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没有窗。三面墙,一面门,墙上一排一排的牌位,从地上排到房梁。长明灯在供桌上,一点火,照不亮墙角。
云曜站在门里,等眼睛适应了黑。
身后门槛外头,广场上的人在等。他能听见柳姨娘的声音,一句接一句,越说越快。
"三叔公,您不能由着他——"
"老身由着谁,还轮不到你教。"
三太公跟着进来了。八十六岁的人,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木杖点地的声音在祠堂里响得很大。
老头走到供桌前,站住,回过头。
"跪下。"
云曜跪了。
不是跪三太公,是跪那一排牌位。供桌上并排摆着两块,一块是新的,三个字:云曜;一块旧的,边角磨得发圆,四个字:云门陈氏。旧的那块刚从柴房抬回来,上头还沾着柴灰。
"你娘那块,老身让人从柴房抬回来了。"三太公说,"先给祖宗磕头,再给你娘磕。"
磕了三个。
磕到第三个,老头的杖点在他肩上。
"起来。老身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答。"
"您问。"
"这三十五天,你在哪儿。"
"崖底。"
"崖底有什么。"
"有雾。"云曜说,"有雾,有一具坐化的骨头,有一架通到崖顶的天梯。我爬了三次才爬上来。"
三太公盯着他。
"你身上那股气,是怎么来的。"
云曜没答。
"说不出口,是不是。"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干,"老身活了八十六年,见过三个骨头异的人。第一个是你太爷,第二个是你爹,第三个是你。云家的骨头异,气不进门,一辈子黑柱,这是命。你太爷黑到四十七岁,死的时候还是黑柱。"
他抬起杖,朝供桌底下指了指。
"你爹十八岁那年,在这间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求祖宗给条路。第四天他走了,在外头晃了三年,回来接的家主。你娘没了以后,他又走了,一年回来不上一趟。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家里有一样东西,是留给骨头异的人的,只是没人敢动。"
云曜抬起头。
"什么东西。"
"等你把眼前这摊事清了,老身再告诉你。"
外头的声音近了。
云泰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短打的人,中间夹着一个瘸腿的老头,眼上一层白翳,两只手被绳子松松系着。
陈先生。
云泰站在门槛外头,先朝三太公拱手,再朝牌位拱了拱手,然后才看云曜。
"三叔公。"他说得客气,"二房管着外账,这件事,外账不能不问。"
"问。"
"腊月廿六,煞栏缺一个抬笼的,来了个自称陈九的。两天,煞死了,柳成断了腿,铁头死了。"云泰的声音不高,一件一件摆,"腊月廿七,这个人到青瓦镇外账报信,报了名,领了五十文。正月初八,这个人从正门进了云宅。"
他侧过身,把陈先生往前带了半步。
"这位陈先生,是族学里出去的。他屋里搜出一张纸,纸上一个曜字。他说是他写的。"云泰看着云曜,"可他今日一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字不是他写的。"
祠堂里静了。
陈先生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看云曜,也没看别人。
"一个死人回来了。"云泰说,"回来得正好,赶在立冢这一天。三叔公,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有。"云曜开口了。
云泰看他。
"因为我等了三十五天。"云曜说,"我等的就是今天。今天她要把我娘的牌位烧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块铜牌,正面一个云字,背面两个字:二房。
一本粗账,蓝布封面,边角卷了。
他把铜牌扔在供桌上。铜牌磕在木头上,转了两圈,停住。
"腊月廿三夜里,黑石坳。"他说,"二房在那儿养着一头东西。七根柱子,七根铁链,锁着。喂妖核,喂了不知道多少年,喂它结珠。"
族老里有人的脸色变了。
"那颗珠,是给崇少爷破七用的。"云曜把手里的粗账翻开,"这本账上记着每一次投核的日子、数目。最后一页——"
