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银网遍天下

光绪二十六年，冬。

上海外滩的招商局大楼门前，披红挂彩，上万响的鞭炮从南京路最西头的跑马路口一直铺到了黄浦江边的石阶上，红纸屑厚厚铺了半尺多深，炸得整条街的青石板路面都在微微发颤，鞭炮硝烟的甜香混着黄浦江上飘来的咸湿水汽，顺着江风飘出去几里地远，连江面上停泊的外国商船上的水手，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条街上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盛宣怀穿着簇新的一品文官仙鹤补服，头顶戴着红宝石顶戴，胸前的朝珠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亲手揭开蒙在“招商银行”黑底金字牌匾上的红绸子——红绸子被江风一吹，顺着台阶飘落到人群里，被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子抢着举起来挥舞，整条街上的欢呼声瞬间像潮水一样炸开。第一家由大清银行牵头控股、全国民间绅商公开参股的全国性商业银行，正式在上海挂牌成立。

紧随其后，隔壁大楼门口的“通商银行”新牌匾也跟着缓缓揭幕，外滩上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外资银行大班们，站在自家大楼的花岗岩阳台上，端着手里的咖啡杯，原本脸上挂着的那种看新鲜事的轻视笑容，慢慢僵住，变成了藏都藏不住的凝重。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经营了几十年，从来都是外资银行垄断全国的汇兑和信贷生意，从来没有一家中国本土的银行，能有这么大的排场，能调动这么多的民间资本。汇丰银行的英国大班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转头跟自己的副手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在中国的好日子，到头了。”

盛宣怀站在招商银行开业仪式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底下挤得水泄不通的上海绅商，看着人群里那些从全国各地特意赶过来的晋商票号大掌柜、两淮盐商代表、江南的工厂主、宁波的海商，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整个全国金融网络布局的第一步。他手里攥着三天前从京城通过皇家电报线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朝廷明旨，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旨意里写得明明白白：以大清银行为绝对核心，全面整合北京传承了上百年的四大恒钱庄体系、山西全部老牌票号遍布全国的分号网络、两淮盐商手里沉淀了几代人的巨额民间资本，在全国各个核心省份同步开办独立的省级地方银行——浙商银行、徽商银行、江宁银行、盛京银行、上海银行、广州银行、成都银行……每一家省级地方银行，都由大清银行控股三成，剩下的七成股份全部开放给当地的民间绅商公开认购，每股一百两白银，无论多大的商人最多只能认购一千股，绝不允许资本垄断，既保证中央对地方金融体系的绝对掌控力，又能把民间沉淀了几百年、躺在地主老财家地窖里生锈的上亿两白银全部盘活，给全国各地的中小工商业者提供源源不断的低息贷款支持，彻底终结高利贷钱庄盘剥普通老百姓和小商人的黑暗历史。

这道旨意传到全国的那一刻，整个中国的民间资本圈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了。北京东四牌楼的四大恒钱庄，从乾隆初年开业，传承了整整四代人，手里握着北京城里最核心的银钱流通网络，连以前宫里的太监、旗主王爷要存私房银子，都要偷偷找四大恒的大掌柜，生怕别的钱庄靠不住。四大恒的总大掌柜杨秉廉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柜台上核对当月的流水账目，他拿着电报看了足足半个时辰，当场就召集四大恒所有分号的股东紧急开会，会上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当场决定把四大恒全部股本的六成，合计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全部拿出来入股新成立的北京地方银行。以前四大恒发出去的银票，只能在北京周边三百里流通，出了直隶地界根本没人认，甚至连天津的商家都不愿意收他们的银票，现在并入全国银行网络之后，他们的银票拿着就能走遍全国所有省份，哪怕是新疆伊犁的小镇子，都能全额兑换出白银，这是以前花几百万两银子、花几代人时间都换不来的天大好处。

