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玄幻奇幻 >> 无人愿为帝君 [书号368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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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比

《无人愿为帝君》 郭大大/著, 本章共5780字, 更新于: 2026-11-02 09:35

三月初十,演武场。

云家的演武场是二房拆了他院子盖起来的,铺的青石,四周立着八根石桩,桩上刻着历年大比的彩头。

这一天没有大比。

场子中间只站了三个人。段四,云崇,还有一个捧着铜盆的婆子。

场子外头站了三十来个族老和子弟。

云曜站在最外圈。

他是被请来的。请他的人说,段先生给他留了位子,头一排。

他没去头一排。他站在最后,靠着墙。

云崇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

脸很白。

"开始吧。"段四说。

云崇闭上眼睛。

他身上的气动了。

云曜看得很清楚。从丹田起,往上走,走胸,走肩,走到经脉口,冲。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一道开。

气一层一层往上走。

到第六道,停了一下。

云崇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出了汗。

"别急。"段四说,"拿它往上顶。"

云崇咬着牙。

气又往上顶了一寸。

第七道开了。

场外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第八道。

气走到第八道,云崇整个人往上拔了一寸,衣袍鼓起来,脚底下的青石裂了一道缝。

场外的声音大起来。

"八层!"

"崇少爷八层了!"

云曜看着。

他看的不是气。是气底下。

第八道光是亮的。可那光亮得不实。像一盏灯罩着一层纸,纸后头是空的。

而且气在往下漏。

从第八道往下,一路漏回丹田,漏得很慢,可一直在漏。

云崇站在场子中间,脸涨得通红,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

那是他自己也信了。

"够了。"段四说,"收。"

云崇没有收。

他还在往上顶。

"收。"段四又说了一遍。

云崇睁开眼。

那一瞬间,云曜看见了。

他看见云崇的眼里,有一种东西在往下掉。

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把一只装满了水的碗,忽然歪了一下。

云崇的嘴张开了。

一口血喷出来。

不是喷在地上。是喷在半空,喷成一片雾。

然后他整个人软下去,往前栽,栽在青石上,脸磕出血。

场外乱了。

婆子扑上去,段四也上去了,一只手按在云崇后颈。

"都别动。"段四说,"气散了,他自己会收不回来。"

他把云崇翻过来,手掌按在胸口,一寸一寸往下压。

云崇的身体开始抖。

抖了很久,才慢慢平住。

段四站起来,袖子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眼睛在人群里找。

找到最后那个靠着墙的年轻人。

"云少爷。"他说,"看清了吗。"

云曜没有说话。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底下空了'。"段四说,"他现在六层。刚才那一下,是八层。从六层到八层,他用了三息。三息之后,他掉回四层。"

场外一片死静。

"掉回四层。"

"掉回四层。"段四说,"要养三个月,才能回到六层。下一次再冲,掉得更多。掉到三层,他就再也上不来了。"

他把手上的血在袍子上擦了擦。

"云少爷,你吃的那颗珠,跟他吃的是同一颗。"

"不是同一颗。"云曜说,"他吃的是结完的,我吃的是没结完的。"

"没结完的更糟。"段四说。

"可我站住了。"

段四看着他。

"你站住了,是因为你后来找了别的东西垫底。"他说,"《锻骨诀》全卷。你运气好,你们家祖宗在祠堂底下压了一卷书。"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你想过没有。你那一夜,从八层到九层。你自己也说了,第九股是浮的。"段四说,"浮的那一股,跟他虚的那一层,是一回事。"

场外的族老们开始低声说话。

"区别只在于,"段四说,"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塌的。你还没塌。"

云曜看着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云曜说,"他塌,是因为他把珠当饭吃,吃完就睡。我站住,是因为我从崖底爬到崖顶,中间杀了九头狼,一头七层的井龙,一头七层的煞。他这三个月,杀过什么。"

段四没有说话。

"他那颗珠,是二房喂了三十年的东西结出来的。他连喂都没喂过。"云曜说,"我这颗,是我自己抢的。"

场外静得像一口井。

段四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句自己抢的。"

