三件,他跟着老周出海了一次。
* * *
第二天上午,老周带他去了港区的工地。
工地在岛的东南,离村子两公里。
走过去的路上,先看见的是一道围挡。
围挡是蓝色的铁皮,两米四高,上面印着白色的字:东方海事联合体 鲸骨岛深水港项目部。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英文和另一种文字。
围挡沿着海岸线修,看不到头。
“这道墙修了多久了。”沈砺问。
“两年。”老周说,“一开始是一年,去年又加了一段。”
“墙里面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老周说,“草。”
“草。”
“草长得比人高。”老周说,“修了两年,里面一根柱子也没有。他们只是把地围起来,然后让草长。”
围挡上有一个门。
门是铁的,关着,门上挂着锁。门旁边有一个牌子,写着:
施工重地 闲人免进
本项目已取得临时用地许可,期限至二〇二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地用工咨询请至村委会
“本地用工咨询。”沈砺念了一遍。
“我去过。”老周说,“去了四次。”
“他们说什么。”
“第一次说,用工名单还没定。第二次说,名单定了,在等总部批。第三次说,批了,但要先培训。第四次说,培训的地点在外地,要自己出船费。”
“船费多少。”
“一百二。”老周说,“我拿不出来。我那时候手里只有八十。”
他停了一下。
“第五次我没去。”他说,“因为第三次的时候,我看见门里面出来六个人。六个人都是外地口音,都不是本地人。”
* * *
他们沿着围挡走了一段。
走了大概三百米,围挡上有一个缺口。
缺口是被剪开的,铁皮往外翻,翻的地方锈了。
老周从缺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
沈砺走过去。
围挡里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大约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全是草,草有一人多高。草中间有一条路,是车压出来的,路上的草被压平了,颜色是黄的。
路的尽头停着一台挖土机。
挖土机很旧,履带上全是锈,铲斗放在地上,斗里积着水。
“它停了多久了。”
“去年三月停的。”老周说,“停了以后,就再没动过。”
“为什么停。”
“不知道。”老周说,“他们说,是等设计变更。”
“设计变更。”
“我不懂。”老周说,“我只知道,他们围了两年地,挖了三个月土,然后停了。停了以后,草长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草。
“这块地,以前是我家的渔场。”他说,“退潮的时候,水只有半米深。我小时候在这里抓螃蟹,一手能抓三只。”
* * *
出海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海上有一层雾。老周把船从码头开出去,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片没有标志的海面上。
“这里。”老周说。
“这里什么。”
“这里是我以前的渔场。”老周说,“从这儿往东,到那个礁,一共四里。四里之内,是我爷爷的爷爷开始打的鱼。”
他把网撒下去。
网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你看这张网。”他说,“网眼是三指。三指的网,能打大鱼,放小鱼。小鱼长大了再来。这个规矩,是我爷爷教我的。他说,海是大家的,你不能一次打完。”
“港区修好以后,这片海归谁。”
“归国家。”老周说,“他们说,这片海是国家的。”
“你觉得呢。”
老周把网绳拉紧,系在船尾的桩上。
“我不知道什么叫国家。”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沈砺。
“你们说的那个国家,是不是也包括我。”
沈砺没有回答。
他站在船尾,看着网在水里沉下去。
浮子在水面上排成一条线,一共二十七个。他数了二十七个,然后从一开始。
“一九九八年以前,这一带没有规定。”老周说,“我爷爷的爷爷在这儿打鱼,没有人来收税。后来有税了,有证了,有规定了。”
“什么规定。”
“规定说,这一带不能下三指网,要下四指网。”老周说,“四指网打不到小鱼,但四指网也打不到中鱼。我下了三年四指网,三年里,我少赚了四成。”
“为什么不下三指网。”
“因为会被罚。”他说,“罚一百二。我被罚过两次。第一次我交了,第二次我没交,他们把我的网收了。”
“网呢。”
“烧了。”老周说,“在码头上烧的,当着所有人的面。烧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火。火烧到尼龙的时候,是绿的。”
他拉起网绳。
“所以后来我就明白了。”他说,“规定不是不让我打鱼。规定是让我打不到鱼。打不到鱼,我就得想别的办法。想别的办法,我就得听他们的。”
* * *
* * *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一间写字楼的二十七层。
一个三十四岁的工程师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张海图。
海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文件名:鲸骨岛深水港_总平面_2026_rev4.dwg
他用鼠标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一片水域。
那片水域,从坐标上看,和沈砺脚下的那片海是同一片。
他画完圈,在圈里面加了一行标注:疏浚区 B,设计底标高 -16.5m。
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对。他把 -16.5 改成 -17.2,然后点保存。
保存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本次修改将影响 47 个利益相关方,是否通知?
