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下私递幻情香

其实，凭借他十多年严苛训练下习得的三心二意之法，他是一边伪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用调动所有感官去接受外界的信息，同时还在脑海中调出有关卧底身份需要熟记和掌握的资料。

他记得周内侍把苏慧娘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扔给他：“穿上。”他套上时，领口还残留着苏慧娘身上淡淡的香草气。周内侍又递给他一包药粉：“每日服，半个月后，你说话就哑了。”从此他便是苏慧娘了：一个口不能言、目不识丁、只懂花草香料的粗使婆子。

可哑了嗓子，却哑不了耳朵和眼睛。他记得第一次以苏慧娘身份走进宁国府会芳园花房时，来升媳妇正在骂一个小丫头。来升媳妇是内管事，三十来岁，瘦长脸，薄嘴唇，说话像刀子：“那盆水仙是给老太太屋里的，你倒好，搬到东厢房去了！少夫人昨儿晚上要香，满府里找你不到，你倒会躲懒！”小丫头哭着辩：“是花妈让我搬的……”来升媳妇一回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两眼，脸色缓了些：“听宫里来人说你那边的差事了了？尤D奶奶说了，宫里都认了你的手艺，以后花房的事就你管着，香药库也归你，每月初五去银蝶姑娘那里对账。仔细着，少夫人房里用香最勤，不可误了。”他垂着眼，笨拙地点了点头。

而银蝶——尤氏的贴身大丫头——又是另一番作派。银蝶约莫二十出头，身量苗条，鸭蛋脸，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她带他去见尤氏回话时，走在回廊里，忽然回头低声说：“花妈，你从前在会芳园做粗使，如今提上来，多少人眼红呢。你只管把花房的事做好，旁的闲话，别理会。”他“啊啊”地点头，心里却记下：银蝶与来升媳妇面和心不和。

而刚才身后的脚步声也早就被他察觉到了，那是软底绣鞋踩在薄雪上的声响，脚步又轻又碎，应该是个年轻丫头。四两心里明镜似的，但在肩上被拍下的同时，却故意猛地一抖，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笨拙地转过身来，手里的花瓣撒了一地，慌慌张张回过头去，嘴一张，喉咙里咿咿呜呜地滚出几声含混的音，两只粗手胡乱在胸前摆，活似受了惊的鸭子。

眼前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穿着水红绫子小袄，青绸掐牙背心，底下是葱绿撒花裤，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绸面小坎肩，头上梳着双鬟，簪着两朵红梅，耳坠子是一对小巧的赤金丁香。生得白净，一双水杏眼，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嘴角天生带一点上翘，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笑。他心中飞快地过着之前背熟的册子：秦氏房中贴身大丫头，瑞珠，年十七，性子爽利，好贪小便宜，与少夫人主仆情深，常替她办些私密事。

瑞珠怀里揣着手笼儿，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又急又低：“我的姑奶奶，可算寻着你了！躲在这儿摆弄花瓣儿，也不怕冻掉下巴。”

她见四两回头，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眉眼微挑，示意噤声，莫要惊动远处宴席上的主子。而后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气息轻软，带着几分私密的急切：“花妈，前些日子我托付你的东西，配得如何了？”

四两心头一瞬了然。密谍司早已派人通报了通过多个渠道收集的府中各人隐秘，秦氏身子素来孱弱，心绪郁结，夜间难眠，私下常让瑞珠寻苏慧娘调配各类私香，安神、助兴、散郁的香料，数不胜数。而她口中这一味香，正是前几日瑞珠悄悄寻她，暗中嘱托调配的秘香。

但四两此刻是懵懂哑婆苏慧娘，自然不能应声答话。他当即垂下眼，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晦涩的“咿咿呀呀”之声，双手胡乱比划着，一会儿指指满园梅花，一会儿指指远处宴席，装作全然听不懂她话语、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一副混沌愚钝、不通人事的憨态。

瑞珠见她这般装糊涂，顿时又气又急，伸出纤细手指，轻轻一把揪住她胳膊上的衣袖，微微用力揪了几下，眼底带着嗔怪的笑意，低声嗔道：“你别跟我装糊涂！就是我前几日找你，让你配的那一味幻情香！人躺下之后，心里想什么，梦里便会现什么的香，忘了？少夫人特意赏了你两吊铜钱，我亲手交给你的，你怎的转头就忘！”

这一句“心里想什么，梦里便会现什么”，说得极轻极快，瑞珠自己脸上先泛起一层薄红。四两故作恍然顿悟之态，猛地抬手一拍脑门，眉眼舒展，摆出一副终于记起的模样，连连点头，而后缓缓从怀中贴身之处，摸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青白釉小瓷瓶。

瓷瓶温润小巧，握在掌心刚刚好，瓶口用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不透半分气息。四两捏着瓷瓶，抬眼看向瑞珠，先把瓶口在自己鼻子底下蹭了蹭，耸肩摊手，比划：没味儿的。又指指瑞珠，再比划个躺下的架势，两只手在耳边虚虚一拢，做出做梦的模样，再比划出被角、枕头的样子，表示只消往被子盖头那一片、和枕上，洒上一点点，一点点，就够。