他弯下腰,把云崇扶起来,交给婆子。

走到场边,他回过头。

"五天后。"他说,"台上见。"

三月十五,辰时。

演武场上摆了三十六张椅子,坐满了人。

正中一张太师椅,三太公坐着,膝上盖一条毯子。

场子东侧搭了一个台,一丈二尺高,四丈见方,台面铺厚木板,板缝里嵌着铁条。

台子四周立着八根柱,柱上缠着红布。

承脉大比的规矩,三代没改过。

抽签,一轮一场。输的下台,赢的进下一轮。三轮打完,剩两个人争头名。头名入主脉,得荒陆名额。

来的人比立冢那天还多。外院的人挤在墙根,树上都有人。

云曜站在台下。

他手里握着那根杆子。七尺,一头铁木,一头荒骨。

旁边有个执事的族老看了他一眼。

"兵器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大比历年,上台使的都是刀剑。"

"族规上写的是'兵器自备'。"云曜说,"没写哪一样。"

族老噎了一下,回头看三太公。

三太公抬了抬眼皮。

"自备就是自备。"老头说,"拿什么上台,是自己的事。打死打伤,也是自己的事。"

族老退下去了。

抽签。

云曜抽到第一轮第三场。对手是三房的一个子弟,六层,叫云橫。

第一轮第一场是云崇。对手是四房的一个五层。

那场打得不长。

云崇上台,走了三步,对方就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三月初十那一场之后,没人愿意跟一个不要命的人对台。

云崇的脸还是白的。眼底有一层青。他站在台上,笑了一下。

"承让。"

第一轮第三场。

云曜上台。

木板在他脚下响了一声。

云橫站在对面,手里一把刀,刀身发乌。

煞铁刀。

"哥。"云橫说,"我认输行不行。"

"行。"

"那我不认。"云橫把刀横过来,"我爹说,我要是认了,回家打断我的腿。"

云曜看着他。

"你几层。"

"六层。"

"你刀不错。"

"二房借的。"云橫说,"借的时候说了,砍断你这根棍子,赏五十两。"

云曜把杆子往地上一顿。

台板裂了一道。

"那你砍。"

云橫冲上来。

他冲得很快,刀走的是斜劈,从右上到下,力从腰出,是一套练熟了的刀法。

云曜没有动。

刀到了跟前,他把杆子往上一抬。

刀砍在骨头上。

"当"。

云橫的虎口裂了。

刀从他手里飞出去,飞到台下,插进土里,刀身还在抖。

云橫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退到台边,一屁股坐下去。

全场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开始叫好。

云曜把杆子收回来,立在台边。

"五十两没了。"他说。

云橫坐在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流血。

他忽然笑了一下。

"哥。"他说,"你下手轻点。后头那场,不好打。"

云曜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云橫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就知道,崇少爷今天早上,吃了一颗药。"

云曜的手在杆子上紧了一下。

"什么药。"

"不知道。"云橫说,"柳姨娘给的。他吃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轮,云曜的对手是二房的一个七层。

那人上台,站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把刀往台板上一扔。

"我认输。"

台下骂起来了。

那人走到台边,从云曜身边过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

"柳姨娘让我留着力气,砸你的台子。"他说,"可我不想死。"

云曜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下台,走进人堆里,再没抬头。

第二轮里,云崇也没动上手。他的对手上台,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去了。

第三轮,午时。

云崇上台的时候,走路的样子跟早上不一样了。

早上他是虚的,脚步浮。

现在他脚下很实。每一步踩在台板上,板子都响。

他的脸还是白的,可那白里头有一层红,像是血被什么东西逼到了皮底下。

他手里没有刀。

"你不用兵器。"云曜说。

"我用。"云崇抬起手。

台下有人递上来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棍子,五尺来长,通体乌黑,两头包铁。

煞铁棍。

"二房的东西。"云崇说,"借的。"

台下有族老皱了皱眉,想起早上那句话,到底没出声。三太公说了,拿什么上台,是自己的事。

云曜看着他。

"你吃了什么。"

"药。"云崇说,"我自己的事。"

"你知道那药是什么。"