山西祁县的乔家、渠家，平遥的日升昌、蔚泰厚这些传承了上百年的晋商票号家族，接到盛宣怀从上海发来的亲笔邀请函之后，全部派出自己家最核心的总大掌柜，坐着铺着厚褥子的马车，冒着晋中大地上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走了半个多月赶到北京，在六国饭店和大清银行的代表签订了正式的整合协议。这些票号家族在全国所有的偏远省份，甚至蒙古的库伦、新疆的迪化这些边境小镇都开了分号，以前他们各自为战，跨省汇兑经常出现信息不通、兑不出银子的情况，遇到战乱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分号被乱兵抢光，总号根本来不及救援的惨剧。现在把这些遍布全国的两百多家票号分号全部并入新的省级地方银行体系，靠着大清银行刚刚铺到全国的电报对账网络，以前需要半个月才能完成的跨省汇兑，现在三天之内就能到账，哪怕是从黑龙江最北边的漠河往海南岛的三亚汇银子，也能在一周之内稳稳到账，效率比以前提升了五倍都不止。乔家的大掌柜乔映霞签完协议之后，握着盛宣怀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说自己家几代人想做的全国通汇的梦，今天终于在自己手里实现了。

两淮的盐商们，手里握着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上千万两闲置白银，以前这些银子只能用油纸包好，埋在自家宅院的地窖深处，连借给别人都怕遇到灾年收不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子躺在黑暗里生锈贬值。现在看到朝廷的地方银行政策，他们几乎是蜂拥而至，拿着银票跑到南京的江宁银行筹备处排队入股，生怕晚了就买不到股份。这些盐商入股之后，每年能拿到稳定的八厘分红，还能把手里的闲置资金变成给苏北盐场、沿海滩涂垦荒项目的低息贷款，钱生钱的速度比以前靠卖盐的利润快了十倍，不少盐商感慨，自己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手里的死银子，还能变成活的钱，带动整个苏北的经济发展。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全国十七家省级地方银行全部正式挂牌营业，每一家银行开业的那天，当地的老百姓都挤得水泄不通，比赶庙会还要热闹。从最北边冰天雪地里的盛京银行，东北的猎户拿着自己卖皮毛换来的银子，第一次走进银行的大门，把钱存进了安全的银库里；到最南边珠江岸边的广州银行，南洋回来的华侨商人拿着自己带回来的白银，存进银行之后立刻申请贷款，开起了自己的新式工厂；从东部沿海的上海银行，无数开小作坊的商人排着队申请贷款扩大生产；到西南腹地成都的成都银行，四川的茶商拿着贷款，把自己的茶叶顺着长江卖到了上海，一张覆盖全国所有省份、所有核心城市的近代化本土银行网络，一夜之间在中华大地上稳稳铺展开来。

以前普通小商人想要借点银子周转生意，只能去找当地的高利贷钱庄，月息高达三分以上，借一百两银子，一年之后要还一百三十六两，辛苦赚来的大半利润最后都进了债主的口袋，不少小生意人因为还不上高利贷，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惨剧每年都在各地上演。现在省级地方银行专门推出了面向中小商人的小额信用贷款，只要你有正经的生意铺面，找两个本地有头有脸的绅商做担保，最多三天时间，就能拿到月息不到五厘的低息贷款，借一百两银子，一年之后只需要还六两利息，无数以前根本拿不到启动资金的小生意人，靠着这笔钱把自己的小生意越做越大，整个民间工商业的活力像沉睡了几百年的火山一样，彻底爆发了出来。

