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空白等待的新祭位

青线鞋尖停在第三层石阶下。

沈清鸢手里的灯盏往前送了半尺。

“出来。”

石缝里没有应声。

周砚生刀锋抵住砖沿，手腕发力，直接挑开了一块松动的条石。

石砖后头挤着个干瘪瘦小的身子，嘴边挂着黑褐色的药渣，青线鞋面早就磨破了两处。

陆见微蹲下身子探了探那人脖颈，收手摇了摇头。

“气断了。”

顾长庚顺着那人的袖口摸索进去，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祭署腰牌。

腰牌边沿刻着个“裴”字，余下的职衔纹路全被硬物刮得发白。

立在旁侧的裴主事身子晃了两下，后背撞在潮湿的石壁上。

他手里的铜牌没拿稳，掉在青砖上滚了半圈，停在沈清鸢的鞋边。

沈清鸢垂眸看着他。

“认得？”

裴主事喉咙里发干，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祭署里当差的人多，历来认牌不认脸。”

“小人平日只管外院的文书出入。”

“内院那些深宅大院的事，小人从来不敢多嘴问一句。”

顾长庚弯腰捡起那枚腰牌，在指尖掂了掂，并未递还回去。

“这人藏在祭台底下，服的是封口药。”

“裴主事一句不敢问，祭署内外的规矩倒是摸得门清。”

裴主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湿漉漉的石砖。

“王妃明察，小人确实不知他躲在这里。”

周砚生用刀尖拨开死者僵硬的五指，从里头挑出半截皱巴巴的纸条。

纸上只用焦墨画了三道方框，最末那道空着没填名姓，纸角还有火燎过的焦黑痕迹。

陆见微凑近灯火看了看，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这纸是祭署内库专供的桑皮纸，与前头名单上的底子完全一样。”

沈清鸢看着那道空着的方框。

名单末尾那处空悬的二级祭位，同样也是这么一个没有落字的空白格子。

她伸手把残纸收进袖中。

“人和物件全部带走。”

“祭台彻底封死。”

“今夜在这里瞧见什么、听见什么，谁要是漏出去半个字，按私通谋逆论处。”

顾长庚低声问了一句。

“若外头有人追问起来呢？”

“就说祭台地基塌陷，工部查验未完，谁也不许踏进一步。”

顾长庚点头应下，回身招手示意兵卒过来抬人。

裴主事依旧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隙，指甲盖里全塞满了泥灰。

沈清鸢没再多看他一眼，提着灯盏迈步走过石阶。

守在东侧门的军士将沉重的木门拉开半扇，夜风卷着湿气扑在面上。

她腰间那枚墨玉佩已经不在，绦带空荡荡地垂在衣褶旁。

天色泛白之前，沈清鸢进了王府内院的书房。

案桌前只点了一盏素油灯。

萧执衡面前摊着两份抄录好的供词，最上头压着老侍女的名字。

人已经连夜挪到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偏僻院落，门前只安排了两个粗使婆子看守。

纸上的墨痕早就干透了，只是最后落款的押印处依旧空着。

沈清鸢将外袍解下搭在椅背上。

“人可还安稳？”

萧执衡抬起头来。

“后半夜换了两拨巡哨的侍卫。”

“送去的安神汤她碰都没碰，只说那汤药里带着内廷太医院的味道。”

沈清鸢把祭台下取出的残纸放在桌面上。

“她当年亲眼见过内廷掌印的手段，防备的自然不是药，而是送药的人。”

萧执衡拿起那张纸条审视片刻，取过案上的狼毫，照着那三道方框描了一份。

“这张纸绝不能落进刑部手里。”

沈清鸢坐到案旁。

“簪子里的名单原件同样不能交。”

萧执衡把笔搁在砚台上。

“名单原件送去独立证物处，落双重暗锁。”

“两把钥匙各自收存，一把留在我这里，另一把天明后转交大理寺卿。”

“押送的人不准知晓匣内装的是何物，移交的公文也绝不走刑部的路子。”

沈清鸢微微点头。

刑部如今里外牵扯的人命和利益太杂，名单若是直接递上去，怕是连升堂那日都撑不到。

她伸手拔出发间那支成色陈旧的银簪。

簪头早年被拆解过，重新嵌合的地方留着一道极浅的细痕。

她将簪子推到桌子正中，食指按住冰凉的簪尾。

“原件就此封存。”

“今日朝堂之上，只报祭台下方查出新祭预备槽位，阵法未合，祭名悬空。”

萧执衡看着她。

“堂上那些人必定会逼问证人和出处。”

“随他们去问。”

“我只谈新辟的槽位与官规相悖，不提人证。”

萧执衡将写好的封存文书推了过来。

“若有人当堂要求验看名单铁证呢？”

沈清鸢收拢指尖。

“便答原件已依例封入证物处，三法司会审复核之前，任何人无权启封。”

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擦声，像木桶底磕到了石阶。

沈清鸢转头看去。

门外并无走动的人影，廊下只搁着一只洗笔的铜盆。

盆沿凹进去一块，水面上浮着两截剪落的黑灯芯。

萧执衡把封存条仔细折好，压在铜镇纸下。

“证物处那边，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所以才设两把锁。”

“若是有人直接请出宫中的明旨来强取呢？”

沈清鸢语气平缓。

“圣旨到了，也得先由大理寺卿勘验明发，再经证物处核验官印。”

“单凭宫里内侍的一句话，谁也别想把铁箱从库房抬走。”