他念出来。
"腊月廿四,提前取珠。崇少爷破七急,误了荒陆,二房担不起。"
云泰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没取珠。"云曜说,"我到得早了一天。那颗珠还差七天没结完,我一并吃了。"
"你——"
"还有一件事。"云曜说,"那座矿底下,石壁上刻着十七个名字。云九斤、拴住、老闷、三顺、石匠刘、小豆子。十七个,一个不差,跟沟口那十七盏灯底下的牌子对得上。"
他把账合上。
"三十年前那场塌方,是从底下往上炸的。十七个人不是塌死的,是被人堵在下头,刻完名字才死的。这十七个人的账,我替他们记着。今天先不算。"
他转过身,看着云泰。
"陈九也是我。"
云泰的眼睛缩了一下。
"煞是我杀的,柳成的腿是我压断的,铁头不是我杀的,他死在你们自己喂的东西嘴里。"云曜说,"这些账,等黑石坳那十七个人的账算完,再来算我的。一笔一笔来,我不欠人。"
供桌前,鸦雀无声。
柳姨娘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已经变了调:"那是二房在外头的生意——"
"柳氏。"三太公的杖重重一顿,整间祠堂都嗡了一下,"二房在外头养煞、喂珠、逼死十七条人命。这些事,你一个掌内宅的,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柳姨娘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知道,是你管家不严。知道,是你跟二房一伙。"老头说,"这两样,你挑一样。"
柳姨娘跪下去了。
三太公没看她。他伸手,从供桌上拿起那本粗账,翻了两页,又合上。
"族谱拿来。"
族谱是账房捧进来的,一大册,蓝绫面,边角磨白了。
老头把册子摊在供桌上,翻到云曜那一页。那一行字被人用墨划掉,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柳氏,你划的。"
"……是。"
"你划的,你添。"
柳姨娘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
"笔在这儿。"三太公说,"一个字一个字,写清楚。"
祠堂里所有人都看着。
柳姨娘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她伸手去接笔,手抖得厉害,笔拿起来又落在桌上。第二次才拿稳。
墨蘸了三次。
"云曜"两个字,她写了很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那一横拖得歪,收笔的地方还洇了一个墨点。
写完,笔从手里掉下去。
"一行字的事。"云曜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完,声音很轻,"您那天说的。一行字的事。"
柳姨娘没有抬头。
三太公把族谱合上,交给账房。
"添了名,就是云家的人。"老头说,"云家的人,死了要入祠,活着要上柱。你今天没死,那就上柱。"
香递到手里。云曜把香插进香炉。烟往上走,走到牌位底下散开。
三太公转身,往祠堂最里头走。
"都出去。"他说,"云泰留下,把陈先生送回去。他的月钱,从这个月起,二百加到四百。"
云泰愣了一下:"三叔公,他今日改了口——"
"他改了口,谁逼的,老身听得出来。"三太公说,"一个瞎老头,被人架在刀口上,还敢把说出去的话往回收半句。这半句,值二百文。"
云泰低头应了。他退出去的时候,看了云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全是打量,像在算一件东西的斤两。
门关上了。
祠堂里只剩一盏灯,两个人,一排牌位。
三太公走到最里头那一排,蹲下去。八十六岁的人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供桌最底下一层,压着一块青砖,砖面磨得发亮。他把砖抠出来,底下是个洞,洞里一只铜匣,一尺来长,通体生绿。
"你太爷死那年,把这匣子交给我。"老头把匣子捧出来,放在供桌上,"他说,云家早晚要出一个用得着它的人。这话传了三代,三代都是黑柱。"
他把匣盖掀开。