浙江宁波的小商人章无人，今年三十二岁，祖上三代都是宁波乡下的农民，他年轻的时候在草编作坊里当了十年学徒，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才开了一家只有八个工人的小作坊，专门生产宁波当地传统的草编凉席、草编草帽，以前每到夏天收购草编原材料的旺季，他都要为了凑收购款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只能硬着头皮去高利贷钱庄借钱，一年辛辛苦苦忙到头，大半利润都给了钱庄的债主，熬了整整十年，作坊的规模一点都没扩大，还是只有那八个跟着他干了很多年的老工人，一家人挤在作坊后面的小破屋子里，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浙商银行在宁波开业的第三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怀里揣着自己家的铺面房契，怀里揣着半个月攒下来的几个铜板当路费，抱着试一试的忐忑心态，走到了银行的贷款柜台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跟柜台的职员说了自己想借一千两银子收购原材料的诉求。柜台的年轻职员没有半点看不起他的意思，耐心听完他的所有诉求，第二天就带着两个同事，跟着他去作坊实地考察了一圈，看了他生产出来的草编产品，问了他一年的销路情况，只用了三天时间，一千两白银的低息贷款，就稳稳当当地放到了他的手里。他拿着这笔钱，一下子跑到乡下的各个村子，收购了足够用一整年的优质草编原材料，还新招了二十个附近村里的贫苦妇女进厂做工，给她们开的工钱比当地地主家的长工还要高两成。不到一年时间，他的草编凉席就顺着新开通的沿海轮船航线卖到了全国各地，甚至通过南洋的华侨商人，出口到了日本、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市场，当年的产值直接翻了三倍，小作坊变成了雇了上百个工人的正规大厂子，他自己也从一个天天愁米下锅的底层小商人，变成了宁波当地小有名气的实业家。章无人逢人就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借钱不用看高利贷老板的脸色，不用给人家下跪磕头，不用把自己的女儿押在钱庄当人质，这在以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新的全国银行体系建立起来之后，给整个国家带来的变化是全方位的，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最直观的就是全国工商业的资金活水彻底被激活了，新的工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江南的面粉厂、纺织厂，北方的煤矿、铁矿，沿海的造船厂，数量比两年前增加了三倍都不止，矿山的铁矿石产量一年翻了两倍，沿海的轮船航线从之前的十几条增加到了上百条，整个国家的经济热度，像被一把干柴烈火点着了一样，一天比一天兴旺。更重要的是，大清银行直接把全国所有新军的军饷统筹了起来，以前南洋六镇、西洋三镇、北洋六镇的军饷，要靠各个省份的督抚各自筹措，经常出现拖欠军饷的情况，士兵们三五个月拿不到饷银是常事，中间各级军官层层克扣更是家常便饭，不少地方的新军士兵，一个月只能拿到规定军饷的一半，剩下的全部被营官吞进了自己的口袋。现在所有军饷全部由大清银行总部直接统一划拨，每个月的初一，银行的职员亲自带着现银和工资册，跑到每一个军营里，把银子一分不少地直接发到每一个士兵自己的手里，不许任何军官经手，连一个铜板的克扣都不可能发生，全军士兵的士气一下子涨到了顶点，连以前最容易出问题的军饷贪腐漏洞，被彻底堵死了。不少当兵的农民子弟，每个月拿到足额的饷银，第一时间就跑到当地的地方银行，把银子寄回几百里之外的老家，让家里的爹娘再也不用种地饿肚子。

就在整个全国金融改革推进得顺风顺水，所有省份都开始清点藩库存银准备存入大清银行的时候，远在广州的两广总督袁世凯，却给京城发来了一道措辞极其委婉的电报，明确表示两广的财政白银，不能全部存入广州的大清银行分行，要留在广州的藩库里，由两广自己统筹支配。电报里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说两广地处边境，南边要防着法国人和英国人从越南、香港方向挑起边境事端，两广新军的军饷、沿海炮台的修缮、地方治安的维持，哪一样都需要随时动用现银，要是把所有银子都存进大清银行，万一朝廷那边调拨不及时，两广这边出了乱子，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消息传到北京，整个军机处和大清银行的高层瞬间炸了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袁世凯这是在明着挑战刚刚建立起来的中央财权统一规则，两广是全国最富裕的省份之一，这几年靠着广州的海关关税、盐税，藩库里躺着近千万两的存银，相当于全国财政总收入的六分之一，要是袁世凯这个口子开了，全国其他省份的督抚肯定会跟着效仿，之前几年辛辛苦苦推进的所有金融改革成果，都会在一夜之间付诸东流，好不容易才解开的地方财政各自为政的死局，又会重新死灰复燃，回到以前唐末藩镇割据的混乱局面。

