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越多越兴奋

下午六点零七分，宏达建材公司的玻璃门在陆沉身后合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薄得像张A4纸。今天是他入职整整三个月的日子，也是发实习工资的日子。

信封里是一千八百块。

入职时谈好的是三千五，周德发下午把他叫进办公室，把信封往桌上一摔，说小陆啊，你这三个月一单没出，公司白养你，这个月只能按试用期的六成发，剩下的等你出了单再补。

陆沉没争辩。

他知道那三单谈下来的客户，最后合同上签的都是同事王浩的名字。他知道王浩今天下班时拍着他肩膀说回头请你吃饭时，眼睛里那点笑根本没到眼底。他也知道周德发心里门儿清，那三单是谁跑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大专刚毕业，简历投出去没人回，这份工作是他蹲在招聘市场三天才找到的。他不敢辞，也辞不起。出租屋房租这个月还欠着房东两百，妈上周打电话说爸的腰又犯了，问他这个月能不能寄点钱回去。

他捏着信封站在公交站台，九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等车的人都在刷手机，没人看他。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雅发来的消息：你下班了吗，我在你公司楼下路口等你，有事跟你说。

陆沉的心沉了一下。

他和苏雅是大专同学，处了两年。苏雅长得清秀，皮肤白，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当初追她的时候，他连送三个月早饭，每天五点半起来跨半个江城去买她爱吃的那家酱香饼。

他把信封揣进裤兜，往路口走。

路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3系，车窗降下来，苏雅坐在副驾驶，驾驶座是个穿polo衫的男人，手腕上一块表在路灯下反光。

苏雅下车，走到他面前，表情有点不自然。

"陆沉，我们聊聊。"

"你说。"

"我跟你直说了吧。"苏雅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一块碎石子，"我妈上周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们俩以后怎么办。我现在在商场做导购，一个月四千块，你实习一千八，我们俩加起来在江城连个首付的零头都凑不齐。"

陆沉没说话。

"我不是嫌你穷。"苏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是看不到头。你看人家张琳，她男朋友去年就买房了，虽然是贷款，但人家有个着落。我跟你处了两年，你连个正式工作都没着落。"

驾驶座的男人按了按喇叭，摇下车窗："小雅，快点，王总那边还等着吃饭呢。"

苏雅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陆沉："这是我们经理，赵哥。他对我挺好的。"

陆沉看着她。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点陌生。两年里他给她拎包、给她排队买奶茶、她生病他陪夜、她被商场顾客刁难他坐两个小时公交去接她下班。他以为这些东西是有重量的。

原来没有。

"行。"他说。

苏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祝你好。"

他转身就走。身后苏雅站了两秒，上了车，宝马引擎响了一声，从他身边开过去。副驾驶的车窗里，苏雅没看他。

陆沉没回头。

他顺着城中村的巷子往出租屋走。巷子两边是卖炒粉的、修手机的、挂着小粉灯的足疗店，空气里混着油烟和劣质香水味。这条路他走了一年半，闭着眼都能走对。

走到一半，巷子被人堵住了。

三个黄毛青年，叼着烟，靠在墙根。为首那个染着一头金毛，耳钉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喂，那个。"金毛伸手指了指他，"过来。"

陆沉脚步顿住。

他认得这三个人，是这片巷子收保护费的，隔壁水果店的老周每个月要交五百。他一个租房子的，没什么油水，但此刻他脸色太难看了，难看到像一只刚被人踩过尾巴的狗，这种人最好欺负。

"哥几个借点烟钱。"金毛走过来，伸手就往他兜里摸。

陆沉往后躲了一下。

"躲什么？"旁边一个矮个子伸手推了他一把，推得他后背撞在墙上，"一个月挣那点逼钱，藏什么藏。"

陆沉没动。

他兜里那个信封，一千八百块，是他这个月的命。他要是被抢了，这个月房租交不上，爸的药钱也没了。

"我没钱。"他说。

"没钱？"金毛笑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你身上这件衬衫都不止五十块，跟我装？"

另一个胖子已经开始翻他裤兜，把信封掏了出来，拆开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哥，一千八。"

"才一千八。"金毛皱了皱眉，抬手就给了陆沉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陆沉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左边脸火辣辣地烧。

"穷鬼。"金毛啐了一口，"穿得人模狗样，兜里就这点钱。手机拿出来。"