里头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块骨片,巴掌大,颜色发黄,边缘是一道断口,断面上一层一层的纹,像冻住的油。
云曜怀里的玉,烫了。
烫得他胸口一片火热。
"同源。"玉的声音在他心里,低得发颤,"这是……从吾身上剥下去的一缕。三百年了,它就在这儿。"
另一样,是一卷书。不是纸,是极薄的骨片串起来的,一根皮绳穿着,摊开来,一尺多长。
骨片上刻着字。最前一行,四个字:
《锻骨诀》。
云曜的手停住了。
"全的。"三太公说,"你崖底捡到的那三片,是这卷书的头三层。这卷是九层,一层不缺。"
"为什么在祠堂里。"
"因为云家没人练得成。"老头说,"云家的法分三等。旁支领的是低阶《养气诀》,养得住气,撑到五层就到头。嫡脉练的是中阶《承脉功》,能一路走到九层圆满。可这两样,都是给经脉通的人写的。骨头异的人练它,气进不去,练一辈子黑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骨片上。
"这一卷不一样。它是云家最老的法,写的不是经脉,是骨头。当年写这卷书的人留了一句话:此法非骨异者不可修,骨异者不修此法,终身黑柱。"
云曜抬头。
"写这书的人是谁。"
"不知道。"三太公说,"牌位上只有一个字,祖。"
云曜低头看那一排骨片上的字。头一层他认得,跟崖底那三片一模一样。往后翻,第二层,第三层,字迹变了,比前头更用力,笔画刻得深。
翻到第四层,头一句:
"气满八层,骨缝自成一路。此路非经非脉,须以法度约束,否则气散如沙。"
云曜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八层往上,光吞不顶用。"他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
玉在他心里接了一句:"说对了。这一卷,是炼气境的中阶上品。你现在这身气,是野路子堆起来的,堆到八层已经到顶。再往上,没有法度,气就散。有了这一卷,九层才走得完,走完了,才摸得着法则的门。"
"吃得下那半块骨片?"
"吃得下。"玉说,"但吾不吃。"
"为什么。"
"它太薄了。"玉说,"三百年,一缕气。吾吃了,能多恢复一样本事;你吃了,能替你开一段路。开多长,看你骨头受不受得住。"
云曜明白了。
"给我留着。"
"你比吾想的会算。"
云曜把那半块骨片捏在手里。骨片一入手,掌心就热,热流顺着手腕往上,走到肩,走到脊,走到骨头里。
像一条干了几十年的河,忽然听见了水声。
他把骨片贴在胸口,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翻开第一层。
那一夜祠堂的门没开。
后半夜,门外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很轻,三四个人,踩着砖缝走。
云曜睁开眼。
灯还亮着。他一手按住骨卷,一手把骨刺从背上抽出来。
门被人从外头顶了一下。门闩是木头的,很旧,第二下就裂了。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黑布蒙脸,手里都是刀。
头一个进门就朝供桌扑。
云曜从蒲团上起来,一步跨到供桌前,骨刺横着递出去。
刀磕在骨刺上。
这一回不是脆响。
刀没崩。刀身一颤,把骨刺的劲卸掉了大半,持刀的人被震退了两步,脚下却站住了。
云曜心里一沉。
不是凡铁。
他把骨刺往回一收,看清了那把刀:刀身发乌,刃口上有一层细细的纹,像把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压进去打的。
"煞铁。"玉说,"炼气境的中阶兵器。掺了煞气打的,能磕你的刺。"
"几个人。"
"外头还有两个。都有六层。"
头前那个不说话了,刀一翻,又是一刀。这一刀有章法,起手压得低,走的是腰,力从脚底一直贯到刀尖,跟卫七那种硬砍完全两回事。
云曜侧身,让刀,骨刺反手挑他手腕。
那人手腕一转,刀背迎上来,两个人磕在一起。这一次磕得实,云曜手心发麻。
六层,中阶兵器,练的是正经法度。
云曜往后撤,撤到牌位墙底下。
三个人跟着逼上来。
他忽然开口:"这屋里是什么地方。"
没人答。
"牌位。"他说,"你们主子的祖宗,也在这墙上。"
那三个人的脚步,慢了半拍。
云曜等的就是这半拍。
他左手按在供桌上,把整张桌子掀起来。
供桌是整块老榆木,几百斤,桌子一翻,香炉、烛台、灯油,全朝三个人砸过去。灯油泼了一地,火苗顺着油窜开,贴着地面烧成一条线。