"我知道。"云崇笑了一下,"段先生跟我说了。他说这药能把气逼到八层,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我会掉到三层。"

台下静了。

"那你还吃。"

"我吃。"云崇说,"我这辈子,就这半个时辰。"

他把棍子横在身前。

"哥。"他说,"来吧。"

云曜把杆子抬起来。

两个人隔着两丈,对着站。

风从演武场上过,把柱子上的红布吹起来。

云崇先动。

他不是冲。他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棍子垂在身侧。

走到一丈,棍子忽然抬起来,从下往上撩。

快。

不是六层的快。是八层的快。

云曜把杆子往下一压。

两根兵器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台板震了一下,台下有人往后退。

云曜的手心一麻。

这一棍的劲,不是虚的。是真的八层。

云崇没有停。棍子一翻,从上往下砸。

云曜横杆去挡。

砸上了。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台板在他脚底下裂了。

第三棍,横扫。

云曜退。

第四棍,追。

第五棍,第六棍。

云崇一棍接一棍,不快,也不花。每一棍都是直的,都是重的,都是往他身上招呼。

云曜退了七步,退到台边。

台下有人在喊。

他听得见,可听不清。

他只看得见眼前这根黑棍。

这根棍比他的杆子短,可它快。它不求打中,它只求逼。

逼他退。逼他到台边。逼他掉下去。

掉下去就输了。

云曜把牙咬住。

他心里有个东西在响。不是怕。是脊骨里那道裂。

那道裂在动。

不是疼。是"要"。

它要气。它要他催气。

只要催一口,他就能一杆把这根黑棍打断,把云崇打下去。

可催一口,裂就挣开。

云崇又是一棍。

这一棍打在他左肩上。

不是打。是砸。

云曜整个人往侧里歪,肩膀那块骨头"咯"地响了一声。

台下有人叫起来。

他站稳了。

血从嘴角流下来。

"哥。"云崇喘着,"你怎么不打。"

云曜没有说话。

"你在省气。"云崇说,"你怕。"

他把棍子举起来。

"你怕,我就不怕了。"

这一棍从头顶砸下来。

云曜没有挡。

他转过身,把背露出来。

台下三十几张椅子,同时响了一声。

三太公的杖掉在地上。

那一棍,砸在他的脊背上。

砸在第五节脊骨上。

砸在那道裂上。

云曜整个人往前扑,一口血喷在台板上。

眼前全黑。

黑里,有一个声音。

不是玉。

是他自己的骨头。

那道裂,被人从外头砸了一下。

裂口里的气,被这一下砸得往里一挤。

挤进去了。

第九股气,那股一直浮着、一直漏着的第九股,被这一下,从外头,硬生生挤进了骨缝里。

绳头收住了。

"接住它。"玉的声音。

云曜趴在地上,两只手抓住台板。

他把气往脊上收。

不是催。是收。把散在外头的气,一股一股收回来,收到第九股上。

第八股,第七股,第六股。

一股一股,往第九股上压。

第九股在挣。

挣得很凶。

他咬着牙,牙咬碎了半颗。

第九股不挣了。

九股气,排成一路。

从头到尾,上下一通。

台板上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

可他站住了。

云崇站在两丈外,看着他。

"你……"

云曜抬起头。

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眼前一片红。

他把杆子捡起来。

"你那一棍。"他说,"谢了。"

云崇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他说,"你挨了我八层一棍,你怎么还站着。"

"因为我在等这一棍。"

云崇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气的白。是那种明白过来的白。

"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云曜说,"这六十七天,天天想着怎么把第九股拧死。我自己拧不动。我就想,能不能借别人的手。"

他把杆子往前一送。

云崇举棍去挡。

杆子砸在棍上。

这一回,是云崇的手麻了。

第二下,横扫。

云崇退了三步。

第三下,从上往下,砸。

云崇横棍去架。

棍子断了。

煞铁棍,从中间断开,两截飞出去,一截插进台板,一截落到台下。

云崇跪在台上。

他没有倒。他跪着,两手撑在台板上,抬着头。

"我还没输。"他说。

云曜站在他跟前。

"你输了。"

"我没输。"云崇说,"我还能起来。"

他撑着台板,往上起。

起了一半,停住了。

他的脸开始抽。

从他的丹田那里,有一点点气,往下漏。

漏得很快。

"不。"他说,"不。"

他伸手去按自己的丹田。

气还是漏。

"段先生!"他喊了一声。

台下的段四站着,没有动。

"段先生!"