萧执衡落下一个“妥”字，提笔在封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号。

沈清鸢把旧银簪收回袖中，尖锐的簪尾透过布料抵在掌心。

天光大亮，金銮殿内朝议已开。

裴玄度手捧一只雕花木匣，笔直立在丹墀正下方。

沈清鸢迈进大殿时，他正躬身向御前行礼。

几位平日里倚老卖老的重臣分列两侧，早前还私下打探名单底细的几个人，此刻全都低垂着脑袋，只看脚下的金砖。

萧承煜端坐在御座下首的圈椅上，顶冠上的垂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见沈清鸢入殿，他并未说话，只是抬手将朝服的宽袖往上理了理。

站在左列的御史率先出列。

“祭台重地被封，刑部大堂至今未曾收到验看尸首的文书。”

“王妃单凭些许未明的残痕便强行封锁祭署公所，此举恐有僭越失当之嫌。”

沈清鸢行至殿中站定。

“臣妾今日所奏并非哪一桩命案，而是祭台深处私设的新祭预备槽位。”

“祭台石阶下有人吞服毒药灭口，身上搜出的祭署腰牌已然送检。”

“刑部若是想依律验尸，文书随后就到，臣妾绝不阻拦。”

裴玄度跨出半步，神色未变。

“王妃口口声声指认那是祭位槽位。”

“既然槽内无名无姓，亦无推演好的祭期，王妃凭什么断定这与大典献祭有关？”

沈清鸢迎着他的目光。

“死者袖里藏的是祭署内库的桑皮纸，脚下踏的是祭台阵线，怀中揣的是裴大人属下的腰牌。”

“裴大人执掌祭署已有整整八年，难道还要本宫一件件教你辨认内务？”

裴玄度握紧了手中的白玉笏板，指尖在玉石边缘按得发白，没再接话。

萧承煜在此时站起身来，面朝御座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有要事陈奏。”

大殿内的嘈杂声瞬时压了下去。

“连日以来，祭台各处屡遭毁坏，沈清鸢擅闯石阶破除法阵，早已冲撞了先祖定下的祭礼。”

“祭署观星台昨夜合力推演星象，已然得了断语。”

“天道震怒之下，京畿地界十日之内必定暴发罕见春汛。”

“若是不尽快启用新设的祭位以安神明，浑河决堤水患一起，整个京城顷刻间便会化为泽国。”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气声。

几名老臣相互递着眼色，方才发难的那位御史抬手捋着胡须，侧身朝向沈清鸢。

“王妃既破了先前的旧阵，如今又百般阻挠祭署布设新祭。”

“若是真如星象所言降下天灾，这满城百姓的生计性命，王妃担得起么？”

沈清鸢转头看向裴玄度。

“十日之内必起春汛，不知祭署是循着哪一卷星历推算出的准日子？”

裴玄度面无表情。

“此乃二十八宿分野所示。”

“星盘可能当殿公开，容钦天监一同推演？”

“祭署推演天机的秘法乃宫廷绝密，不可轻示外人。”

沈清鸢声音清脆。

“既然星象不可言说，水文总该有据可查。”

“京畿方圆百里历年春汛的涨落明细，工部档案库里皆有册页存底。”

“祭署若咬定十日之内大水临城，就请先把历年同期的雨候和水文记录拿上殿来。”

裴玄度唇角绷紧，并未应声。

萧承煜转过身来，语气加重了几分。

“眼下大难临头，哪里还有工夫去翻陈年烂账。”

“祭位空置，祭期已迫在眉睫，朝廷凡事自当以护佑万民为先。”

沈清鸢半步不退。

“新辟的祭位连个祭名都没有，谁是祭品，更未见明文。”

“启用二字从殿下口中说出来，真是轻巧得很。”

“敢问裴大人，今日这道空位，你是打算拿朝中哪位臣工，还是哪位皇亲的性命去填？”

裴玄度手里的玉笏往上一抬。

“祭位待定，恰恰是祭署顾全大局、行事慎重的明证。”

“朝廷若是因此犹疑不决，错过了平息天怒的吉时，酿成大祸，王妃可吃得住这等罪责？”

百官之间的议论声又渐渐大了起来。

萧执衡站在武官一列的最前首，面容沉静，并未插言相助。

清晨送往证物处的交接文牒上，朱砂印泥已经彻底干固。

沈清鸢把双手收进袖口，稳稳立在石砖之上。

“十日的期限既然是祭署当殿报上来的，那就请裴大人从今日起，逐日呈报浑河各处的水位与雨候记录。”

“明日一早，先交由工部与户部逐条核验。”

“这新祭位的底细未查清楚之前，祭台上一砖一石，谁也不准擅动。”

萧承煜往前迈了一步，单手按在身侧的朱漆案沿上。

“工部若是核验不出头绪，又当如何？”

“那便请裴大人此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军令文书。”

“十日之后京畿若无春汛，祭署妖言惑众动摇社稷，所有人一体按律论罪。”

“若真有大水决堤之险，工部自当依照往年成例调动防汛营筑堤疏浚。”

“至于祭祀填人之说，依旧要查明幕后首尾，再行定夺。”

裴玄度手里的玉笏猛地沉了半寸。

御座上方始终笼在珠帘阴影之后，没有传下一句准信。

就在此刻，大殿门槛外传来内侍急促的唱报声。

工部昨夜连夜调取的近三十年水文底册，连同京畿各县的雨候总录，已由差役快马送入偏殿，整整齐齐码在条案之上。

萧承煜侧目扫了裴玄度一眼。

裴玄度收敛神色，垂下笏板，退步转身去取那只摆在红漆台上的木匣。

沈清鸢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木匣被抬上御前石案。

铜制扣锁尚未挑开，裴玄度的手掌刚搭在盒盖边缘，萧承煜却已经先一步伸出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