祠堂里一下亮了。
三个人往后跳。云曜跟着就上去了。
他不打刀,打腿。
骨刺贴地一扫,头前那个的脚踝断了,人往前扑,脸磕在翻倒的供桌角上。第二个跳开的时候踩在油上,脚下一滑,云曜的刺尾已经到了他膝盖,一记扫下去,膝盖弯成一个不对的角度,人跪着砸在地上。
第三个不退了,大吼一声,刀从上往下劈。
云曜不躲。
他抬起左臂。
刀砍在小臂上,衣料开了,皮肉开了,骨头挡住了。
这一刀砍得深。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那人愣了。他一辈子砍人,没见过砍不进去的。
云曜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膝头撞在他肚子上,撞得他整个人弓起来,然后骨刺的尾端从他后颈落下去。
人软了。
外头两个听见动静,冲进来。
云曜把手里那个丢在地上,转身,站在门口,背后是火。
"进来。"他说。
那两个站在门槛外头,看着屋里倒在地上的三个,看着那条烧到门口的火线,没进。
"回去说一声。"云曜说,"祠堂的门,我守。谁要动这屋里的东西,先过我。"
两个人拖起地上的同伙,走了。
云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广场那头的黑里,才把门关上。
门闩断了。他把翻倒的供桌拖过去顶住。
地上留着两把刀。
他捡起一把,凑到灯下看。刀身发乌,刃口一层细纹,煞气打进去的纹路,一道一道,像年轮。
煞铁刀,炼气境的中阶兵器。这一带打得起这种刀的,只有一家。
他把刀丢在地上,用脚踢到墙角。
然后他靠着门坐下来,把左臂的袖子撕开,看那道刀口。刀口很深,翻着肉,血一直没停。
他撕了一条布,咬着,一圈一圈缠上。
缠完,抬头。
牌位墙被火熏黑了一片,香炉碎了,长明灯倒了。最上头那一排里,有一块牌倒了下来,正面朝下。
他爬过去,把牌扶起来,擦干净,放回格子里。
牌上两个字:云守拙。
活人的牌,祠堂里也有一块,等他死。
云曜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爹。"他说,"你在外头守什么。"
没人答。
他把蒲团搬到供桌前,坐下来,重新翻开骨卷。
先吃那半块骨片。
玉没有骗他。骨片贴上玉面的时候,没有像从前那些妖核一样被一口吞掉,而是慢慢化开,化成一缕极细的白气,从玉里出来,顺着他掌心的伤口钻进骨头。
那一缕气进骨头,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气是水,往骨缝里灌,灌满就溢。这一缕是线,进来就自己找地方,一根一根往骨头里缠,缠得极慢,缠过一处,那一处就沉下去,像石头落到底。
气沉到底,骨头里就空出一片地方,等着下一缕。
他从第一层开始练。
低阶的《养气诀》是把气往上推,推到经脉口。云家的《承脉功》是拿气冲经脉,一层冲开一道门。这一卷不推也不冲,它拿气去"编":一缕一缕,横着编,竖着编,编成一张网,网收在骨头里,气就跑不散。
编到第三层,天黑了,外头来了人。
打完那一场,他重新坐下。
左臂的刀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按在骨卷上,接着往下看。
第四层头一句,他念了两遍:气满八层,骨缝自成一路。此路非经非脉,须以法度约束,否则气散如沙。
八层的气,是散的。像一仓没装袋的粮,看着多,一动就漏。
法度就是袋子。
他照着第四层的法子,把骨头里那身散气一缕一缕收起来,从脚底收到脊,从脊收到肩,收成九股,一股一股拧紧,拧成绳,绳头压在骨缝最深处。
第一股拧成,他疼得额头冒汗。
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越拧越顺。
到第五股,不对了。
骨头里开始发烫。不是练功那种热,是铁烧红了的热。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接着拧。
第六股拧到一半,气忽然不听话,像一群被人赶急了的牲口,往回撞。他一口气没压住,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被他硬咽回去。
"停。"玉说。
"还差三股。"
"吾说停。"
"停了我就是八层。"云曜盯着手里那卷骨片,"八层上去跟云崇打,我死。"