他点了“否”。
然后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咖啡。
他的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女儿,五岁,在海边。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沙滩,沙滩上有一棵椰子树。
那棵树和鲸骨岛村口那棵,是同一个品种。
* * *
第二天下午,老周带沈砺去了一个地方。
是村子北边的一片坡地。
坡地上有十七个坟。坟是土堆的,每一个前面插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名字,字是用黑漆写的,已经掉了。
“这是我家的坟地。”老周说。
他走到最里面那一个坟前面,蹲下去,把坟头的草拔了。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他说,“他叫周阿大。一八六一年生,一九三四年死。”
沈砺蹲下去,看那块木板。
木板上除了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此地为周氏世居,契在一九六二年。
“这块板是我刻的。”老周说,“一九九七年刻的。那时候村里说,要重新登记地契,我怕是最后一次,就刻了这块板。”
“为什么刻在木板上。”
“因为木板便宜。”老周说,“石头要三十美元,木板不要钱,是我从船上拆下来的。”
他站起来。
“沈先生。”他说,“我求你一件事。”
“说。”
“你去了那个营,如果看见我儿子。”他说,“你不要告诉他我找过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觉得自己没用。”老周说,“一个二十四岁的人,被人关起来干活,还要他六十三岁的爹去找他。他会觉得自己没用。”
他顿了一下。
“你只要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阿妹修好了。”老周说,“船底补的那块钢板,是军舰上的。告诉他,船还能跑。”
* * *
沈砺点头。
老周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
彩色的,三寸,边角磨白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一堵水泥墙前面。他很瘦,脸晒得很黑,笑得有点勉强。
背景里有一堵墙,墙上刷着一个数字:3。
数字是用红漆刷的,刷得不整齐,3 的上半圈小,下半圈大。
“这是他去年寄回来的。”老周说,“照片里没有别的东西。就一堵墙。”
沈砺把照片拿到眼前。
不是就一堵墙。
墙的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东西,被裁掉了一半:一个水塔的底座。
水塔的底座是八角形的。
“周叔。”他说,“这张照片,我借用一下。”
“你要它干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沈砺说。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这个营,一共三个区。”他说,“第一区住工人,第二区住守卫,第三区是训练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个区的排水,是分开的。”沈砺说,“工人区的排水往东,守卫区的往南,训练区的往西。三根管子,三个出口。”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角落。
“这个水塔在训练区的西边。”他说,“水塔的底座是八角形的。这一带只有一种水塔是八角形的,是英国人一九五几年修的。全群岛一共修了四个,两个拆了,一个在铁砧岛,还有一个在苏拉群岛。”
老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父亲量过。”沈砺说,“他把四个水塔的位置写在了一本簿子上,簿子上有坐标。”
他把照片收好。
“周叔。”他说,“你儿子在训练区。”
老周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坟。
看了很久。
“我爷爷的爷爷埋在那棵椰子树下面。”他说,“现在椰子树的根,长到这边来了。”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最里面那个坟的土。
“根在土里,你看不见。”他说,“但它在。”
* * *
沈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上有一道围挡,蓝色的,两米四高。天在暗下来,围挡变成一条很长的黑线。
线的那边是草,草有一人多高。
“周叔。”他说,“船我修。”
老周没有回头。
“修不好。”他说。
“修得好。”沈砺说,“我看到第七肋位了。那块钢板够厚,只要换一台八十马力的机子,再把船底的弧度改一改,能跑四十里。”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改弧度要钱。”
“我有钱。”
“你有多少钱。”
沈砺没有回答。
他站在坡地上,看着那道黑线。
风从海上过来,吹动坟头上那些木板的影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五章 老周》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