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旧营散记：从旗营绿营到天下一家

光绪三十一年，秋八月。

军部明发的《裁撤绿营八旗军事组织与旗籍改革章程》，像一声惊雷，传遍了全国所有的旧军营、所有的满城驻防地。这道上谕，直接终结了延续数百年的绿营体系和八旗军事组织体系：所有绿营官兵，年龄偏大的军官，全部安置到警察、消防、地方治安部门任职；年轻军官通过公开考试，择优录入南洋、北洋、西洋新军；年龄超过三十岁的绿营士兵，全部按照“N+1”的标准发放遣散补偿金，自谋生计。所有非皇室的普通旗人，即日起彻底取消旗籍，全部编入普通民户，和汉人百姓完全平等，再也没有任何身份区别。所有旗兵就地解除武装，愿意继续从军的，符合条件的可通过考试转入新式新军；不适合从军的，全部安置到地方政府、法院、公共服务部门就业，或者发放“2N+1”的高额遣散补偿，体面退伍，给予“2n+1”比照绿营仅有“n+1”是最后一次对旗人照顾和优待。

作为最后一次满汉区别的温柔收尾，只有皇室成员仍然保留旗籍管理，只为保留满洲传统仪式传承，对于皇室成员的待遇由皇室委员会和内政部共同确定，关于皇室成员管理之前是宗人府管理，现在宗人府改为皇室管委会，委员会主任由皇族德高望重者担当，原来管理皇家事务的内务府改为内政司，内政司隶属民政部；大清立国两百年，皇室成员早已开支散叶较广，关于皇室成员评定标准，所有爱新觉罗和觉罗姓氏人员一律为皇室成员，外戚人员仅限和皇家有直接姻亲关系的当事人，不包括当事人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等亲属。关于皇室人员的待遇经费问题由皇室委员会提交申请，经国会批准后确定。至于其他异姓的勋贵包括公侯伯子男等爵位以及轻车都尉、奉恩将军等，如果是1898年以前册封的，将不再享有任何经济待遇，仅仅保留头衔和继承权。1898以后册封的爵位还享有经济待遇，具体待遇由组织部和内政司确定，勋贵管理的具体工作交由组织部和内政司具体负责。以后封爵原则上仅限于重大军功，由组织部评审和皇帝确认，文臣封爵位仅限重大突出贡献，并且需要皇帝确认，例如南通侯张謇、常熟侯盛宣怀。

每旗选拔两百名弓马娴熟的旗人子弟，进入禁卫军仪仗队，专门负责天安门国旗值守、外宾接待等礼仪性职责。八旗仪仗队每旗设都统和副都统各一名，原则上由皇室成员或勋贵担任，全国各地的驻防满城、驻防将军、都统职务，包括盛京将军、吉林将军、黑龙江将军、伊犁将军、杭州将军、成都将军等全部撤销，所有驻防防务全部交由当地新式新军接防。所有驻防将军和其他高级武官达到退休年龄的，全部给予荣誉退休待遇，没有到退休年龄的，安排进入各地留守府，继续发挥余热。关于八旗仪仗队的驻防安排如下：

正黄旗 天安门 护卫国旗和接待外宾

镶黄旗 北海和颐和园 看护皇家园林

正红旗 太庙、天坛 看护太庙等

镶红旗 圆明园遗址 重建圆明园

正白旗 清东陵 看守陵寝

镶白旗 清西陵 看守陵寝

正蓝旗 沈阳故宫 看守

镶蓝旗 沈阳三陵 看守陵寝

这道上谕刚传到安徽合肥，驻扎在合肥城外的淮军旧绿营里，一群守旧的旧军官不甘心失去手里的权力，暗中串联，打算起事，打算趁着新军换防的空隙，占领合肥县城，对抗新政。皇家安全局合肥站提前截获了叛乱的全部密信，良弼问合肥方面需要调江宁北洋军镇压吗，合肥分局负责人表示这点人特警就够了，连夜联合新组建的合肥特警部队，凌晨三点突袭绿营大营，兵不血刃就把参与叛乱的核心分子全部抓获，依照法律公开审判处置，没有扩大牵连范围，一场险些酿成流血冲突的叛乱，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平定了。

