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支渠暗夜的破坏黑手

“照原样，再往东挖深三尺！”

沈清鸢这句话一落地，周砚生已经抢步上前，一把夺过民夫手里的长柄铁铲。

“都听见了？”

“东边再退三尺，木桩照旧往下钉，谁敢停手，先把他的腿绑了扔去高台！”

持着黄绢的内侍呆立在石阶下，脚底官靴被冒上来的泥水泡得又湿又沉。

他抖着手里的绢帛，尖着嗓子喊：“沈娘娘，这可是皇上的口谕！”

沈清鸢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完了。”

“娘娘！”

“口谕要验印。”

“绢帛要留档。”

“你若当真是奉旨办事，现在就随本宫去工部衙门验明文书。”

“你若是只拿一张死人看不懂的黄绢来堵这滔天大水，现在就把路让开。”

内侍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西水门外的浑水已经漫过了脚踝，顺着青砖缝隙直往鞋面里灌。

沈清鸢抬手指着长街尽头：“回宫去送信，告诉皇上，西水门这里的铁闸一停，城里就要多添一万条死路。”

“问问他这道圣谕，是要保住这满城百姓的命，还是要堵住天底下所有人的嘴。”

周砚生手里的铁铲重重砸在石板上，青砖应声炸开半掌宽的口子。

泛着恶臭的黑浆顺着裂口涌出来，溅脏了内侍绣着盘鹤的袍角。

内侍身子晃了晃，踩着湿滑的泥阶险些摔倒在地。

旁边弯腰运土的老匠人吐了口唾沫，低声念叨：“地脉砖缝都张嘴喊冤了，拿张绢布来压水，龙王爷听你的规矩么？”

水洼边的破柴垛后，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对着暗巷叫了两声，转眼便夹着尾巴钻进烂泥堆里没了影子。

内侍到底不敢再多言，带着两个小太监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回马背上，狼狈奔入夜雨。

沈清鸢看着马蹄溅起的浑水远去，抬手在袖口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半截袖口已经打了三层粗布补丁，被雨水泡得泛出惨白，线头扯在掌心，她硬生生扯断了才转过身。

“周师傅，今夜子时前，必须把主渠的合龙口封死。”

“支渠的闸板全部改成双层榫接，每根桩子再往地底打进一尺。”

周砚生抹去满脸泥水：“娘娘是在防着有人从暗水里做手脚？”

“他们既然抬得出祭署的名头来扣大帽子，手里就一定备着让浊水倒灌进城的引子。”

“我让工部的巡查连夜在堤上盯着。”

“明面上那点差役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沈清鸢从袖里摸出一块折了几折的油纸，纸上画着西水门外的暗渠走势。

主渠往南分出的两道暗沟已经开掘过半，而在三里开外的下游，是一片荒了多年的芦苇荡洼地。

她的指甲在图纸边缘掐出了一道深印。

“这里原本是一条废掉的古河槽。”

“两年前我翻工部积年的水册，城郊这片地每逢汛期都要往下陷半尺，雨水退了才泛出老青泥。”

“这下面，藏着一条能直通外河的泄洪口。”

周砚生凑上前看准了位置：“那地方离主渠足有三里地，现在分人去掏，工期咬得太紧。”

“白日里人多眼杂，动不得。”

“今晚先悄悄掘开半丈，留个暗口子。”

“明日若是支渠出了差池，就立刻把旧河道的石埂挑开。”

周砚生神色一动：“娘娘早就备着这步死棋了？”

沈清鸢收起油纸，塞回衣襟：“水脉能算得准，可人心算不透。”

周砚生没再多嘴。

他转过身点了两个老成持重的领班，将所缺的铁撬、杉木排和粗麻绳记在竹牌上，悄无声息地抽走了一批壮丁。

西水门明面上，依然留着老工匠和巡防营的军卒推土打桩，声势喧天。

快到四更天时，头顶的雨势渐渐收了，可压在天际的黑云反而更低。

远处偶尔扯过一道白惨惨的闪电，雷声在地底闷闷地滚过。

萧承煜方才持着工部尚书的大令去调度巡防营压阵，暗中拨给沈清鸢的边军，此刻全交在秦照野手中。

这队兵卒全卸掉了晃眼的铁甲，胸口只绑着贴身的薄钢护心镜。

军靴外头全缠了层层粗麻，踩在水洼里没有半点声响。

秦照野踩着泥泞靠近，在沈清鸢身侧半步处停下，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指节上。

“废河口已经挖开三丈宽。”

“三十个弓手全伏在两边的芦苇荡里，身上盖了枯草。”

沈清鸢低声嘱咐：“火油一旦倒进水渠，水面浮着火，顺风一烧就是半里地。”

“守住上风口的土堰，半点火星都不能落进干芦苇里。”

秦照野点头：“放心。”

“他们手里的铁具带了多少？”

秦照野看向远处的堤坝：“真要破咱们的榫卯闸板，粗铁钎可比火把顶用得多。”