不少军机大臣义愤填膺，联名上奏光绪皇帝，请求朝廷直接下严旨申斥袁世凯，摘了他的顶戴花翎，调动驻扎在福建的南洋第六镇两万精锐新军，开赴广东边境，武力施压，逼迫袁世凯就范。盛宣怀看到这份联名奏折之后，当场就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办公室，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把袁世凯发来的电报反复看了十几遍，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烟丝的烟雾把整个屋子都笼罩了起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袁世凯不是真的要叛乱，他当了几十年的封疆大吏，在山东、直隶、两广都练过兵，手里握着两广的军政大权，习惯了自己说了算，现在要他把手里攥了好几年的财权交出来，他心里那点地方督抚的旧习惯、旧惯性，一时半会儿根本转不过弯来。而且最近几个月，袁世凯借着“加强两广边境防御”的名义，打着“清剿边境土匪”的幌子，在广州偷偷新招了两个协的新兵，足足七千多人，还通过香港的英国洋行，花高价从德国订购了一千支新式毛瑟步枪、十二挺马克沁重机枪，还有上百万发子弹，明摆着是想靠着手里突然膨胀起来的军队，给朝廷施压，保住自己手里的财权。

盛宣怀当天就熬夜写了一道长长的奏折，上奏朝廷，请求以朝廷钦差的身份，亲自坐招商局的轮船南下广州，去和袁世凯当面把所有事情说透，不用动刀兵，就能把两广的财权问题稳稳解决。很多和袁世凯相熟的老同僚都私下跑到盛宣怀的家里劝他，袁世凯手里握着近两万两广新军，在广东经营了好几年，地方官员几乎全是他提拔起来的亲信，地方势力根深蒂固，万一谈崩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犯不着亲自去冒这个掉脑袋的险。盛宣怀却笑着摆了摆手说：“我和慰亭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一起跟着李中堂办轮船招商局，一起挨过朝廷的弹劾，一起受过处分，他心里的那点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乱臣贼子，就是一时转不过弯，被底下那些想保住好处的旧官员撺掇着，才敢跟朝廷叫板。我亲自去，和他把所有利害关系掰碎了说透，没有谈不拢的道理。”

盛宣怀没有带大批的随从卫队，怕刺激到袁世凯，只带了五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幕僚，坐着一艘普通的没有挂任何官方旗帜的招商局运粮轮船，从上海出发一路南下，直奔广州。他的轮船刚走到福建厦门的海域，还没进厦门港的时候，盛宣怀就站在甲板上，给驻扎在厦门的南洋六镇统制凤山发了一封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密电，让他立刻通知驻扎在厦门的南洋第六镇，派出两艘最新式的巡逻炮舰，以“检查走私军火”的名义，在厦门港外的海面上等着，把最近从德国汉堡运过来、原本准备运到广州港交付给两广新军的那批新式枪炮，全部临时查扣在厦门港的军火仓库里，没有大清银行行长盛宣怀和陆军部尚书铁良的联合签字手令，任何人不许提走这批武器，谁敢强行闯关，直接开炮击沉。盛宣怀心里清楚，和袁世凯这种从刀山火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博弈，不能只靠嘴上讲道理，手里必须要有足够的实打实的筹码，才能让他真正静下心来听你说话，不然你说破了嘴皮子，他也只会当你是在吓唬他。

