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补刀灭口

灯火照到脸上，那人啧了一声。

「啧，还没烂透。」

顾昀伏在尸堆里，脸埋在一具僵尸的臂弯下，一动不动。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他借着眼角那一线，看清了来人。

石钧。

玄天剑宗外门刑堂的执事，筑基初期的修为，掌着外门用刑的活儿。三年前把他拖下青石阶、扔进乱葬岗的那几只手里，就有这一双。顾昀记得清清楚楚——这人当时还嫌他重，一边拖一边骂了句晦气。

此刻石钧提着引路灯，站在尸堆边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这具「尸首」，脸上写满了嫌恶。

「堂堂内门苗子，天纵奇才，」石钧踢了踢脚边一具烂了半边的尸体，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到头来还不是跟这些烂肉躺一块儿。要我说，你这样的妖孽，早该死了。宗门养你这些年，白瞎那些灵米。」

顾昀没动。

石钧见这「尸首」没有反应，反倒来了兴致，蹲得更近了些，絮絮叨叨地往下说，像是憋了一肚子话，非要说给一个死人听才痛快。

「你是不知道，你这一死，可成全了不少人。」他嗤笑一声，「你那位沈师兄，前脚把你送下来，后脚就进了内门，如今是太上长老跟前最得脸的人。还有你那位好道侣柳师姐，踩着你的骨头拿了登仙台名额，三年就修到了金丹后期。你说说，你活着的时候碍了多少人的眼，自己怎么就没点数呢。」

一字一句，都落进顾昀耳朵里，一字不落。

沈修远已入内门。柳芸安然无恙。这两条，他记下了。石钧这蠢货只当自己在对牛弹琴，却不知每一句，都在替顾昀把那本账，填得更清楚些。

顾昀丹田里那点刚吞下的暖意，早在方才站起又伏下的折腾里耗得差不多了。这具身子虚弱得像一张纸，别说反抗，连多睁一会儿眼都费劲。石钧一个筑基修士，一招就能把现在的他碾成齑粉。

正面动手，是死。

所以他不动。他把呼吸压到最低，把杀意压到最沉，像一条真正的死狗，静静地趴着，等。

石钧却忽然蹲下身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顾昀的下巴，把他的脸从尸堆里掰了起来，凑到灯下端详。

「上头怕你没死透，」石钧咧了咧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密事，「特意交代了，让老子亲眼看着你断气、焚成灰，一点渣都不许留。你说你，一个死人，还值当他们这么费心。」

顾昀垂着眼皮，任他掰着自己的脸，一言不发。

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两行。

一行是石钧。一行是石钧嘴里的「上头」。

补最后一刀、焚尸灭口，这不是石钧一个刑堂执事能自作主张的差事。有人不放心，有人要把他这具噬灵之体连同一切痕迹，从这世上彻底抹干净。是沈修远？是柳芸？还是那位坐在幕后、连脸都不肯露的太上长老？

顾昀不知道。但他记下了——【上头交代】。

石钧端详够了，嫌恶地一撒手，任那颗脑袋磕回尸堆里。他站起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箓，指尖一掐，符上朱纹亮起，是一道焚尸符。

「行了行了，赶紧办完回去睡觉。」石钧打了个哈欠，捻着符，作势要往顾昀身上贴，「妖孽，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正经胎，别再托生成这么个招人恨的东西。」

那道焚尸符上的火意，隔着半尺就烫得人皮肤发疼。

死局，就在这半尺之间。

※※※

顾昀在心里，把那半尺的距离，量了三遍。

石钧蹲下、又起身，重心正虚。焚尸符已经引动，他的心神有一半在符上。灯就搁在他脚边，一脚能踢翻。而他顾昀现在离石钧的脚踝，不过一臂之遥——身下就压着刚才摸到的、半截被人削断的旧剑，锋口锈了，可还剩一寸没锈透的尖。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有一次。