沈清鸢从腕下解下一枚磨得光溜的小铜哨递了过去。

那哨子上有一道暗色的刀刻印记，是旧年军器监清库时留下来的旧物，秦照野接在手里，粗糙的拇指在刻痕上滑过，顺手扣入掌心。

芦苇丛深处忽地惊起两只夜鸟，扑棱着翅膀撞在朽烂的木桩上，又悄没声息地跌回水草里。

秦照野低声劝道：“娘娘先回石阶上去避一避。”

“我在这儿看着。”

“刀箭可认不得凤冠霞帔。”

“若是连这点风浪都躲不开，明日大水灌进西华门，谁去替满城百姓放闸？”

秦照野没再应声，只是握住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官道那头隐隐传来车轮压过泥泞的吱呀声。

一辆装运生石灰的大板车摇摇晃晃走近，上面蒙着厚实的油布，滴着雨水。

拉车的汉子压低了斗笠，手里攥着赶牲口的粗皮鞭，走得极缓。

车轱辘陷进了积水深坑，他甩起鞭梢狠狠抽在骡子屁股上，那畜生吃痛，低着头直打响鼻。

秦照野抬起两根手指。

芦苇荡深处的水草轻轻晃了晃，所有军卒的身子瞬间沉进了泥水里。

沈清鸢站在原处没动。

那板车从泥坑里被硬拖了出来，风掀起油布一角，露出一排沉甸甸的短铁管，冷光在泥浆里晃了一下。

赶车人猛地扯住缰绳。

后头两个挑着菜筐的汉子也跟着歇下挑子，扁担落地，框底滚出一只拿油泥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紧接着，又有四个穿着深色短打的汉子从荒庙的残垣后转出来，腕子上全都整整齐齐扎着黑布，手里提着半人高的撬杠。

沈清鸢伸手按住了秦照野腰间的刀鞘。

那几个人并没急着倾倒车上的东西。

他们快步溜到支渠边缘，先掏出火折子试了试风向，又拿铁钎重重敲击刚下好的木桩底盘。

领头的汉子嗓音压得极沉：“里头水还没漫过腰，先放油烧断榫卯，再用撬杠砸底基。”

“等火顺着油飘起来，只要半刻钟，这道新堤就能被冲个精光。”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问：“主渠那头若是顶得住呢？”

“祭署的大人早就通了气，只等明早浊水倒灌进大街，直接往沈氏头上扣一顶坏了天子地脉的大罪。”

“死多少老百姓是天命，掉脑袋的只有她一个。”

沈清鸢听在耳里，掌心深深掐进泥土里。

领头汉子一挥手，车上的油布被整片掀开。

十几个大陶罐密密麻麻码在车架上，封口全是浸过生油的粗布。

火折子被吹出一点暗红的光，映亮了那人干瘪的脸颊。

“砸！”

三个死士翻身跳下泥沟，生铁钎狠狠朝着木桩的咬合处凿了下去。

刺耳的铜哨声在刹那间划破了死寂。

哨音刚落，芦苇荡里数十条影子猛然扑出，厚重的刀背精准磕在持钎死士的手腕上，铁钎脱手砸进烂泥。

另一人拔腿要往渠边窜，迎面却被甩过来的绊马索套住脚踝，整个人直挺挺栽进水沟里。

车板上的死士眼见败露，抬脚便去踹翻油罐，黑褐色的生油顺着板车直往下淌。

火星落地的瞬间，秦照野飞起一脚铲起大片烂泥狠狠压了上去，但车辕还是呼啦一声窜起了半人高的火焰。

沈清鸢扯过一块浸饱了泥水的厚木板，合身扑上去死死捂住着火的油布。

火苗顺着缝隙往外舔舐，瞬间燎焦了她的袖口和额前的碎发。

刺鼻的焦油气味直冲咽喉。

沈清鸢厉声喝道：“砍断车轴！”

“快砍断！别让这车滚进主渠合龙口！”

秦照野横步上前，手中佩刀裹着劲风斜劈而下，硬木车轴应声折成两截。

平板车侧翻在泥坑里，陶罐接二连三撞在青石上碎裂，黑油泼得满地都是。

一个漏网的死士从翻倒的车板下挣扎着爬出，摸出怀里的火镰，照着最后一截没碎的油罐猛砸下去。

沈清鸢扑过去抓他的手腕，刚扯住那人湿透的衣领，对方便发狠反手一肘横撞在她的肩头。

沈清鸢被撞得倒退两步跌在烂泥地里，胸口一阵闷痛，呛进两口泥水。

死士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手中的火镰再次高高扬起。

风声骤响，秦照野腰后的短刃脱手飞出，直接扎穿了死士的肩胛骨，将其死死钉在车辕上。

可那死士浑身抽搐着，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扭曲的弧度，牙关猛地向内一错，直接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蜡丸。

乌黑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淌出来。

他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断续的字音：

“韩……典……”

蜡丸被咬碎的咯吱声仿佛还停留在沈清鸢耳畔。

沈清鸢咬牙撑起身子，伸手去扼那人的下颚，然而手指刚触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肉，三里外那片芦苇洼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闷响。

整片水洼的地底猛然向下沉陷。

滔天的泥浆与暗流撞破了早先埋好的木桩，顺着水沟呼啸着反扑上来。

那条原本用作最后退路的旧河道暗口，整片地基在轰响声中彻底塌成了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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