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骨场

十一月十二，清早。石门。

门没动。

云曜绕着门框走了一圈。门侧的骨堆塌了一个口子，斜着往下，能过人。他不推门。门后是什么，知道了也带不走，不知道，还省得惦记。

槊没带。槊长，在骨缝里转不了身，带的是刀。短刀，昨夜磨过，刃口冲里别着。他把水囊捋了一遍，两个囊，并到一处不足半囊。盐还剩小半包。

陆三更先下。左手扣骨缝，一条一条试，试实了，落脚。右手吊在胸前，空袖管贴着身子，风一过晃一下。下到一半，他停下来，用牙咬住布条尾，把吊着的手又缠了一道。缠完，接着下。

塌口下到一半，风没了。

洼里比脊上暖。风进不来，味道也出不去。

凹地摊在两道脊中间，南北长，东西窄。从脊上望下去，整骨立着，一根一根，间距齐，像谁栽的田。行是直的，隔几步一行，从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排不到底。骨与骨之间淤着泥，泥上浮着水，水不流，平着。日头照下来，骨顶上白，骨根下暗。

甜味比坡上重，风把味道往下压，压在洼里不走。

泥上有脚印。一行，旧的，边沿让水泡塌了，泡塌得匀，得有些日子。只一个人的脚。步子匀，不大不小，顺着行间走。

"一个人。"陆三更说。

"住了不短。"

行间有几根立骨倒着，倒在泥里，根上的豁口是旧的，豁口里淤着泥。有人在这里取过骨。取的人没贪，倒下的骨旁边，立着的还是整的。

云曜趴下，手掌贴骨，数了一轮。

三十六息。骨底下那层淌还在，细，连，不紧不慢。骨场里没有别的声。没有兽声，没有鸟声，连风声都停在脊上，不下来。

他起身，往前走。陆三更跟在后头，左手扶骨，一根一根过。

走过第三行，陆三更站住了。

这是第七道脊的坡腰。十一日他们过脊，他在这儿停了一停，往下看了一眼，没下去。

今天他下去了。下到坡腰，抬左手指。

骨堆边上插着一柄腰刀。刀柄朝外。

云曜走过去，蹲下。刀插得深，一直插到护手，是使了狠劲的插法。柄上缠的皮糟了，缠口收在里侧，一圈压一圈。皮上的泥是旧的，泥底下还是泥。

活人自己插的。死人插不了刀。

刀边的泥上没有血，没有挣动的痕。人是站着插的刀。

废营那三道拖痕往脊上去，他们没跟。现在不用跟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段路，他们走了一天。他哥走到这儿，把刀插下了。到了地方，不是丢在半路。

"这柄刀，他走的时候带的就是。"陆三更说。

他站在刀边，看了很久，没伸手。

"刀留给场子。"

说完转身先走。没回头。左手扶着骨，一根一根过，过一根，脚底下停半息。

云曜跟上。两个人顺着行间往里走，泥没过脚背，一步不出声。走了一段，云曜回身看了一眼——来路上那行旧脚印，到骨堆边就断了。刀边上没有脚印。

往骨场深处去，往水线尽头去。

十一月十三，午后。骨场水线尽头。

骨场深处，骨立得越直，越细，间距越密。水线到尽头收成一口浅洼，三丈宽，洼当心立着一株骨。

通体泛青。比周围的骨细，直，顶上分两个杈。

云曜站在洼边没进去，先看。骨身没有旧凿痕，青皮是整的。周围那些立骨，根上多多少少有豁口，这株没有。

他伸手摸。

凉。

周围的骨晒了半天日头，摸着是温的。这株是凉的，凉从骨头里头往外走，掌心贴上去，凉顺着掌纹爬。

清单第四味。他没念出声。

他把手掌贴在骨根上。细响在骨里走，近的顶得指头发麻，远的淌过去就没。这株骨底下的细响，比别处密，比别处活——一响过去，后头拖着余，余没断尽，下一响又接上。

活的。骨底下喂着东西。

坡上那一层，人提半口气才招。这底下不用，它自己找热气。活人贴着它，就是一顿。

"这底下那层，"玉在他掌心里说，"比坡上的饿。"

云曜把气又往脚心压了一压。

"凿几声。"陆三更在身后问。

"数到六十声。"

"数不到呢。"

"数不到，骨留下，人退进水。"

陆三更蹲回洼边上，不说了。

"锯短了，"他隔了一会又说，"短的我一只手拖得动。"

"锯短的走气。"云曜说，"短一寸，池里少泡三天。整支。"

