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五年,秋。
武昌湖广总督府的签押房里,赵尔丰指尖捏着从京城发来的蜡封密令,指腹把蜡封上的龙纹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密令是皇帝亲笔朱批的手谕:着赵尔丰暂将湖广日常政务移交湖北巡抚于荫霖,即刻返回四川,以成都为核心,秘密组建“西洋三镇”新军,兵员、饷银、装备全部由陆军部直接统筹,不受地方督抚掣肘。
赵尔丰把密令凑到油灯底下,又逐字逐句读了三遍,灯焰的热浪烤得他的胡须微微发卷。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在四川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最底层的县令一步步升到封疆大吏,见过川西土司的刀兵,见过川江里的洋轮,见过绿营兵抽着烟枪连枪都举不稳的模样,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手里攥着一份能彻底改变西南格局的密令,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于荫霖,这位刚到任半年的湖北巡抚,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浮沫,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于荫霖是咸丰九年的老进士,在湖北、河南官场当了几十年的官,眼里揉不得沙子,早就看透了赵尔丰这段时间的心思。他把茶碗往公案上轻轻一放,声音厚重得像武昌城的青砖:“季和(赵尔丰的字)你放心走,湖广的政务我替你盯着,教案、关税、第三镇的日常训练,半分都不会出乱子。等你在四川把新军练出来,西南的门户才算真正锁死,洋人再也没法顺着长江往上游闯。”
赵尔丰盯着于荫霖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站起身,对着他深深作了一揖。他知道这位以刚直闻名的湖北巡抚,说出来的话比钉在木板上的钉子还牢靠,把湖广的摊子交给他,自己没有半分后顾之忧。当天夜里,赵尔丰就带着十几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亲随,换上普通客商的便服,顺着长江水路往四川走。轮船顺着川江逆水而上,江风从舷窗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陡峭的夔门峭壁,心里已经把组建三镇新军的框架,在脑子里搭出了第一根梁。
回到成都的那天,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赵尔丰没有回总督府,直接一头扎进了成都城外的旧绿营营房里。这片荒废了十几年的老营盘,围墙塌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墙角堆着几十年的烟枪渣子,踩上去黏糊糊的。他踩着泥泞的荒草走了一圈,鞋底沾满了黑褐色的烂泥,转头跟身边的亲随说:“就这儿,三个月之内,把这里清出能住下一镇人马的营房来。”
可真正动手开始组建,第一个难题就砸在了他的头上——钱没跟上。
朝廷给的第一批练军饷银,从京城通过票号往成都运,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还被山西票号扣下了三成的汇水,到手的现银连半个镇的月饷都不够。赵尔丰坐在成都的签押房里,把四川全省的藩库账册翻了三遍,手指在账页上点得发白。四川的藩库里,历年积存的杂税银两不少,可大半都被地方官以“河工”“赈灾”的名义借走,账面上是空的,真要提银子,连半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他当天就把四川全省的各级官员全部叫到成都,在总督府的大堂上摆开账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借了藩库银子的官员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限你们三个月之内,把借走的银子全部还回来,敢赖账的,直接摘了顶戴,抄家抵债。”赵尔丰的声音冷得像川西高原上的霜,底下站着的官员,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以前大家都把藩库的银子当成可以随便拿的私产,从来没人敢这么硬气地追债。不到两个月,三百多万两白银就全部收回到了藩库里,赵尔丰一分钱都没动,全部封存在专门的银库里,门上挂着两把锁,钥匙一把在他自己手里,一把在陆军部派来的军需官手里,没有两个人同时到场,谁也别想拿出半锭银子。
钱的难题刚解决,第二个难题又堵在了面前——武器不够。
四川本地的机器局,只能生产最老式的抬枪,连合格的近代步枪都造不出来。从上海江南制造局调运的新式步枪,顺着长江往上游运,刚到宜昌就被当地的海关扣住,说没有总理衙门的文书,不许放行。赵尔丰连夜给京城发了电报,皇帝直接下了明发上谕,痛斥海关官员阻挠新军装备,当天就把扣下的武器全部放行。可即便如此,凑够三个镇的新式步枪、克虏伯山炮、马克沁机枪,还是差了整整三成。
赵尔丰索性直接给德国的克虏伯洋行拍了电报,用四川的茶叶和生丝抵价,直接从德国定制了一批最新式的枪炮,走海路运到重庆,再顺着川江运到成都。他亲自跑到重庆的码头上去接第一批武器,看着一箱箱贴着克虏伯商标的木箱从船上卸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箱,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招兵的告示贴遍四川全省的那天,川西平原上的李二狗,正在自家的土坯房门口,啃着半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