盛宣怀的轮船抵达广州码头的那天，码头上站满了两广的新军士兵，枪上全部上了明晃晃的刺刀，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袁世凯亲自带着两广所有的布政使、按察使、各级将官，穿着整齐的官服，到码头上来迎接他。两个人见面之后，表面上客客气气，袁世凯拉着盛宣怀的手，一口一个“杏荪兄”，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亲兄弟，坐着装饰华丽的马车一路回到两广总督府，在宴会上摆足了最顶级的排场，广东最有名的厨师做的满汉全席，一道接着一道往桌子上端，给盛宣怀接风洗尘。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提到两广财政存入大清银行的正事，袁世凯就顾左右而言他，跟盛宣怀聊当年在天津跟着李鸿章办洋务的往事，聊广东的荔枝有多甜，聊珠江里的鱼有多鲜，打哈哈把话题岔开，半句准话都不肯说。

盛宣怀也不着急，第二天一早就提出要去广州的大街小巷逛逛，体察一下民情，袁世凯以为他是想游山玩水，也不阻拦，派人带着一队亲兵陪着他到处走。盛宣怀带着人，把广州城里新开业的广州银行、新办的几十家缫丝厂、珠江边上的码头全部走了一遍，见了十几个当地的绅商和工厂主，听他们讲现在有了低息贷款，生意做得有多红火，听当地的老百姓说，现在用统一的大龙票，再也不用担心拿到贬值的纸币，买东西方便多了。第三天，盛宣怀主动提出要和袁世凯在总督府的签押房里单独谈话，不许任何幕僚和随从在场，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要站到院子外面去，不许靠近签押房半步。

签押房的厚重木门从里面关上之后，袁世凯先开口，指着桌子上两广藩库厚厚的一摞账目给盛宣怀看，语气里全是装出来的为难：“杏荪兄，你看看，两广这边的开销太大了，边境上洋人虎视眈眈，新军要发饷，炮台要修缮，地方上时不时还要赈灾，珠江每年发大水都要花掉几十万两银子，我要是把所有银子都存进大清银行，朝廷万一要把这些银子调到别的省去用，我两广这边遇到急事，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出了乱子，这个责任我袁世凯担不起，到时候掉脑袋是小事，耽误了国家的边防大事，你我都成了千古罪人。”

盛宣怀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普洱茶，没有接他的话，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好口的电报，轻轻放到袁世凯面前的公案上。袁世凯拿起电报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这是南洋第一镇统制凤山发来的正式电报，说原本运给两广新军的那批一千支新式毛瑟步枪、十二挺马克沁机枪，还有上百万发子弹，在厦门港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这批武器没有陆军部开具的正式通关文书，按照新颁布的《新军武器管理条例》，民间私自进口军火一律查扣，这批武器已经全部临时查扣，存入厦门的官方军火仓库，没有陆军部和大清银行的联合手令，任何人不许提走。

