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云曜只干两件事:练功,养伤。
《锻骨诀》第二层,他把右臂的骨缝一段一段打通。断骨在长,长得又快又正——练骨头的人伺候自己的骨头,比谁都上心。第三天夜里,他在石台上引气,气顺着骨缝走了一个大周天,稳稳落进丹田。
炼气二层。
比预想的早了四天。他知道为什么——这崖底的雾里,有东西。
每天夜里雾涨,玉就在他怀里微微发烫。起初他以为是护他,后来发现不是:雾涨的时候,玉的绿意会涨一分;雾落的时候,绿意落半分——涨的多,落的少。
玉在吃雾。
他不点破,也不阻拦。他只是每夜把玉搁在膝上,自己练功,玉吃它的雾。一人一玉,各干各的。
到崖底第十三天,玉绿得已经不像一块玉了——像一小汪化开的春水,挂在绳上,夜里隐隐有光。
也就是这一夜,雾不对了。
他后来想,坏事就坏在玉吃得太快。他没拦,还乐见其成——一块玉吃六夜雾,吃出一汪春水来,怎么算都是好事。他没想过一件顶简单的事:把一窝东西喂肥了,那窝东西就该想翻身了。
第十三天夜里,雾涨得比哪一次都早。
水线漫过石阶的时候,云曜正在啃《锻骨诀》第三层的关窍。他先听见的是声音——雾里的"沙沙"声,从前是一圈一圈绕着洞府转,这一夜,是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
他冲到洞口,往外一看,头皮一炸。
雾不在水面上了。雾在立起来。
整条裂谷的雾,像被人从底下抽着,一根一根立成柱,柱子缓缓拧动,拧成一条一条雾鞭,成百上千条,黑压压地,朝着洞口这边,聚过来。
聚过来的中心,水面上浮着一团东西。拳头大,墨一样黑,悬在半空,一跳一跳,像一颗心。
雾核。谷里所有的雾魇,都是从这团东西上淌出去的。前几夜他打退的那条雾鞭,不过是它身上掉下来的一根毛。
现在,它整团来了。
为什么?
云曜后退半步,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块绿得发亮的玉。
为它。雾在怕它,也在恨它。这些天,玉在它身上一口一口地吃,吃掉了它多少分身——今夜雾涨,是它倾巢来清账。
退是退不掉的。洞府挡不住雾主,天梯三天爬不上去。玉的绿光只能护三尺,雾魇成千,磨也把他磨死了。
打,是打不过的。
可他手里攥着的,本来也不是一件兵器。
云曜忽然笑了。他想起这些天玉一直在干什么——吃。雾怕它,因为它吃雾。玉吃了十几夜的雾,才绿成这样;那要是让它吃够了呢?
雾怕的不是玉的绿光。雾怕的,是玉这张嘴。
玉吃不饱,所以只敢烫一烫,鞭一鞭。玉吃饱了——
他把玉举起来,对着那颗悬在半空的、一跳一跳的雾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吃吧。管饱。"
雾主先动的手。
墨团一涨,涨成一堵墙,墙里飞出几百条雾鞭,铺天盖地砸向洞口。绿光撑开三尺,鞭子打在光上,"滋滋"地响,像烧红的铁插进雪里——光每挡一条,就暗一分。
玉在发烫,烫得握不住。它在吃,可它吃不过来。
云曜盘腿坐下——就是此刻了。
他把心神沉进骨缝,两个周天、三个周天,把炼气二层的气全部提起来,顺着掌心,往玉里灌。灌一股,玉亮一分;亮一分,光就撑大半尺。
不够。远远不够。玉像一口无底的井,他这点气倒进去,连响都不响。
雾鞭已经打到第三尺。他左肩挨了一条,整片皮肉瞬间青黑,凉进骨头——雾魇吃活气,咬他一口,他就虚一分。而他每虚一分,灌进玉里的气就少一分。
死局。气不够,光就灭;光一灭,人和玉一起被雾卷走。
云曜盯着掌心的玉,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抬起右手,狠狠一口,咬破了指根。
血珠滚在玉面上。
以血引气。
爹没教过这个。这是他自己想的——练骨头的人知道,血是骨头里最热的东西;玉在吃,他在喂,喂气不够,就血和气一起喂。
这一口下去他没底。玉吃雾也吃活气,血引过去,是喂饱它,还是喂醒一个连爹都叮嘱"别让人瞧"的东西,他不知道。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光要灭了,眼下没有第二个选。信一次,赌一次——这玉在他云家挂了不知几代,真要害人,等不到今天。