两个在旧军营里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兵，一个是安徽合肥淮军绿营兵张傻子，一个是北京正黄旗八旗兵伊春，在这场天翻地覆的军事改革里，从最开始的抵触、迷茫，到最后慢慢接受现实，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生，走完了一段充满阵痛却最终走向光明的转型之路。

安徽合肥淮军绿营兵张傻子的视角

我叫张傻子，大名张守义，今年四十二，合肥本地乡下人，十六岁那年，托我在绿营里当哨官的舅舅的关系，进了合肥淮军旧绿营当兵，算到今年，已经在绿营里当了二十六年兵。我这个人脑子直，不会拐弯抹角，当兵的时候，长官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军营里的老兄弟，都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张傻子”，叫的时间长了，连我自己的大名，都快没人记得了。

我在绿营里当了二十六年兵，见过的事情太多了。当年甲午战争的时候，我们绿营奉命去朝鲜打仗，刚走到鸭绿江边，前面的部队就全线溃败下来，我们连洋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跟着往回跑。后来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我们绿营奉命守天津，洋人一炮打过来，整个营就散了一半，我抱着一根烧火棍，在死人堆里滚了三天三夜，最后捡了一条命，跑回了合肥。

回来之后，绿营就彻底成了混日子的地方。长官吃空饷，十个兵的名额，只招三个真正的兵，剩下七个的饷银，全部装进自己的口袋。我们这些剩下的兵，平时也不用怎么训练，每天早上点个卯，就可以溜回家里种地、做小生意，每个月去领那点少得可怜的饷银，混一天算一天。我总觉得，我这一辈子，就会在绿营里这么混下去，混到头发白了，腿走不动了，最后在军营里老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裁撤绿营的上谕，传到合肥绿营大营的那天，我们整个营的人，全部炸了锅。几个在绿营里当了十几年的老管带，偷偷把我们这些老兵叫到营部的帐篷里，喝着烧酒跟我们说，朝廷要把我们全部裁撤，断了我们的活路，我们不如趁着新军换防的空隙，连夜占领合肥县城，把衙门里的官员全部抓起来，自己掌权，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朝廷的脸色过日子。我当时脑子懵懵的，跟着他们点了头，领了子弹，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当兵当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想过要造朝廷的反，可是一想到自己三十多岁了，除了扛枪，什么本事都没有，绿营一裁，我以后靠什么活下去，心里又慌得不行。

那天后半夜，我躺在铺上，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大营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汽车的引擎声。我刚爬起来，帐篷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穿着黑色特警制服的士兵，端着枪冲进来，对着我们喊：“所有人不许动！国安局奉命平叛，参与谋反的主谋已经全部被抓，协从人员放下武器，一律不追究责任！”我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当场就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后来我才知道，国安局早就安插了内线在他们的核心圈子里，他们刚开完叛乱会议，所有的计划就已经全部传到了国安局的桌子上，连夜调动合肥特警部队，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整个参与叛乱的核心团伙全部一网打尽，连一个漏网的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安徽布政使亲自来到绿营大营，给我们所有士兵开会。他没有骂我们，也没有把我们这些协从的老兵全部抓起来，只是站在台阶上，跟我们掏心窝子说：“各位绿营的老兄弟，朝廷不是要裁撤你们，是要给你们找一条更好的出路。所有年龄超过三十岁的老兵，全部按照你当兵的年限，一年兵龄给你一个月饷银的补偿金，额外再多给一个月，也就是N+1，一次性全部发清，一分钱都不会少。年轻的愿意考新军的，直接参加考试，考过了就是新式新军的军官士兵，待遇比以前绿营好三倍。不愿意当兵的，全部安排去当警察、当消防员，政府给你安排工作，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为国家扛过枪的老兵，流离失所。”