段四看着他,摇了摇头。

云崇的脸,一点一点塌下去。

不是表情塌。是他整个人,从里头往外塌。

他跪在台上,手按着丹田,血从嘴里流出来,一流一流,流到台板上。

"哥。"他说,"我爹也是你爹。"

云曜没有说话。

"我娘是妾。"云崇说,"我一生下来就是庶的。我练到五层,全族叫我天骄。你黑柱,全族叫你废物。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赢了。"

他咳了一声,咳出血。

"你回来两个月,就把我这十五年,全打没了。"

"六十七天。"云曜说。

云崇笑了一下。

"六十七天。"他说,"更狠。"

他往前倒,倒在台板上。

婆子们冲上来,把他抬下去。

场子里没有人说话。

三太公拄着杖,站在台下,仰着头。

"你过来。"

云曜走下去,站在他跟前。

老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脊背。

摸到第五节。

"这里。"

"嗯。"

"断了没有。"

"没断。"云曜说,"裂了一道。"

"裂了一道,你把九股拧死了。"

"是。"

老头的手在他背上按了很久。

"你太爷。"他说,"到死也没拧死。"

他把手收回去。

"九层圆满。"

场外炸了。

三十六张椅子上的人,全站起来了。墙根下的人往前挤,树上的人往下跳。

云曜站在人堆中间,没有动。

他听见很多东西。喊的,叫的,哭的。

他一个也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脊背上那道裂,在往外渗东西。

不是血。是气。

他往脊骨里看。

裂口挣开了一线。

不大。一线的宽度。

可它在往外漏。

"玉。"

"吾在。"

"压一下。"

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胸口那块玉,热了。

不是从前那种滚烫。是一种很轻的热,像一只凉了很久的手,忽然捂上来。

漏气停了。

"好了。"玉说。

"你弱了多少。"

玉沉默了一息。

"一成。"

云曜站在人堆里,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几次。"

"两次。"玉说,"两次之后,吾就压不住了。再往后,你得自己长住它。"

"多久。"

"半年。"

云曜睁开眼。

三太公在他前头,正跟族老们说话。

"头名,长房云曜。"老头的声音很大,"入主脉,记名。荒陆名额一个。"

"荒陆什么时候开。"

"十月。"三太公说,"十一年一开,只放炼气境的。你正好。"

十月。

还有半年多。

云曜抬起头。

演武场那头,段四站在人堆外头,看着他。

隔着几十个人,段四抬起手,朝他拱了一下。

那个礼,不是道贺。

是"我看清了"。

云曜没有回礼。

他把杆子立在身边,往场外走。

走到场门口,有人拦他。

云泰。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云少爷。"他说,"恭喜。"

"让开。"

"我说一句话就让。"云泰把纸展开,"黑石坳那座矿,前天塌了。"

云曜站住。

"塌了。"

"塌了。"云泰说,"水口堵了,矿道全埋了。里头的东西,一具也挖不出来。"

他看着云曜。

"矿底下那七根柱子,四根断了,三根没断。"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云泰把那卷纸收起来,"断的那四根,断口是齐的。"

风从场门口灌进来。

云曜握着杆子,没有说话。

"三个月前我就看出来了。"云泰说,"我一直没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站得够高。"云泰说,"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看你的人越多。"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三月十五过了。"他说,"云少爷,接下来该算账了。"

云曜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三步,他停下。

"泰爷。"

"嗯。"

"那十七个人的账,你先算。"

云泰没有说话。

云曜扛着杆子,往西厢走。

天快黑了。演武场上的红布还在风里飘。

他在账上添了一笔:云崇。

添完,他没有划。

账上还剩三笔。云泰,柳姨娘,周家。

一笔一笔来。

三月十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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