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云曜在演武场西角站桩。
天刚亮,场上没人。他把《锻骨诀》第七层的架子起了一遍。前六层他闭着眼都能走,第七层不一样。第七层的口诀是“气出骨缝,如河中石”。
他试着把第九股气往脊骨上提。
提到一半,后腰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折了一根干柴。
他身子一僵,一口血从喉咙里顶上来。他把嘴闭紧,血从鼻子里出去,落在青石上,一滴一滴。
“停。”
玉的声音冷。
云曜没停。他把那口气往下压,压回骨缝,压到方才响过的地方。那股气在那里打转,像水撞在石头上,撞一下,散一点。
“我说停。”
他停了。
玉隔了一会才说话,声音不太好听:“裂口挣开了一线。你原来只有一道缝,现在是一道半。”
云曜蹲下去,用袖子擦地上的血。
“还剩几次。”他问。
“两次。”
“压一次,弱一分。”
“压一次,弱一分。”玉说,“压完两次,吾睡。睡多久,不知道。”
云曜把袖子上的血在土里搓掉。
“不压。”
“你想清楚。”
“我自己长。”
玉没有笑他。
“半年。”玉说,“半年里你不许把气提到脊骨。你练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往上提。提一次,前面白长。”
“半年。”
“从今天算。”玉说,“到九月,长不住,你就带着一道会断的脊骨去荒陆。”
云曜把手按在后腰上。那里什么也摸不出来,跟寻常人的腰一样。
“半年。”他说。
承脉大比的赏赐在四月中下来。
外账归了长房,账上的钱他不动,只做了一件事:把族学的月钱加了一倍,请陈先生回去教课。
陈先生回来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手里还是那只木箱。他站在族学门口,看了很久门上的匾。
“先生。”
“嗯。”
“学生想学一样东西。”
“什么。”
“算。”云曜说,“算盘。”
陈先生扭头看他。
“你字写得好,账也记得清。”
“账是我自己记的,只有我自己的算法。”云曜说,“我要学天下人的算法。”
陈先生把木箱放下来,坐在门槛上。
“为什么。”
云曜想了想。
“因为我要跟人算账。”他说,“跟人算账,就得用他的算法。”
陈先生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旧算盘,框子是枣木的,珠子缺了两颗。
“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学不会,你就自己回去抄族规。”
云曜在族学里坐了一个月。
族学里有二十多个孩子,最小六岁,最大十四。他坐在最后一排,个子最高,手最大,拨珠子的时候声音最响。
孩子们起初怕他,后来不怕了。有个七岁的问他:你这么大,怎么还来上学。
“我小时候没学。”
“为什么。”
“我娘死得早。”
那孩子想了想,说:我娘也死了。
云曜没再说话。
五月廿三,陈先生考他。一炷香里算三笔账,三笔都要对。
第一笔算对。
第二笔算错了一个零。
第三笔,算盘推到他面前,陈先生不说话了。
云曜拨了一遍,又拨一遍。
“这不是算错。”陈先生指着账说,“是你一开始就把它当成了一百,不是一千。你看第一行。”
云曜低头看。第一行写的是“一十三石”,第二行是“八斗”。
十三石八斗。
他把算盘重新拨了一遍,手比方才慢。
“对了。”陈先生说。
“先生,这笔账要是有人在秤上做手脚呢。”
陈先生把算盘往他这边推了推。
“秤上做手脚,账上一定会留下印子。”他说,“一两银子的错,你要在三个地方找,秤、斗、记账人的手。三处对不上,就是有人吃了。”
云曜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
“先生。”
“嗯。”
“您的嘴,什么时候好的。”
陈先生笑了一下。
“我的嘴从来没坏过。”他说,“坏过的那些日子,是我自己不想说话。”
六月初七,云曜在后山站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月他不提气,只做一件事:站。站着不动气,让气自己顺着骨缝往下沉。沉到底,再让它自己浮上来。一沉一浮,一天两回。
五月里他试过一次。那天心里急,把气往上提了半寸,裂口又开,他吐了半碗血,此后二十天只敢躺。
六月初七这天,他站到第二个时辰,忽然觉得后腰里那道裂缝合了。
不是长好,是合了。像两片嘴唇贴在一起,还没长成一块肉,但气漏不过去。
他动了一下手指,气没往下漏。
“长住了。”玉说。
云曜站着,慢慢地吸了口气。
“长了一半。”玉又说,“另外一半是贴着的。你要是再提气,它还开。”
云曜把气收回去。
“知道了。”
“吾压一次,比这个结实。”玉说,“放在你身上,吾不放心。”
“不压。”
“你这半年,什么都不干。”
“我练器。”云曜说,“我认字。我学算。”
“这些算什么。”
“我六层之前,靠吃。”云曜说,“六层之后,靠练。可练要往上提气,我提不了。所以我这半年只能练不用的东西。”
“不用的东西,练来做什么。”
“等能用的时候,我就有了。”
玉安静了很久。
“你自己长的,比吾压的结实。”它说。
七月十一,段四的信到了。
信不是递给他的。是递给族长房三太公的,三太公看完,封着送过来。
信上只有五行字:
“闻云氏有骨塔,塔下有物,先人所遗。此物与东家所要之物同源。若云氏肯出,价可由云氏开。若不肯出,东家自取。”
底下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横线。
云曜把信看了三遍。
“他在问。”他说。
“问什么。”三太公坐在堂上,眼皮都没抬。
“他问那根还在不在。”云曜把信放回桌上,“他要是知道在,就自己来取了。”
三太公抬眼看他。
“你要怎么回。”
“回两个字。”
云曜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搁在信下面。
还在。
三太公盯着那两个字看。
“你这是把刀递给他。”
“这是告诉他一件事。”云曜说,“他要是来取,得先过我。”
三太公不说话。
过了一会,老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比寻常的钥匙短一半。
“骨塔的钥匙。”他说,“从今天起归你。”
云曜没接。
“我不要塔。”
“你要什么。”
“我要塔里的人。”云曜说,“守塔的老何头,我想请他回族里,给他一个差事。”
“一个看塔的独眼老头。”
“他知道的东西,比云家三代人都多。”云曜说,“他一个人在塔底下住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云家没人去看过他。”
三太公把钥匙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你爹十九岁那年,也这么跟我说话。”他说,“他说,家里有些东西,别让人动。”
七月十五,老何头进了云宅。
老头一只眼,背驼,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直。
他站在正厅里,抬头看屋顶的梁。
“这梁是新的。”
“二十年前换的。”云曜说。
“老的断了?”