血珠渗进玉里的那一瞬,玉"嗡"地一声,烫得像块烙铁。
绿光"轰"地涨开。
不是三尺了。是整个洞口。是洞外十丈。光里那个"门"字——石头缝里裂出来的那个字——第一次显出了它的真形:玉面正中,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光,光不是绿的,是黑的,深得望不见底。
那不是裂缝。
那是一扇门,开了。
门开的一瞬,整条裂谷的雾,齐齐一颤。
然后,倒卷。
成百上千条雾鞭,那堵雾墙,那颗一跳一跳的墨团——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脚,整股整股地,往那道门缝里灌。雾在水面上打旋,拧成柱,柱冲进缝里,无声无息,一点声音都没有。
云曜跪在洞口,血顺着右手往下淌,一只手死死举着玉。
玉越吃越亮。雾越灌越薄。
那颗雾核最后被吸到门前时,挣了一下——整条裂谷的风都停了,雾核缩成一只眼睛的大小,"看"了他一眼。
云曜看着它,一字一顿:
"吃干净。"
墨团散开,整团没入门缝。
门,合上了。
谷里安静下来。
雾没了。真正的没了——贴着水面的、挂在崖壁的、压在裂谷头顶的,一丝都不剩。一线天不再是灰白的,是青的;水面上映着星子,几百年来第一次。
云曜跪坐在洞口,喘了很久。他的气抽干了,右手的血还在滴,左肩被雾鞭咬过的地方又麻又凉。可他顾不上——因为怀里的玉,在变。
绿光一层一层往里收,收到玉骨里。玉面上那道裂缝在合,合到只剩一线。整块玉从"一汪春水"褪回一块玉——不对,比原来润,比原来透,玉色像上好的暖玉,白里透着一线青。
那些悬在他心里的疑影,也在这一刻落了地。爹的叮嘱、玉的怪、绿光护主——原来都不是"玉怪",是它一直饿着。饿了三百年,饿到连护个人、出个声的力气都没有。今夜吃饱了,它醒了。
然后,玉开口了。
不是声音,是一个念头,直接落在他脑子里。冷,淡,平,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三百年,才吃一口饱的。"
云曜浑身汗毛倒竖。他握着玉,退了半步——靠着石壁,退无可退。
"你是谁。"
"三百年前,吾沉睡之前,"那个念头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够用的说法,"世人称吾——无情帝君。"
崖底死一样地静。
水声,星子,一个跪坐的少年,一块温润的玉。
"帝君……"云曜的声音发干,"无情帝君?三百年前,跟魔皇同归于尽的那位?"
"同归于尽?"念头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讥诮,"魔皇没死。帝君——也未必死了。"
云曜抬起头。
"三百年前那一战,魔皇噬界,无人能制。"念头缓缓地说,像在讲一件别人的旧事,"帝君算尽两界,独独算不出一个'赢'字,遂自爆道基,与魔皇同坠虚空。世人皆道帝君身死道消——"
"其实他在爆碎之前,把自己的神识,拆成了九十九道。"
云曜的手一抖。
"九十九道神识,散入大千世界。沉睡,苏醒,吞食,恢复,各走各路,各自等一个时机。"念头顿了顿,"吾是其中一道。坠于此崖,藏进这块玉里,一睡三百年。今夜借雾重生——你喂吾血,吾认你养。"
云曜盯着掌心的玉,问出了他最想问的:
"九十九道,等什么时机?"
"两件事。"念头一字一顿,"其一,寻一个有缘人——认吾、养吾、成吾未竟之事的人。其二,找到彻底斩杀魔皇的法子。帝君自爆,伤得了它,杀不了它;它喘过这三百年,迟早卷土重来。"
"那……"云曜喉咙发紧,"找到了吗?"
"方才,"玉温了温,"其一,成了。"
云曜愣住。
"喂吾血者,练骨者,坠崖而不屈者。"念头淡淡地说,"有缘人——你。"
云曜盯着掌心的玉,忽然又问出一句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话:
"那另外九十八道呢?它们要找的,也是我?"
