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处安放的悔

第1章：无处安放的悔

1988年的海口火车站，空气里黏着海风的咸湿和绿皮火车喷出的煤烟味。

方诚拎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顺着人潮被挤出了出站口。他一米七的个头，常年打沙包练出的肌肉把旧背心撑得紧绷，在满是盲流的广场上格外显眼。

他站定脚步，手摸进裤兜。里面除了那张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电报，连一分钱的钢镚都没有。最后一块钱在过海渡轮上换了块碱面饼，现在胃里空得像有一把生锈的锉刀在来回拉扯。

电报上写着五个字：父病故，速归。

他归不了。

老家的债主正拎着铁棍守在村口，只要他露头，别说送终，他自己都得被填进土坑。他只能跑，一路往南，跑到这片连路标都看不清的岛上。方诚靠在火车站广场的墙根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父亲下葬时的画面，以及乡亲们指着他脊梁骨骂“不孝子”的声音。

“哥们，表不错啊。”

一道阴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诚没睁眼，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感觉到两道目光死死盯着他手腕上那块停摆的旧上海表。

陆文强蹲在他左侧，手里把玩着一根铁丝；何开田站在右侧，焦躁地碾着脚尖。两人衣衫褴褛，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滚。”方诚吐出一个字。

陆文强愣了一下，给何开田使了个眼色，两人呈半包围态势压了过来：“别这么大火气，大家都是南下淘金的。这表借哥们换顿饭，以后还你。”说着，手已经摸向了方诚的帆布包。

方诚猛地睁开眼。

陆文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从方诚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不在乎自己这条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方诚没有动手。在这地方打架只会引来巡警。他缓缓拉开帆布包，掏出剩下的小半截碱面饼。饼干得像石头，他手指用力，硬生生把饼掰成了三份。

“拿着。”两块碎饼落在陆文强和何开田怀里。

两人接住硬饼，眼里的敌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愕然。在这片人吃人的广场上，没人会把救命的口粮分给两个想抢自己的人。

“吃完，闭嘴。”方诚重新闭上眼。

陆文强和何开田喉结滑动了一下，两天没见粮食的胃酸腐蚀了他们的理智。两人蹲下来，靠在墙根，狠狠咬了一口硬饼。

天色渐亮。方诚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单打独斗死在海口是迟早的事，这两块饼投下去，买的是两个能挡刀的帮手。

“我叫陆文强，湖南的。”陆文强咽下饼渣，声音沙哑。

“何开田，也是湖南的。”另一个小伙子语气里多了几分顺从。

方诚点了点头。这时，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夹着黑皮包的男人凑了过来，眼神在方诚结实的肌肉上打转。

“几位，找活呢？”男人压低声音，掏出一张红头纸晃了晃，“家具厂招工，台资大厂，管吃管住。月薪这个数，干不干？”他伸出三个指头。

陆文强和何开田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三个指头，在这个年代意味着能改变命运的巨款。

“干！”陆文强喊了出来。

方诚盯着男人油腻的布鞋，鞋底沾着海口近郊工地才有的红胶泥，跟“台资大厂”并不沾边。

“带路。”方诚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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