他今年十九岁,家住在成都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爹娘在三年前的一场瘟疫里先后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半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不到半亩的薄地。他从小就爱读书,靠着村里私塾先生的接济,断断续续读了七年书,去年好不容易攒够了盘缠去考秀才,进了考场,写出来的文章考官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他的卷子扔了出来——学政大人的亲戚,早就把这个县最后一个秀才的名额占走了。
从考场出来的那天,李二狗坐在成都城的城墙根底下,哭了整整一下午。他活了十九年,人生最大的念想就是考上秀才,吃上皇粮,再也不用天天啃玉米面饼子,再也不用受地主家的气。可现在秀才的路彻底断了,他看着自己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家底,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之后的大半年,他给地主家放过牛,在码头扛过麻袋,在茶馆里给人算过命,可累死累活干一个月,赚的钱连买米都不够,经常饿了上顿没下顿。那天他扛着半袋米往村里走,远远看见村口的土墙上,贴了一张三尺长的明黄色告示,周围围满了村里的乡亲。他挤进去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西洋新军招兵,只要二十岁以下的农家子弟,不管你有没有功名,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通过考试就能入伍,月饷四两银子,比绿营兵的饷米高三倍,家里还能领优待粮,退伍之后直接分配三十亩荒地。
李二狗的心脏“咚咚”狂跳,攥着米袋的手都在抖。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想过,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不用托关系,不用花银子,只要身子骨结实,就能吃上皇粮。他当天晚上就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卖给了村里的地主,换了几个铜板,给自己买了一双新布鞋,天不亮就往成都的报名点跑。
赶到成都报名点的时候,长队已经从城门口排到了都江堰边上,足足有两千多人。李二狗排在队伍的末尾,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身边的青年,有不少是山里出来的猎户,胳膊比他的腿还粗,扛着两百斤的石头能一口气跑半里地,他一个天天啃玉米面的穷书生,跟这些人比体力,根本没有半点优势。
体能测试开始的时候,第一项是三公里越野,要求扛着三十斤的沙袋跑完全程,规定时间内没跑完的直接淘汰。发令的哨子一吹,身边的壮汉们一个个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李二狗扛着沙袋,咬着牙跟在后面,跑了不到一半,肺就像要炸开一样,腿软得像灌了铅,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地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就吃不上皇粮了。他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一步一步往前挪,最后比规定时间晚了半分钟,才跌跌撞撞冲过终点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负责测试的考官皱了皱眉头,拿起笔就要把他的名字划掉。刚好来巡视招兵情况的赵尔丰,站在旁边看见了,抬手拦住了考官。他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李二狗,问他:“你一个读书人,跑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来当兵?”
李二狗喘了半天的气,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大人,我考不上秀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就想穿上军装,吃上皇粮,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还能守着咱们四川的家门口,不让土匪和洋人欺负村里的老百姓。”
赵尔丰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跟考官说:“留着他。体能差一点可以练,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心里有根,是个好兵苗子。”
就这么着,李二狗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成功通过了体能测试,接下来的文化考试,国文题写的是“论新军如何保境安民”,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把自己这些年在底层见过的土匪扰民、洋人横行的事,全部写进了文章里,考官看了之后,当场给了他满分。
放榜的那天,李二狗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录取名单的最后一行。他站在告示栏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用手摸着告示上自己的名字,摸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当天就跑到爹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告诉地下的爹娘,自己终于吃上皇粮了。
进了军营之后,李二狗成了整个连队里最用功的兵。别人练操练半个时辰就偷懒休息,他咬着牙多练一个时辰,别人打靶十发子弹打完就完事,他自己省下半个月的月饷,买了不少空弹壳,反复练习瞄准。以前跑三公里要超时半分钟的他,练了三个月之后,扛着三十斤的沙袋,能比全连最快的壮汉还快半分钟。他读过书,识字,能看懂新式的战术操典,连队里的年轻士官,最喜欢给他讲近代军事知识,他学东西比谁都快,不到半年,就从普通的列兵,提拔成了副目。