我当时当兵当了二十六年，按照N+1的补偿标准，一次性领到了整整二十七个月的饷银，加起来一百多块现大洋，沉甸甸的一袋子银元，抱在怀里，压得我胳膊都酸了。我拿着这笔钱，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以前跟着那些糊涂长官，差点走上叛乱的死路，现在朝廷不仅不追究我的责任，还给我发这么多补偿金，还给我安排出路，我张傻子就算再傻，也知道谁是真心对我们好。

我没有选择去新军考试，也没有去当警察，我拿着这笔补偿金，回到合肥乡下的老家，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我当了二十六年兵，为人实诚，从不缺斤短两，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愿意来我店里买东西，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后来合肥城里组建新式消防队，乡里的领导听说我以前在绿营里当过兵，身体结实，就请我去消防队当消防员。我穿着新式的消防制服，跟着队友们一起训练，一起出火警，每次把被困在火里的老百姓救出来，我心里都特别骄傲。我当了二十六年旧绿营的兵，以前从来没有为老百姓做过一件正经事，现在当了消防员，终于能靠自己的本事，实实在在地保护一方老百姓的平安。

有一次合肥城里的一家纺织厂着火，火势特别大，我带着水枪第一个冲进火场，把困在二楼的三个女工全部救了出来，自己的胳膊被烧伤了一大块，最后被市政府评为了“消防英雄”，给我发了奖状和奖金。我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鼓掌的老百姓，心里特别感慨。我一个从旧绿营里出来的老兵，以前跟着部队打了那么多糊涂仗，混了二十多年日子，最后在新政的时代里，找到了自己这辈子真正的价值。我这个“张傻子”，这辈子第一次活得这么敞亮，这么有尊严。

北京正黄旗八旗兵伊春的视角

我叫伊春，今年四十五，北京正黄旗人，从十七岁开始，就在北京的八旗前锋营当兵，算到今年，已经在八旗军营里当了二十八年兵。我爹以前也是八旗的马甲兵，我爷爷当年跟着僧格林沁打英法联军，死在了八里桥的战场上。我们家三代人，都是吃八旗这碗饭的，旗人的身份，当兵的差事，刻在我们家的骨头里，传了整整三代人。我总觉得，八旗的制度，是祖宗传下来的根本，永远都不会变，我这辈子，就会穿着八旗的号衣，扛着鸟枪，在前锋营里干到退休，最后把这份差事，再传给我的儿子。

废除八旗军事组织、取消普通旗人旗籍的上谕，传到北京前锋营大营的那天，我正在操场上练射箭，手里的弓“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箭杆断成了两截。我活了四十五岁，当了二十八年的八旗兵，祖宗传下来的旗籍，说没就没了，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八旗军事组织，说撤就撤了，我感觉天一下子塌下来了。

营里的很多老旗兵，和我一样，全部懵了。我们这群人，祖祖辈辈靠着旗人的身份，靠着八旗的差事过日子，除了骑马射箭，什么本事都没有，现在旗籍取消了，八旗军营撤了，我们以后靠什么活下去？很多人跑到前锋营的衙门口闹事，喊着要恢复祖制，不能忘了祖宗的规矩。我也跟着他们一起闹，心里充满了怨气，觉得朝廷对不起我们旗人，把我们祖宗留下来的根基，全部给刨掉了。

载涛贝勒亲自来到前锋营的大营，给我们这些老旗兵开会。他穿着一身新式的陆军制服，没有摆贝勒的架子，站在我们这群闹哄哄的老兵面前，声音平静地跟我们说：“各位旗营的老兄弟，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旗人，我们的祖宗，都是骑着马从关外打进山海关的勇士。可是现在时代变了，我们八旗的制度，已经把我们一代代人养废了，我们现在的骑射功夫，连洋人的步枪都比不过，我们再守着这个旧制度，最后只能把整个族群全部拖进死路。”