"九十九道神识,路各不同。"念头说,"有缘人未必只有一个。也可能,一个都没有——吾这一道运气好,撞上了。"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给价码:
"养好吾,吾替你压场子。养不好——你死,吾换个地方接着睡,接着等。"
这买卖干脆得让人心凉,也干脆得让人踏实。
云曜低头看着玉,看了很久。他想起坠崖那夜,绿光兜住他的那一下;想起雾鞭袭洞,玉替他烫退的那几回。这玉在他云家挂了不知几代人,爹叮嘱别让人瞧,娘的灵前供过它——原来不是玉护着云家,是它睡在玉里,云家替它挡了三百年的风。
"行。"他说,"你养在我这。丑话在前——我的账,你得帮我要。"
"什么账。"
"有人把我推下崖,有人除我的名,有人占我的家。"云曜撑着石壁站起来,血还在滴,腰杆是直的,"一笔一笔,记着呢。"
玉静了静。
"记账,"那个念头淡淡地说,"吾最擅长。"
它又说了一句,像是随口,又不太像:
"推你那个人,五层,气浮。吾睡在三百年前的土里都嫌吵——他竟也能在你家横着走。"
云曜愣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是帝君神识在告诉他:云崇的分量,在它眼里不值一提。而现在压在它跟前的这座崖,三百年的雾,它一顿吃干净了。
它说"吾最擅长"的时候,说的是记账——它说的每一句大话,今夜都兑了现。
后半夜,玉吐了。
吞了一整条谷的雾,它消化不了,吐出来一滴东西——灰绿的髓液,一滴,悬在玉上方,凉的,像化开的月光。
"雾核之髓,阴煞所凝。"玉里的念头说,"淬骨。"
云曜没犹豫,仰头吞了。
入喉像吞了一线冰,落进丹田,炸开——热,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烧遍四肢百骸。他听见自己全身的骨头在响,咯咯咯,从脚跟响到天灵盖,响得像正月里最旺的那挂鞭。左肩的淤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断臂的夹板底下,骨头"咔"地一声,长严实了。
他扯掉夹板,抬臂,握拳,转腕——
好了。整条手臂,比断之前还沉、还硬。
气在骨缝里走,比从前宽了一倍,快了一倍。一个周天下来,丹田里鼓鼓荡荡。
炼气三层。
天亮之前,他去了裂谷尽头。
雾死了,水底的东西露出来了:泉眼的位置,一方黑石台,台上压着一本遗册——洞府那位前辈留下的。册上记着他守泉眼的六十年,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色很新:
"吾封六十年,今日雾盛,吾力竭。后来人若能了之,替吾拜谢。"
云曜在石台前拜了三拜。
台角压着一只石匣,匣里一枚火折、半袋干粮——都朽了——和一盏灯。巴掌大的青铜灯,灯身上刻着云纹,灯芯是黑的,可灯碗里有光,豆大一点,几百年了,不灭。
他把灯揣进怀里,起身,回望整条裂谷。
青天,星子,黑水,石阶,崖壁上那架枯藤天梯——崖底三百年的雾,到今天,一笔勾销。洞府里那位前辈的账,也了了。这崖底从今往后,再没有会立起来的雾,再没有吃人的"沙沙"声——他死了这条心,也替后来死了这条路的任何人,死了这条心。
天梯就在眼前。
云曜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炼气三层,双臂完好,怀里一缕刚醒的帝君神识,一盏不灭的灯,一部练到第三层的《锻骨诀》。
出崖之前,他捏了捏怀里的玉。
"三百年才吃饱一顿,"他说,"下顿想吃什么?"
玉静了片刻,那个冷冷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这里的雾,太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外面,有更浓的。"
云曜想起它说的两件事。有缘人,找到了;斩魔皇的法子,还没有。
"法子呢?"他问。
玉静了很久。
"找。"那个念头说,"走着找。"
云曜顺着崖壁的枯藤,踩上第一级石缝。指尖刚扣进去,他忽然停住了——
石缝的边沿上,有几道指痕。
新的。剥落处露着白茬,顶多几天。
有人,比他先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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