赌赢了，活。赌输了，本就该死的人，不过是再死一回。

石钧的手，带着那道火意，落了下来。

就在符纸即将贴上胸口的刹那，那具「尸首」动了。

顾昀没有去挡那道符，他反手抄起身下那截断剑，用尽这具废身里最后一点力气，不是刺向石钧，而是狠狠扎进了自己身侧那具僵尸的眼窝——借着那一扎的力，他整个人从尸堆里弹起，脏臭的尸水与腐土被他这一动掀得四溅，直扑石钧的面门。

「什么——！」

石钧万没料到一具三年前被弃在这里的「死尸」会突然扑起来，惊怒之下本能地扬手去挡。那道焚尸符被他这一挡，「轰」地在两人之间炸开，火光冲天。

顾昀等的就是这一下。

火光晃了石钧的眼，也挡了石钧的招。他不退反进，整个人贴着那团火扑了上去，断剑那一寸没锈的尖，狠狠扎进了石钧持符的手腕。

这一手，是他当年在剑台上练了七年的东西。剑道天才的身法与眼力还在，只是没了灵力撑着，快不起来、也狠不下去。可对付一个全无防备、只当他是死尸的筑基修士，这一下已经足够。

血溅出来。石钧吃痛，一声暴喝，筑基修为轰然运转，一掌向顾昀当胸拍来。

那一掌，顾昀避不开，也没打算避。

※※※

「砰」的一声闷响。

顾昀被那一掌结结实实拍中，胸口几根肋骨当场断了，整个人像一片破布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进尸堆，喷出一大口黑血。眼前先是白，后是黑，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搅成了一团烂泥。

石钧捂着手腕，脸都气青了。一个废人，一具死尸，竟敢反咬他一口，还害他破了道焚尸符。他一步跨过来，抬脚就往顾昀断了肋骨的胸口碾下去。

「贱种！也配跟老子动手——」

就是这一脚。

石钧为了泄愤，俯身、发力、把重心和身子都压了下来——把自己，整个送到了顾昀面前。

顾昀吐着血，却在那只脚碾下来的瞬间，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攀住了石钧的脚踝，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再不松开。

「你——」石钧一愣，随即狂笑，「你这是要干什么？临死拉个垫背的？就凭你这半口气——」

他的笑，在下一瞬，僵住了。

顾昀丹田深处，那张饿了三年、饿了一生的口，在触到石钧血肉的这一刻，彻底张开了。

【噬道真解】。

一股无形无相、却贪婪到极致的吸力，顺着顾昀掐进石钧皮肉的十指，猛地攫住了石钧体内那一身奔流的灵力，然后——夺。

石钧只觉得从脚踝那处伤口开始，自己那身苦修数十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筑基修为，正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地，往外抽。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骨髓，把里面的东西，活生生地往外掏。

「啊——！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石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另一只手疯了似的去掰顾昀的手指，去催动灵力反抗。可越是催动，那身灵力就顺着经脉流失得越快，仿佛他每挣扎一分，就把自己往那张无底的口里，多送一分。

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妖孽。真正的妖孽。宗门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错，他今夜却蠢到亲自提灯下来，把脖子送到了这妖孽嘴边。

「你不是……废了吗……」石钧连声音都变了调，眼里第一次爬上了真正的惧意，「你的道基……你的道基明明——」

「道基废了。」顾昀开口，声音低哑，却平稳得可怕，「可有些东西，废不掉。」

他这一句「废不掉」，是说给石钧听的，也是说给三年前那道剑意听的。他们废了他苦修的道基，废了他七次夺魁的剑道，却废不掉他这具身子里天生带来的东西——那张从娘胎里就长着、被正道判了死罪的饿口。他们越是想抹去它，它就越是要在今夜，从他们派来的人身上，吞出第一口血来。

顾昀死死攥着他，仰着脸，任由对方的修为如决堤之水灌进自己空荡荡的丹田。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眼底却有一点暗芒，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那一身外来的灵力刚灌进丹田，就在里面翻煮起来——驳杂、暴烈、带着石钧临死前那股滔天的怨毒与恐惧，一股脑地冲撞着顾昀本就千疮百孔的经脉。

顾昀眼前，猛地又是一黑。

吞与被吞，谁先撑不住，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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