“朝廷没有要逼死你们。”载涛从口袋里掏出安置方案的文件，一条一条念给我们听，“所有愿意转入新式新军的，全部参加公开考试，考过了之后，待遇是以前八旗兵的三倍，管吃管住，还能学新式的军事技术。不愿意当兵的，全部安置到地方警察局、法院、公共服务部门上班，每个月的薪饷，比以前八旗的饷银多两倍。不想上班的，按照你当兵的年限，一年兵龄给两个月的饷银，额外再多给一个月，也就是2N+1的补偿金，一次性全部发给你，你想拿着钱去做生意，去开荒，去干什么都可以，朝廷绝不拦着。最后，每旗选两百个弓马娴熟的老兄弟，进禁卫军仪仗队，两黄旗负责天安门的国旗值守和外宾接待其他旗的也各有安排，把我们旗人老祖宗的弓马本事，堂堂正正地展示给全世界看。”

我听完载涛的话，站在人群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我闹了这么久，本来以为朝廷要把我们这些八旗兵全部一脚踢开，没想到朝廷把所有的后路，全部给我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一点活路都没有给我们堵死。我当兵当了二十八年，按照2N+1的标准，一次性领到了五十七个月的饷银，整整两百多块现大洋，沉甸甸的一袋子，抱在怀里，压得我胸口发闷。我活了四十五岁，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我从小练骑射，箭法准得在整个前锋营都有名，最后我报名参加了禁卫军仪仗队的选拔，骑射考核的时候，我连发三箭，全部射中红心，以全优的成绩，选进了禁卫军仪仗队。我穿着崭新的仪仗队制服，站在天安门的国旗杆下面，每天清晨升国旗，傍晚降国旗，挺直腰板站在岗位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老百姓，看着从全世界各地来的外宾，我心里特别骄傲。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旧八旗军营里混日子的马甲兵，我是大清禁卫军仪仗队的成员，我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代表着整个国家的脸面，把我们旗人老祖宗传下来的弓马功夫，堂堂正正地展示给全世界看。

有一次，一个从英国来的外宾，看我表演射箭，连发三箭全部中靶，竖着大拇指跟我说：“中国的仪仗兵，太厉害了。”我听完之后，心里那种自豪感，是我以前在旧八旗军营里混日子的时候，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我以前总觉得，旗籍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荣耀，从来不是靠祖宗留下来的特权给的，是靠你自己站在岗位上，堂堂正正干出来的。

我后来把自己的儿子，送去了保定陆军大学读书，他毕业之后，进了新式新军当军官，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升到了连长。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是旗人，是正黄旗出身，他跟所有的汉族士兵一样，靠自己的本事带兵打仗，靠自己的能力往上走。我们家三代人，从我爷爷在八里桥战死，到我在旧八旗军营里混了一辈子，再到我儿子当上新式新军的军官，我们家终于彻底走出了旧时代的特权阴影，变成了这个国家里，堂堂正正的普通公民。

光绪三十二年的春天，最后一个驻防满城的大门，彻底向普通老百姓打开了。全国所有的驻防将军，全部交出了手里的兵权，新式新军的旗帜，在所有以前的满城驻防地的城头上，高高飘了起来。张傻子穿着消防制服，带着合肥消防队的队员，在合肥县城的大街上巡逻，看着街上满汉老百姓和睦相处，没有人再分什么旗人、汉人。我穿着禁卫军仪仗队的制服，站在天安门的国旗下面，看着国旗在风里高高飘扬，看着来来往往的老百姓，脸上带着踏实的笑容。

延续了几百年的绿营和八旗军事组织，就这样和平地、没有流血地，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没有兵变的大规模屠杀，没有旗人流离失所，没有绿营老兵饿死街头，朝廷用最温柔、最稳妥的方式，给所有为这个国家扛过枪的老兵，全部安排好了后路。那些旧时代的伤痕，那些延续了两百多年的满汉隔阂，在这场和平的改革里，慢慢被彻底抹平了。

风从天安门广场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带着全国各地新式学堂里的读书声，带着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笑声。这个古老的国家，终于彻底走出了旧时代的阴影，五族共和，天下一家，再也没有旗人和汉人的区别，再也没有特权和平民的区别，所有的人，都站在同一片阳光底下，靠着自己的双手，靠着自己的本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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