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识海有方田

沈守安把手压在衣襟上，等隔壁小满的呼吸重新匀了，才慢慢将银锁从领口里取出来。

锁面贴着掌心，热意一阵阵透出来。他试着松开五指，温度便淡了；重新握紧，胸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住。

沈守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双手瘦，指节上还留着白天劈柴磨出的红痕。他把银锁攥牢，闭上眼，照着那股牵引往前探。

黑暗猛地一沉。

再睁眼时，脚下已经换了地方。

四周没有墙，也没有屋顶，只有一片沉静的灰暗。脚下的土黑得发亮，松软，却不陷脚。沈守安蹲下去，用指尖按了一下，泥土细腻，带着凉意，手指拔出来时，指腹沾了层湿润的黑。

他扭头看去，远处有一道浅浅的土埂，绕出方方正正一大片地。边沿齐整得像拿尺量过，约莫一亩。再远的地方仍是灰蒙蒙的，看不出还有什么。

沈守安站起来，摸了下xiong口。银锁还在，隔着衣裳贴着皮肤，温热。脚下没有炕，也没有墙。他试着往前迈了两步，泥土随着脚掌微微下陷，随即又稳住。

这地方能种东西。

他回想起白天沈小满攥在手里的玉米粒。江承涛已经把那几粒收走，家里锅里的玉米面只剩小半瓢，可他记得柴堆旁还有那半把前些日子留下的玉米粒，原身一直没舍得下锅。那点种子不多，留在外头也不够一家人吃一顿，倒能试出些门道。

沈守安没急着动土，先沿着田边走了一圈。脚步落下，泥面留着浅浅的印子。走到靠近土埂的地方，他停下来，低头看见土里泛着一点水光。

他用指尖刮开表层。底下的黑土湿润，几颗细小水珠贴在土粒之间，像夜里凝出来的露。周围没有水沟，也没有水洼，地面平平整整。

沈守安摸了摸嘴唇，干燥得起皮。他没有水，土却含着水气。他又把一小撮土握进掌心，松开时，土粒黏在一起，过了片刻才散开。

“能存住水。”他低声说。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灰暗里，很快没了回响。

他伸手探向腰间，摸出那只破旧的布口袋。半把玉米粒还在里头，粒粒硬实，边上有几颗带着浅黄的粉屑。他数了一遍，没多也没少。沈守安蹲下，划出几道浅沟，把玉米粒分成两小撮，隔着一掌宽埋进土里。

他怕种得太深，又用指腹将土轻轻拨回去，只盖薄薄一层。每粒都按进土里时，他都停一下，记清大概的位置。种子总共就这么点，糟蹋不起。

埋好后，他从边上捧起一把湿土，搓散了撒在沟面上。土里那点湿气很快透出来，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圈。

布口袋空了。沈守安把它翻过来，又摸了摸衣兜，找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是旧棉袄上掉下来的，他一直揣着，想着哪天拿针线补上。铜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磕掉了一点。

他把铜扣放在脚边，盯着看了片刻，再把手掌覆上去。

掌心先是一热，眼前一晃，沈守安已经回到炕上。屋里仍旧漆黑，隔壁有小满翻身时压住被子的窸窣声。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没敢出声。

铜扣还在手里。

他把它放到炕沿，重新攥住银锁，闭上眼。那股牵引又出现了，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扯着他的手腕。脚下再度踩上墨壤时，铜扣却仍留在炕沿。

沈守安蹲下，去摸刚才埋种的位置。指尖拨开薄土，那几粒玉米仍埋在原处，没有移动。他把土轻轻盖回去，又沿着方田走了一圈，最后才握紧银锁，试着带着自己退出去。

眼前暗了一下，他仍坐在炕上。

炕沿那枚铜扣还在原处。他弯腰捡起，扣面沾着一星灰，边缘缺口也没变。他用衣角擦了擦，重新塞回兜里。

他又试了两次，每次都只带着自己进出，铜扣和布口袋都留在现实。银锁一热，他便能循着那股牵引进去；松开手，热意退下，周遭又只剩土炕与薄被。

沈守安在炕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衣襟重新掖好。那片地不大，种子也少，可土里能留住水。只要玉米能长起来，往后就有了种粮的地方。再多的事还说不上，眼下连一把种子都得从家里省出来，种下去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想起白天那口锅底。半瓢玉米面摊成几顿，周慧芳算得清楚，孩子们也知道哪一碗该少舀。要是他把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家里问一句“从哪儿来的”，他答不上来。

沈守安摸了摸xiong口的银锁。锁面隔着衣裳贴住心口，安安静静地发着余温。

此刻还不能拿出来。

他把手收进被子里，侧过身，望着窗纸上微弱的灰白。屋里依旧没有粮食，灶间那小半瓢玉米面不会因为多了一亩地就变多。炕下的墨壤里，半把玉米粒已经冒出整齐的芽尖；而天一亮，他仍得先去找短工换粮。

他没再看窗纸，重新把银锁握进掌心。那点热意透过指缝，顺着手腕往上牵。沈守安闭上眼，眼前一沉，脚下忽然有了实处。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面前是一方平整的黑土。他沿着土埂走了半圈，步子不快，直到看清四边，才估出大约一亩。墨壤颜色深，指尖一按便陷下去，捧起一撮，土粒湿润地黏在指腹上。再往下刨几寸，水珠已经凝在土缝里。

他解开布口袋，将剩下的半把玉米粒分成几处，依次埋进浅沟。土盖得薄，沟与沟之间留了空隙，方便之后查看。每埋一处，他都用手指记下位置。种子从哪儿来，他心里清楚，数量也没有凭空多出一粒。

地里空着，他便蹲在一旁等。等到眼皮发沉，沈守安才攥紧银锁，顺着那股牵引退了出来。

炕沿边的铜扣还在。他捏起铜扣，再次握住银锁。眼前一晃，脚下重回墨壤，手里却空了。铜扣留在炕沿，连磕缺的边角都没变。他俯身拨开泥土，玉米粒仍埋在原处，土面只比周围深了一层。

他再回到炕上，拿起铜扣看了看，表面沾着一丝灰。沈守安把结果默记下来：自己能进出，铜扣带不进去，也带不出来。眼下试过的只有这枚小铜扣，别的东西还得另试。

他靠着墙坐了片刻，掌心仍留着湿土的凉意。那一亩地或许能留住种子，眼下却不能替家里添一口粮。若真有东西从里头拿出来，周慧芳问起出处，他连一句圆得过去的话都没有。

沈守安把铜扣塞回衣兜，银锁也重新藏进衣襟。锅里的玉米面还是小半瓢。天亮以后，他还得去城根找短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