随即指指瑞珠，摇头，意思是：女人不碍事。随即伸出食指点点院外，比划表示：男人闻了才作数。

比划到这儿，他见瑞珠皱着眉，似懂非懂，索性凑近了半步，学着府中女子私下调笑的轻薄姿态，故作促狭，抬手，指尖带着刻意的轻佻，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在瑞珠肩头虚虚一搭，顺着那葱绿绫子袄的领口往下，隔衣虚虚地抚将下去，摇头表示对女人无用，随后夸张地摆了个男人的POSE，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在自家腮边一拍，做出个沉醉酣眠、眉花眼笑的痴态，表示只对男人其作用。末了还冲她挤了挤眼，咧开大嘴，露出一个要多促狭有多促狭的笑容。

瑞珠“哎哟”一声，脸上腾地红透了，耳根也透着粉嫩，又是羞又是笑，扭着身子躲，偏那手又厚又糙，隔着衣裳熨过来，热烘烘的一片，烫得她心口发慌。她一把推开那只手，跳开半步，抬手就在四两肩上捶了一记，啐道：“你这混货！天生一副男人粗莽模样，偏生学得这般轻薄！又不是真汉子，净来撩拨我！你这辈子无夫无家、无人惦记，我可不一样，早有人悄悄放在心上、打着主意呢！”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园子那边瞟了一瞟，眉眼弯弯，梨涡里藏着笑，带着少女怀春的娇羞与得意，眼底藏着浅浅的情愫，脸颊绯红，越显灵动娇美。随即又抛过来一个媚眼，那眼波一转，水杏眼里波光潋滟，似嗔似喜。

四两只觉心口“咚”地一声，像有人从背后擂了一记鼓。他受训时学过收束气息、约束心神，可没学过怎么对付一个十七八岁活生生的丫头凑到眼前抛媚眼。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往上撞，耳根子腾腾地烧，那身底下扎的棉絮扎得他喉头发紧，胸口那处空的偏又发烫。他忙把头一低，抓起地上一把落瓣胡乱扇脸，做出被臊得没处躲的憨相——倒也不全是做，那把花瓣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好歹压下去几分。

瑞珠见他这副德行，越发得意，“咯咯”笑出声来，怕人听见，忙又拿手背掩了嘴，凑过来一把将瓷瓶从他掌心里拈走，掖进比肩怀里，仔仔细细按了两按，又拿眼睛剜他一眼，恨恨道：“好你个慧娘，亏少夫人还念着你的好，早知道你存着这样的坏，就不该多赏你那五十个大钱！”

说罢又想一想，回头四下看了看，见园那边席上贾母正被尤氏扶着起身看梅，无人注意这边，便又压低声音，飞快地道：“配得好的话，回头少夫人还有赏。你要敢多嘴多舌，仔细你的皮！”

藏好香瓶，她抬眼看向四两，眼底娇羞未褪，俏生生的眸子水光潋滟，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不再多言，提着裙摆，脚步轻快细碎，转身匆匆向内院方向而去。那葱黄裙角扫过篱笆根的残雪，带起两点泥星子，一双青缎掐牙的鞋在雪边一闪，人已经转过月洞门不见了。

此刻，梅林里冷风一吹，四两回过神来。暖阁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是贾母在讲什么趣事。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掌心里的碎花瓣洒回树根。他知道，今晚回去，要用密语把今日所见写成条子：贾母于宁府赏梅，坐次如何，尤氏如何奉承，邢夫人与王夫人之间有几回交换眼色，秦氏遣瑞珠出来取香。而瑞珠方才那几句话，更是要紧：秦氏要“想什么来什么”的香，这是贾珍与秦氏之间那桩丑事的一个旁证。新皇要的是四王八公的把柄，这便是其中一缕线头。

他裹紧身上那件苏慧娘留下的靛蓝旧棉袄，胸口那两团塞了棉花的假胸被风吹得冰凉。方才瑞珠凑近时，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甜腻的脂粉气，混着少女特有的暖香。她揪他袖口时，手指隔着棉袄蹭过他小臂，他虽穿着女装，到底是个男儿身，那触感竟让他耳根一热。他当时故意做出促狭举动，在瑞珠腰里一戳——那腰肢果然柔软纤细，与他这具假扮的粗壮身躯截然不同。瑞珠啐他“又不是真男人”时，他面上苦相，心里却想：若你知道了我是真男人，怕不吓得晕过去。

他慢慢往花房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一串大脚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暖阁帘子一掀，有人出来。他不敢回头，只把步子放得更缓，更笨，像每一个在宁府里讨生活的粗使婆子那样，缩着肩，佝着背，消失在梅林深处。

而暖阁里间内，瑞珠已经回到秦氏身边，从怀中取出那个白瓷瓶，低声附耳说了几句。秦氏正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手炉，听了瑞珠的话，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婉端庄的神气，只轻轻点了点头，把瓷瓶收进袖中。窗外梅花簌簌落下几瓣，贴在窗纸上，像几点淡红的泪。

正是：满园梅香浑不解，一枝一叶总关情。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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