陆三更不说了。

他先量了水。浅洼的水到大腿根，退的时候，两步就到水心。水心是深水，细响不跟。

半炷香能走，一炷香在喂。凿骨的工夫，得整段卡在这半炷香里。

他等风停。风一停，水声薄下来，凿声好垫。

他把家什摆开：凿，锤，布。布裹住锤头，锤声就闷进泥里。凿露出一寸半，多出来的，也用布缠死。凿口他挑在骨根朝水的一面，凿下来的茬落进水里，不出声。

每凿一声之前，先听一轮，听细响的头在哪儿。头在东，就凿西半边。

他半跪进浅洼，水没到小腿。凉从腿骨往上渗，渗到膝盖，腿慢慢没了知觉。气沉到脚心，按死，一丝不提。牙咬紧。脊骨那道口子合着，按得住。

数息。三十六息一轮。

凿一下。停。听。

凿声落进水声里，短的，干的，断了没有余。

骨里的细响照旧淌它的。没应。

再凿。一声，数一轮。再一声。一声一停，停里数足三十六息。凿痕周围的青皮一点一点发白，茬是新茬，茬口的白漫开半掌宽。

凿到三十几声，细响往凿口这边淌近了半寸。他停凿，数了两轮，等它淌回去，再接着凿。

淌回去的声比先前懒。这个东西不急，它等得起。半炷香里，急的只能是他。

凿到第四十声，扶凿的手开始抖。不是累，是气按久了，筋自己跳。他把凿抵在茬口上，停了一轮，等手稳回来。

"取骨那一下，"玉在他掌心里说，"别剩最后一口气。"

他记下。留一口气，是留着抱骨退回水里用的。

五十声往后，每一声都是打骨头里往外抽的。

凿到第五十三声，骨根断了。

他没等骨倒。手先扣上去，整支抱进怀里，转身，退进水里。骨一出泥，凉气顺着胳膊往上爬，爬过肘弯，爬到脖子根。骨里的细响动了一下，贴着水皮转了半圈，散了。

散得慢。他在水里站着，数完三轮，才挪步。

他在水里坐下来。骨横在膝上，青皮朝上，一根没短，一个杈没伤。他把骨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四尺出头，整的。

骨抱着比想的沉。凉压在胸口，压得人清醒。

半炷香，用了小半炷。

他从水里出来，腿麻，扶着骨站了一会。陆三更把布条递过来，单手。

"几声。"

"五十三。"

"六十没到。"

"没到。"

陆三更蹲在洼边，单手把两个水囊灌满，又灌了一个皮袋。灌完，把骨两头用布缠了，绳打了活结，单手拽得动。

十一月十七，午后。石门。

十五、十六两天，他们没走。守着水线把气养回来。白天他把气散开，再收拢，再按到脚心，试按气的底，一次比一次按得久。夜里趴在骨堆后听。骨底下那层淌整夜走，走得匀，不快不慢，像有人守着一盘磨。水线尽头那口浅洼的方向，细响还在，隔得远，只剩薄薄一层。别处有一声兽叫，有余，远。再没有别的。

骨横在两人中间，一人守一半。帖没拆，六帖还是六帖。

十六夜里下了点雨。雨点打在骨上，骨替雨说话，响了一夜，没招来东西。他听着，把雨声也记下了：雨有余，兽叫有余，淌没有头尾。哪一样来了，听一声就认得。

十七午后，翻过第九道断口，石门在骨堆里露着。

槽口多了新粉。

旧粉灰白，积在槽里，十二那天就有，摸一把沾指腹。槽沿上落了一层新的，白得扎眼，锉痕一道一道，棱口利着，风还没来得及走它。他伸手碰了一下，粉是松的，一碰就落。

十二那天，这层粉没有。

有人又来锉过。

天黑前，云曜把槽沿的新粉指给陆三更看。

"一个人的脚印。"陆三更说。

"对上了。"

云曜把刀抽出来半尺。陆三更退到他侧后，左手按上一根立骨。两个人守在骨堆后头，没生火。

守到天黑，没人来。

陆三更守上半夜，云曜守下半夜。换班的时候，东边的天灰了一线，又黑回去。还是没人来。

十八，天黑着。他靠着骨，把日子数了一遍。十二进骨场，十三取骨，十七回门，一天没多耽搁。还剩四十二天。

天亮，骨堆后头站出来一个人。

五十上下。皮是骨原的皮，干，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白粉。腰上挂一柄锉，锉齿上沾着粉，粉是新的。他站得不近不远，手里没拿别的。

他走路没有声。骨堆间出来，泥上没添新脚印。

他不拦路。眼睛不落在云曜脸上，落在云曜怀里。灯贴着肉，隔着两层布，没动。云曜也没动。

云曜跟着看了一眼自己怀里。布是平的。他脸上也没动。

云曜的手按上刀柄。

"他身上没有气。"玉在他掌心里说。

手松了半寸，没离柄。

"这道槽，我锉的。"男人指门框。他又抬手，朝东边指了一下，"崖底那道指痕，也是我划的。"

云曜没问他是谁。问了，换不来名姓。

"祖上交代，"男人说，"等一个从骨头里练气的人。"

"等到了几个。"

"到这儿的，你是第三个。"男人说，"前两个，没出骨原。"

云曜把这句记下。前两个折在哪儿、怎么折的，他没问。问了自己也得走那条路。

他看了一眼门框上的槽，又看了一眼男人腰上的锉。槽是新锉的，人是旧的。

陆三更按在立骨上的手收了，退了半步，让开半边。

"等了多少年。"

"六十年。"

六十年。这个数他听过。在祠堂里，三太公嘴里。他没接。

"欠什么。"

男人朝门框走，停在槽底下。

***在槽边，不看骨、不看刀，只看他怀里——

"灯，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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