玉沉默了一息。
"那就拧。"它说,"疼的时候别松。"
第七股。第八股。
他咬着牙,牙咬得太紧,嘴角渗出血来。脊背上像有人拿钢丝一道一道地锯,锯一下,停一下,再锯一下。
到第九股,气刚收拢,忽然一反。
整条脊骨"轰"地一下烧起来。
这一下他没压住。一口血喷在供桌上,人往前栽,额头磕在桌沿。眼前白了一片,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见玉的声音。
"气散了。"玉说,"你自己看。"
他闭着眼,往骨头里看。
九股气里,前八股拧得实,第九股只拧到一半,绳头没收住,气正一丝一丝往外漏。
"第九股……"
"你现在是九层。"玉说,"第九道刻痕会亮。可它浮着。气一动,它先散。"
云曜撑着桌子坐起来。他把袖子撸上去看左臂。
刀口那道伤,肉翻了半天,血还没停。他伸手按了按底下的骨头,手一停。
骨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
不是刀砍的。刀砍在皮肉上,被骨头挡住了,骨头没断。
是刚才那股气反冲,把自己的骨头撞裂了。
"看见了。"玉说,"这就是借的价钱。"
"什么意思。"
"那半块骨片,是吾身上的东西。"玉的声音很平,"吾的东西,进你骨头,替你开了一条路。路开了,走的人还是你。你今日这一步,本来是三个月的路,你一夜走完了。走得太快,骨头受不住。"
"以后呢。"
"往后你每次把气催到顶,这道裂就往外挣一分。挣开了,整条脊骨断成两截,神仙也接不回来。"玉停了停,"吾能替你压。压一次,吾弱一分。你自己算这个账。"
供桌上的血还热着。
云曜看着手里那卷骨片,看了很久。
"那就是说,我得把这第九股拧死。"他说,"在它挣开之前。"
"六十六天。"玉说,"够,也不够。够的是时辰,不够的是你这身骨头。养裂、拧气,两样一起来,慢一步,两样都废。"
云曜把骨卷重新卷好,揣进怀里。
"慢慢来。"他说。
这是他三十五天里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天亮的时候,祠堂的门从里头开了。
外头站着一院子人。
三太公在最前头,柳姨娘跪在后头,云崇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云曜走出来。
左臂吊着,缠着布,布上有血。另一只手里捧着那卷骨片。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测灵柱前,站住。
"九层。"
他说完,人群里还是没有人说话。三太公拄着杖走过来,仰头,从第一道刻痕看到第九道。
八道光实,一道光浮。
第九道亮着,亮得比底下八道都白,可它一闪,一闪,像风里的一盏灯。
广场上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三太公没回头,抬手往下一压,声音静下去。
"九层。"老头说,"九层是九层。第九道浮着,不算圆满。"
云曜没辩解。
"给自己多少天。"三太公问。
"六十六天。"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六十年前,你太爷也在这根柱子前站过一回。"老头说,"他黑了一辈子,黑到四十六岁那年冬天,骨头里忽然通了一线。他半夜爬起来,一个人站到柱子前,第九道亮了一亮。"
老头停了停。
"亮完就灭了。第二年开春,他就死了。他到死没能把那一股气拧回去。"他把杖往地上一顿,"你比他多一样东西。别丢了。"
云曜把那卷骨片举起来。
"云家的法是分等的。"他说,声音不高,全场都听得见,"旁支领低阶,撑到五层。嫡脉练中阶,能到九层圆满。我这一卷,是骨头里走的路,祠堂里压了三代没人敢动。"
他把骨卷收进怀里。
"三月十五,承脉大比。"他说,"我报个名。"
云崇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广场,对看了一眼。
云崇先笑了。他笑得很轻,很稳,还是那个笑面刀。
他也在看那第九道。
"好。"他说,"哥,台上见。"
云曜也笑了。
"台上见。"
三月十五,还有六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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