盛宣怀看着袁世凯瞬间沉下来的脸，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平缓，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慰亭，你我都是跟着李中堂办了一辈子洋务的老人，我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以前各省财政各自为政，你是两广总督，手里握着财权、军权，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再过十年二十年，全国十八个省，每个省都像你这样自己留着财权，自己扩练军队，最后变成唐末藩镇割据的局面，洋人不用打进来，我们自己先打得头破血流，把这个国家给搞垮了，到时候我们俩都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死后都没脸去见李中堂。”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指着窗外广州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接着说：“你看看现在街上的老百姓，拿着统一的大龙票，不用再担心纸币贬值，开小铺子的商人能拿到低息贷款，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都是财权统一之后才有的好处。你手里的两广新军，现在每个月的军饷，都是大清银行直接足额发到士兵手里，上个月朝廷还给两广新军每个人发了二两银子的冬季棉衣补贴，难道你手下的士兵没跟你说？把两广的财政全部存入大清银行，不是朝廷要把你手里的银子抢走，是给你两广的财政上一道天大的保险。以后两广遇到任何突发情况，需要一百万两银子，拍一封电报给北京，二十四小时之内，银子就能从全国的银库里给你调过来，比你自己守着藩库里那点死银子，好用十倍。你手里现在新招的那两个协的新兵，朝廷不仅不会裁撤，还会给你补足全部的新式武器，给你发足额的军饷，让你把两广的边境防线守得固若金汤，这样的好事，你算算账，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两个人在密不透风的签押房里，谈了整整三天三夜，房间里的油灯亮了三天三夜，灯油换了一次又一次。从当年跟着李鸿章在天津办轮船招商局的往事，一直谈到未来全国修建京广铁路、普及新式学堂的新政布局，把所有利害关系全部掰碎了揉透了说，连最细节的军饷发放、武器调拨、地方财政留成比例，全部一条一条谈得明明白白。袁世凯坐在签押房里，手里攥着那份查扣武器的电报，看着窗外广州城里新开业的广州银行门口排着长队的老百姓，看着那些拿着低息贷款开新工厂的商人脸上的笑容，他心里那点最后的抵触，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样，彻底融化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封疆大吏，心里比谁都清楚，盛宣怀说的全是对的，财权收归中央，不是削弱地方，是整个国家往近代化路上走的必经之路，他要是硬顶着不服从，就成了整个国家改革的绊脚石，最后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第四天早上，袁世凯亲自召集两广所有的布政使、按察使、各级文武官员，在总督府的大堂上当众宣布，两广藩库里的近千万两存银，三天之内全部清点完毕，一分不少存入广州大清银行分行，以后两广的所有财政收支，全部走大清银行的官方账户，严格服从朝廷的金融管理规定，地方财政的日常开支，按照规定的比例留成，朝廷不会随便调拨两广的地方建设资金。他当天还给朝廷上了一道长达三千字的奏折，深刻检讨了自己之前的错误想法，表示坚决拥护中央统一财权的决策，愿意给全国所有的督抚做表率。盛宣怀当场给厦门的凤山发了电报，让他把之前查扣的那批武器，原封不动地装上轮船，送到广州港，交付给两广新军，一分不少。

两广的消息传到北京，全国其他省份的督抚，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有别的想法，短短半个月之内，全国所有省份的地方财政白银，全部清点完毕，存入当地的大清银行分行，没有一个人敢偷偷截留半分银子。困扰了大清上百年的地方财政各自为政的死局，就这样被稳稳当当地彻底解开了。

盛宣怀从广州回到上海的时候，外滩码头上挤满了前来迎接的绅商。他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看着黄浦江上密密麻麻的商船，看着街道上飘扬的龙旗，知道自己这一次广州之行，彻底把全国财权统一的最后一道关卡打通了。从北京到广州，从上海到成都，一张覆盖全国每一个省份、每一座城市的近代化本土银行网络，已经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源源不断的资金活水，顺着这张庞大的银网，流向全国的每一个工厂、每一块农田、每一支新军的营房。

浙江宁波的小商人章无人，这一年年底的草编厂产量比去年翻了三倍，他给全厂的工人都涨了两成工钱，还在宁波当地开了一家专门的草编技艺学堂，免费教穷苦人家的女孩子手艺，让她们不用再靠种田过活，不用再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他站在自己家新盖的小洋楼门口，看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运货马车，看着自己厂里生产出来的草编凉席被装上轮船，运往全国各地，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这个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小生意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实打实的希望。

1900年的冬天，没有往年的刺骨寒冷。全国各地的地方银行门口，每天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存银子的老百姓、申请贷款的商人进进出出，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兴旺景象。中央财权彻底收归中央之后，整个大清的国家力量，第一次真正实现了上下贯通，再也没有任何地方势力，能靠着手里的财权和中央分庭抗礼。这个古老的帝国，在近代化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扎实，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正迎着1901年的春风，缓缓向所有人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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