陆沉没动。

他盯着金毛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疼。

是热。

一股极细的、冰冷的、像蛇一样的东西，从金毛的眼睛里钻出来，顺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钻进了他的眉心。他甚至能看见那是什么：那是金毛此刻心里翻涌的东西，轻蔑、暴躁、打人取乐的快感，还有一丝这小子不敢还手的得意。

这股冷意钻进他身体之后，在他胸腔里滚了一圈，突然变成热的，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窜。

他左脸刚才被扇出来的那股火辣辣的疼，奇迹般地退了。

不是忍下去了，是真的不疼了。

"愣着干什么？"金毛看他不说话，又举起手。

陆沉动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动的。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金毛那只手就扇空了。紧接着他抬手，扣住金毛的手腕，往外一拧。

金毛嗷的一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矮个子和胖子都愣住了。

"操，你还敢还手？"胖子抡起拳头就冲他面门砸过来。

陆沉往后撤了半步，那拳擦着他鼻尖过去。他甚至能看清胖子拳头指节上那根长毛。他抬手抓住胖子的手腕，往旁边一带，胖子收不住脚，一头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矮个子转身想跑。

陆沉上前一步，抓住他后领，往后一拽，矮个子仰面摔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炒粉摊的油锅声。

金毛跪在地上，捂着手腕，惊恐地看着他："你他妈，你练过？"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练过。他体测一千米永远跑不及格，大学时打个篮球都能崴脚。

但刚才那几下，他身体自己就动了，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

他抬起头，看着金毛。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又看见了。

金毛眼睛里那股东西变了，不再是轻蔑和得意，变成了恐惧。那股恐惧同样是灰色的烟，从金毛身上飘出来，钻进他的身体，又变成一股热流。

他的身体更轻了。

"滚。"他说。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信封都忘了拿。

陆沉站在巷子中间，低头捡起那个信封，拍了拍上面的灰。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喘，心跳平稳，刚才被扇的脸早就不烧了，浑身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像冬天泡了个热水澡，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巷口。

巷口有家彩票店，灯箱亮着，老板在里面嗑瓜子看电视剧。

他掏出五块钱，买了一张刮刮乐。

指甲刮开涂层的时候，他没抱任何希望。他这辈子买彩票中过最大的奖是十块。

涂层刮开，露出三个相同的数字。

一千块。

他愣了一下，把彩票递给老板。

老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数出十张一百的，不情不愿地递给他。

陆沉捏着那一千块钱，站在路灯下。

他突然想起下午办公室里周德发摔信封时的嘴脸，想起王浩拍他肩膀时眼里那点假笑，想起苏雅坐在宝马副驾驶里不回头的样子，想起刚才金毛扇他耳光时说的那句穷鬼。

他一个一个地想。

每想起一张脸，他就能感觉到那股灰色的烟从记忆里浮出来，钻进他的身体，变成热流。

周德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那股轻蔑钻进他身体，他手里这一千块钱攥得更稳了。

王浩抢他客户时的那点得意，钻进他身体，他刚才放倒三个人的那股劲又回来了。

苏雅坐进宝马时那点如释重负，钻进他身体，他胸口那点本来该有的疼，居然也变成了热。

还有金毛扇他那一巴掌时的暴躁和取乐。

他现在终于知道那股热流是什么了。

陆沉站在路灯下，慢慢咧开嘴，笑了一下。

他不是没人要。

他是这世界上少数几个人，能靠别人的恶意吃饱饭的。

谁越看不起他，谁越想踩他，谁越想抢他的东西，谁就越强地把这份恶意喂到他嘴里，变成他的力气、他的运气、他兜里的钱。

他把那一千块和信封一起揣进兜里，转身往出租屋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微信：王叔，房租明天一早转你。

发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巷口那家足疗店门口，刚才被他放倒的金毛三个人，居然没走。他们躲在电线杆后面，正对着手机打电话。金毛手腕上还留着他拧出来的红印。

陆沉眯了眯眼。

他能感觉到，那三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此刻翻涌着一股比刚才浓十倍的恶意。愤怒、记恨、丢人现眼的羞恼，还有打电话叫人的急促。

那股恶意像三股灰色的烟，隔着二十米，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钻。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刚才打完架还微微发酸的肌肉，此刻又绷起来了，力气比刚才还足。

陆沉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等。

他倒要看看，这帮人能叫来多少人。

来的人越多，他越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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