“没断。”
“那不该换。”老头说,“房子换了梁,就不认人了。”
云曜把他安排在外院住下,月钱照族学的例。老头不肯,说他要回塔。
“塔里冷。”
“我住惯了。”
“我给你修一间屋,塔边上。”云曜说,“你要看塔,就看着。我不动塔底下的东西。”
老头看了他半天。
“你不动?”
“不动。”
“为什么不动。”老头说,“云家这些年,哪个人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塔底下有什么。”
“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云曜说,“那根骨不是云家的,是荒陆上一个人的,云家祖宗从他手里抢的。”
老头那只独眼眯起来。
“那你还不动。”
“我不是不动。”云曜说,“我是在想,怎么还。”
老头忽然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往下坠。
“你这句话,我四十年没听人说过。”他说,“塔我给你看着。塔底下那根,等你回来再说。”
八月初二,柳姨娘来了。
她从后院佛堂出来,走的侧门。头发挽得整齐,衣裳是素的,人瘦了一圈。
云曜在廊下坐着,手里一只旧算盘。
“你要什么。”
柳姨娘站着,没坐。
“云崇。”
“他人不是我带走的。”
“我知道。”柳姨娘说,“是段四带走的。可段四是你放走的。”
云曜拨了一下算盘珠。
“族老会上,是他自己认的账。”他说,“你跪了一夜,同意了。”
柳姨娘的下巴抖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她说,“在云家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按规矩。我除你的名,走的是文书。我挪你娘的牌位,走的是丧仪。我让崇儿去争,走的是大比的台子。我没有一件是背着人做的。”
“我知道。”云曜说。
“那我求你一件事。”柳姨娘说,“你把他要回来。”
云曜抬起头。
“我不是不给你。”他说,“我是给不了。”
“你有本事。”
“我有本事,可我手里没有人。”云曜说,“段四带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我拿什么去换一件东西,段四就把我当第二件东西。”
柳姨娘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
“他走之前,”她说,“给我留了一样东西。让我交给你。”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折了四折。
云曜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的是个图。一间屋子,屋子后面有一道门,门后画了一排小方格,每个方格里写一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道。底下写着一行小字:
“哥,我在第八格。”
云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段四走的时候,说的是“东家手里,有八道”。八道是八样东西,收在一个人手里。云崇画的是八间屋子,八格,他在最后一格。
两件事是不是一回事,他不知道。
云曜把纸折回去,收进袖子里。
“他为什么给我。”
“我不知道。”柳姨娘说,“他走那天,只说了这一句。”
云曜坐着,没说话。
柳姨娘站了一会,转身走了。走到廊尽头,她停下来。
“云曜。”
“嗯。”
“我不认错。”她说,“我做的每一件,都是为崇儿。你要恨,就恨我。别恨他。”
九月初九,爹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是从关口那边递进来的,经由一支贩骨的商队。信封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门的样子。
云曜拆开。
里面一张纸。字很少:
“关内不认姓。别报云家的姓。
池边有个守池的老头,你去给他看一样东西。
我在关外,进不去。你要出来,我带你看那另一半。”
底下一行小字:
“曜儿,我在这地方吃了二十年。这地方吃人,你只吃九十天。”
云曜把信看了很多遍。
他把“池边有个守池的老头”这八个字,抄在本子上。
“他知道灯的事。”玉说。
“他知道。”云曜把信收好,“他早就知道。”
“他为什么不写明白。”
“因为他不敢写。”云曜说,“这封信要过三道手。写明白的,都到不了。”
九月廿八,云曜启程。
天没亮。他把“一根”用布裹好,背在背上。腰上挂着煞栏木牌,怀里是十三本族规,袖子里一张纸。
钥匙交给了陈先生。
“我要是回不来,”他说,“族学别停。”
陈先生接过钥匙,掂了掂。
“你回来的时候,”他说,“族学里会多一个人。”
“谁。”
“我教过一个学生。”陈先生说,“十三岁,字写得比你还好。他爹是杀猪的,家里没钱念书,我教了他三年。他现在在关外贩骨。”
云曜看着他。
“他叫什么。”
“陆三更。”陈先生说,“三更半夜的三更。这孩子嘴碎,心不坏。三年前他哥进了荒陆,他跟着进去找人,进去就没出来。”
云曜把名字记住了。
九月三十,他到了关外。
关口还没开。荒原边上搭着一片窝棚,几百号人蹲在里面等,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数钱,有人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还是死。
他等了一夜。
十月初一,他站在谷口。
两山夹一道缝,缝里常年刮风。
“还剩九十天。”玉说。
云曜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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