有次连队里发新的军装,李二狗摸着身上笔挺的灰布棉军装,看着腰里别着的崭新步枪,看着自己每个月领到的四两银子,他想起以前啃玉米面饼子、考秀才被人顶替的日子,觉得像做梦一样。他每个月把省下的银子,全部寄回村里,给村里的私塾修了新的课桌,给买不起笔墨的穷孩子们买纸笔。村里的老人都说,李家那个以前连饭都吃不上的穷小子,现在成了最有出息的人。
招兵的过程里,反对的声音也跟着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四川当地的八旗驻防旗营里,那些抽了一辈子鸦片的旗兵,听说赵尔丰要练西洋新军,还要把八旗的闲散子弟也招进去,一个个都炸了毛。他们当了一辈子兵,从来都是躺着领军饷,不用训练不用出操,现在听说新军里不许抽鸦片,每天要跑操练战术,当场就跑到总督府门口闹事,说赵尔丰“变乱祖制,虐待旗人”。赵尔丰直接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对着这群闹事的旗兵说:“愿意进新军的,跟着我好好练,练出本事保家卫国,以后军饷翻三倍。不愿意的,立刻把军饷停了,自己找营生去,朝廷不养抽鸦片的废人。”几句话说出来,闹事的旗兵当场就蔫了,不少人偷偷跑回家,把藏了多年的烟膏扔了,转头就去报名点参加新军考试。
四川的绿营老统领们,更是把赵尔丰当成了眼中钉。他们当了几十年的绿营将领,靠吃空额、克扣军饷发家,现在赵尔丰组建西洋新军,要把绿营里的老弱全部裁撤,把空出来的军饷全部用到新军中去,等于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几个绿营的将领凑在一起,偷偷串联了不少人,打算在赵尔丰第一次检阅新军的时候,发动一场哗变,把新军的控制权抢过来。
这件事传到赵尔丰耳朵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第二天检阅新军的时候,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几个绿营将领脸色不对,直接抬手示意,身边的新军亲卫立刻冲上去,把这几个带头闹事的将领当场按倒在地。李二狗当时就站在受阅的队伍里,看着这几个以前在村里横征暴敛的绿营官长,被当场摘去顶戴,他攥紧了手里的步枪,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支新军,和以前那些吃人的绿营,完全不一样。
远在汉口的北洋第三镇,官兵们听说赵尔丰在四川组建西洋三镇,不少从湖北湖南来的士兵,特意写了信回老家,让自己的兄弟赶紧去四川报名考新军。他们在北洋练了这么久,早就明白新式军队的好处,现在西南也开始练这样的新军,整个大清的西南门户,终于再也没有漏洞了。北洋陆军学堂和禁卫军陆军学堂,一共派了三百名优秀的毕业生,背着行囊千里迢迢赶到四川,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士官,下到连队里当教习,手把手教这些农家子弟新式战术,给他们讲“军队是国家的干城,不是某个人的私兵”的道理。
四川的普通老百姓,一开始是提防的。以前的绿营兵,下乡抓壮丁、抢粮食,比土匪还凶,现在听说要组建新军,不少老百姓把自家的儿子藏到山里,不敢让他们出来报名。可过了没几个月,大家就发现,这些新组建的西洋新军,下乡出操的时候,路过老百姓的庄稼地,连一根稻穗都不会踩坏,看见挑着担子的老农,主动上去帮忙。有次川西的几个村子爆发了山火,李二狗跟着连队连夜跑了几十里地去救火,把困在火里的三个孩子全部背了出来,自己的胳膊被烧伤了一大片,半口干粮都不肯要老百姓的。
老百姓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少之前把儿子藏起来的老农,主动把儿子从山里拽出来,塞给他们一身干净的衣服,亲自送到新军的营房门口,求长官把自家儿子收下。成都城里的商户,凑钱给新军送了几百双新布鞋,说“这样的兵,才是真的来保护我们老百姓的”。
光绪二十六年,开春的时候,西洋第一镇的成军仪式,在成都城外的大校场上举行。赵尔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一万多名穿着统一灰布军装的新军士兵,手里拿着擦得雪亮的新式步枪,喊口号的声音震得整个成都城都在微微发抖。李二狗站在队伍里,把腰杆挺得笔直,风把他的军装衣角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点将台上的赵尔丰,看着身边和他一样从底层农家出来的战友,忽然明白,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不是靠考秀才求来的,是靠手里的枪,靠自己练出来的本事,实实在在挣来的。
赵尔丰的视线越过整齐的队伍,看向川西高原的方向,看向川江的方向,看向整个西南的万里河山。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从追还欠银解决财政难题,到打通梗阻运来新式武器,从裁撤腐败的绿营将领,到把一群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练成能保家卫国的精锐,他终于在西南的土地上,练出了第一支完全属于国家的新式军队。
西洋第二镇、第三镇的招募和训练工作,正在川南、川北的营盘里同步铺开。整个西南的土地上,到处都能听见新军出操的号子声,到处都能看见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士兵,沿着川江布防,沿着高原巡逻。以前西南地区洋人军舰横冲直撞、土司叛乱此起彼伏的日子,随着这支西洋三镇的崛起,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远在京城的光绪皇帝,拿到赵尔丰发来的西洋第一镇成军的电报,看着电文里“全军一万两千人,无一人抽鸦片,无一人扰民,装备全部配齐”的字句,手里的朱笔悬了半天,在电文末尾批了四个大字:“国之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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