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边忽降天外味

桌上闲话还在滚。麦嫂又说起今日赏梅的排场：“老祖宗来了，邢夫人、王夫人陪着，多大体面！咱们奶奶今晚怕是高兴得睡不下。对了，”她忽然想起，“老祖宗吃没吃咱们园子里的东西？”

“吃了！”叶儿抢着答，随即又鼓起勇气补了一句，“那梅花上的雪水湃的酸梅汤，就是花妈嘱咐用含章殿檐下收的雪化的水湃的，老祖宗还夸了呢。”

麦嫂哼了一声，没接话。四两咿呀笑着，往叶儿碗里拨了半筷子豆腐。叶儿红着脸缩手，到底收了。果儿和芯儿在桌子那头，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对了一眼，那眼里的意思，外人看不懂，大约是“别多吃”、“你才多吃”一类。两人的梅花糕边角合分一块，掰的时候，掰得那叫一个锱铢必较。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外头日头西沉，香草畦上笼起一层青烟似的暮霭。四两最后扒完那盒白粳米——盒底刮得干干净净，肚子里那头鹰，照旧没喂饱——咿呀两声，比划着催众人收拾，自己抄起墙边的水桶，去塘边打水，预备晚上给几处佛堂配明日要用的供花水。

收碗的当儿，根儿凑过来小声问：“花妈，今儿蓉D奶奶房里用的香，真没咱们的差事？外头都传……”

四两把水桶往她手里一塞，冲她两眼一瞪，喉咙里咕哝出两声浑浊的响，摆摆手，耳聋，嘴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会说。那丫头吐吐舌头，端着碗走了。四两拎着水桶站在塘边，看水面上浮着零星的落梅瓣，一圈一圈地荡。

识海深处，那个声音忽然幽幽地冒了一句：“好家伙，一顿饭吃出一部戏来。这府里的下人，真够嚼舌头的。”

四两手上舀水的动作顿时停滞。那声音从识海深处冒出来，幽幽的，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戏谑，像有人歪在他脑子里的某张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嗑瓜子。他险些“啊”出声来，硬生生咽回去，在识海中惊呼：“王前辈，您还没走？”

“走什么走。”王月生的声音在识海里懒洋洋的，“我的主神已经回归本窍了，只留下一丝分神，附在留给你的那块玉扣上。只要你这身皮囊不离那玉扣一丈以外，你我便可共享感知和心神。”

四两心头猛地一紧。莫说别的，单是“共享”二字，听着就瘆人，密谍司的人，最怕的就是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不归自己管。他这心思才起了一个头，识海里那分神显然已经察觉，宽慰道：“放心，放心。我用这法子，一是我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不能长期驻留这个虚幻界域；二是拿这玉扣做中介，你我共享的是此时此地的感知——你看见的我也看见，你闻见的我也闻见，却探不到彼此内心深处和底层隐秘。你那些密奏的底本我瞧不见，我那些来历你也摸不着，你我都可放心。况且，也不白让你带我体验生活，你有些什么需要，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满足。”

四两听得半懂不懂。“虚幻界域”是什么？“共享”又是什么？他刚把疑问在心头盘起，那分神显然连这念头也一并“看”了去，却没答他，反倒自言自语似的，在识海里嘀咕：“莫非那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就跟我现在做的差不多是一回事？或者干脆反过来——贾宝玉就是为了某种目的，被投入这个界域来替他人历练、感知的？”

嘀咕到一半，忽然一转，换了副正经腔调：“怎么样，四两，我没骗你吧？我通过这块玉扣感知你的体验时，思想是瞒不过你的。……呀，我真傻，跟你讲这些干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好处——我可知道你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一个是长痛，一个是短痛。长痛嘛，是你身前‘装胸作势’的那两坨棉花，又碍事又压得慌，日里裹着，夜里硌着，对不对？哈哈！短痛嘛，就是每天吃不饱。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啊！那两坨棉花的事，我晚些帮你；这饿疾，如今就能治，手到擒来。说吧，你想吃什么？”

四两被他一句话戳到要害，脸上腾腾地热。那两坨棉花，他裹了这些日子，肩背勒出红痕，冬天捂出一身痱子样的疹子，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结果叫这玉扣后头的人一语道破。他定了定神，老实答道：“不敢对前辈隐瞒，确实如此。至于吃什么……小人也不知道前辈那里有什么，随便给些能充饥的就好。”

识海里那分神“嘿嘿”一笑道：“行。你走远些，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给你来份肯德基全家桶吧。”

四两全然不明白这个“全”家是哪家，东西两府似乎都没有这个姓氏。至于那个什么桶，应该就是他知道的那个桶吧！但“肯德”两个字他拆成了“啃得”，啃，得，那必是一种啃着吃的鸡！一念至此，喉头咕咚一声，饥火腾地烧起来，晚饭那点常米饭，早不知被消化到哪里去了。

他手一松，水桶往塘边一撂，眼光唰地一扫，塘上无人，香草畦无人，花坞里那六个婆子丫头还在里头收拾碗筷，东南山榭方向静悄悄的——好，等不得了！他哪里还肯慢慢走，脚尖一点，一个轻步拧身，整个人已“嗖”地掠出三丈开外，落在塘后一片枯苇丛后的死角里，压低身形，四下再一望，确认连只野猫都没有，这才定住，在心里催道：“前辈，地方妥了。请……请赐饭。”

下一瞬间，他平伸的双手上一沉。四两低头一看，险些叫出声来。手里凭空托着一只桶。既非木桶，亦非铁桶，更非瓷桶，是一只白底红字、硬邦邦却又轻巧的桶，桶身上印着个白胡子老头的画像，笑眯眯的，眼睛上斜戴着一个框子似的东西，颈间还系着个黑色的布头。桶盖也是这红白两色，严丝合缝地扣着，桶外还套着一层薄薄的、微微发凉的袋子，袋子上凝着几粒水珠。

而这桶，是热的。热气隔着桶壁熨在他两只蒲扇大的手掌上，烫得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四两定了定神，掀开那红白桶盖。刹那间，一股他这辈子、连同“苏慧娘”这辈子，都从未闻过的香气，轰的一声冲天而起。

那是炸物的香。油香是滚热的、霸道的，底下一层是鸡肉经了热油逼出来的肉香，再往深处，竟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似胡椒与什么异样辛香缠在一起的气味，丝丝缕缕，直往鼻腔里钻，钻得人唾液横流。桶里码得整整齐齐：几块炸得金黄油亮的鸡块，外皮上鳞甲似的皱纹里还在滋滋冒油；几个小小的圆饼，软塌塌地叠在一角；几根细长条的炸物，橙红色的，裹着亮晶晶的酱汁；还有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盒里盛着些金黄的细条；另有几只小纸盒，盒里是白生生的、颤巍巍的浆状物，四两不知那叫土豆泥，只觉得那香气又是一种路数，绵密的、奶一样的甜香。桶底还压着几只小纸包和几管红红白白的东西，他也认不得，只当是佐料的物件。

四两喉咙里咕咚又一声，伸手抓起一块炸鸡。皮是脆的。牙齿咬下去，“咔嚓”一声，那声音竟是从自己脑袋里响起来的。滚烫的油香混着肉汁在口中炸开，鸡肉是嫩的，嫩得离谱，一撕就开，汁水顺着喉咙滚下去，一路烫到胃里；那层脆皮上不知敷了什么，咸、鲜、辛、香，一层压着一层，吃完一口，手指上的油都舍不得舔，舔了，又是满口的香。

四两这辈子是行伍出身，吃的是大锅糙饭、冷馍咸菜；做密谍之后，更是有一顿没一顿；顶了苏慧娘这具壳子，一日三餐，统共见不着几星油水。他何曾吃过这样的东西！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身法、什么密谍的体面，抓起鸡块，一块接一块，两只大手轮着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个馒头，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吞咽声。那炸鸡块吃了七八块，又抓起那橙红色的细条——入口微辣，外脆里软，竟也是荤的！再抓那金黄细条，脆得像炸酥的细盐，咸香满口；再挖那白生生的浆，绵、滑、甜、烫，一勺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了。那小小的圆饼他起初没敢动，捏了捏，软的，咬一口，里头竟是肉馅，还带着汁！

枯苇丛后，但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蹲在暮色里，抱着一只有白胡子老头画像的红白桶，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雪粒子落在桶盖上、落在他的头纂上，落了就化。他浑然不觉。对他来讲，此时此刻，天地间只剩这一桶。

识海里，王月生啧啧称奇：“天啊，我特意要的六人份，六人份！你风卷残云，一炷香不到，就吃完了？果然是饭桶。……吃饱了没？”

四两捧着空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脸上自然而然地展露出一个嘿嘿的傻笑，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那桶底连一粒渣都没剩下。他在识海中讪讪地道：“托前辈的福……饱了，真饱了。小人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不敢吃太饱，怕、怕耽误事……”

话音未落，塘那头，花坞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几个女人的脚步，踩着塘边的湿泥，咯吱咯吱，由远及近。随即，几道女声同时炸响，一声叠着一声：

“什么味道？这么香！”

“我的老天爷，这是鸡？是烧鸡的香味吧？！”

“哎哟——花娘在偷偷烤鸡吃独食？！”

四两心里暗叫一声苦。那纸桶的香气太霸道，雪夜里空气凝滞，竟飘出去老远。他低头一看，手里还捧着那个硕大的空纸桶，桶壁上沾着油光，那股子香气正从纸桶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突然，无声无息地，如同来时一般，那桶连同之前被他扔在雪地上的透明外袋和几个包薯条、盛土豆泥的纸袋纸杯凭空消失。他登时明白过来，抓了两把雪胡乱擦了擦手和嘴，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懵懂的神气，嘴里“啊啊”地应着，从芦苇后头转出来，做出刚解完手的样子，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冲那几个女人傻笑。

麦嫂举着灯笼走在前头，灯光照过来，在他脸上晃了晃，又往芦苇丛里扫了扫，狐疑地吸着鼻子：“奇怪，明明闻着有鸡味儿……”

刘家婶子已经挤到前头，往芦苇丛里探头探脑，叶儿和根儿跟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四两“啊啊”地比划着，指指天上——意思是“大概是哪家房上飘来的”——又指指自己的鼻子，摆摆手，表示“我没吃，我什么也没闻见”。他那张粗眉大眼的脸上，憨厚与茫然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底下那个精壮汉子的饥与警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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