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钦天监旧录击碎妖言

前头御阶下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起，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陛下传召，三位请。”

周砚生刚把油纸绳解开，听见这话，手指停在半寸处。他低头看了看册角，又把绳子绕回去。

秦照野道：“拿着。”

“这页有水痕，字还没干透。”

“那便摊开给陛下看。”

内侍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敢催。三人穿过帘子，沈清鸢跟在秦照野身侧。她如今只剩一缕魂影，宫砖上的水气从脚边穿过去，凉意却还留在骨头里。

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祭署右令跪在丹墀下，额头上的雨水没擦干，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一见周砚生抱着册子进来，便将头压得更低。

御案后的皇帝翻着一份折子，问：“北渠昨夜退水，是谁开的闸？”

周砚生上前，将雨候册双手举过头顶。

“回陛下，北闸是臣带人开的。开闸前后，工部有木牌，河工有名册，水文站有抄录。此页记的是河州老道口水位，昨日未时六尺八寸，戌时退了七寸。”

皇帝接过册子，翻了几页。

“祭署说，水是沈氏招来的。”

祭署右令伏地道：“沈氏魂入地脉，借祭坛聚水，若不压住此等妖术，百姓日后只知求鬼，不知敬天。”

殿内有人轻轻吸气。

沈清鸢抬眼，看见秦照野的手按在刀柄上。那只手的护腕已经被亲兵带走，腕骨旁留着一道红痕。

周砚生道：“陛下，臣还有一册旧录。”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

“这是钦天监旧录，抄于先帝二十七年。那年河州大雨七日，北渠涨水，老道口险些决堤。旧录记得很清楚，祭署当时请钦天监择时，工部开北闸，河工导水入旧渠。三件事缺一件，河州便要淹三县。”

皇帝抬手：“呈上来。”

内侍接过旧录，展开时，纸边落下一小片黑屑。周砚生指着其中一行：“这是当年的批语。”

沈清鸢凑近去看。

“地脉有常，水行有路。借雨为名者，欺民。导水为实者，救民。”

殿里静了许久。

祭署右令抬起头：“旧录也能作伪。”

许尚书从侧列走出，手里拿着一块裂开的楠木牌。

“这木牌是昨夜北闸留下的。牌上刻着四名河工的时辰，卯初一人，卯正两人，辰初一人。每个时辰都有工部押记。若沈姑娘独自施术，四名河工站在水里做什么？”

无人答他。

许尚书将木牌放在地上，裂口朝上。

“这道裂痕是闸门撞的。臣验过，里面没有符纸，也没有香灰。祭坛上倒有一截未烧完的香，香灰被雨打进泥里，没入水道。真有妖术，妖术还要等香烧完才肯动不成？”

有个言官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收住。

祭署右令的脸白了。

皇帝把旧录翻到末页。那上头还盖着钦天监旧印，印文被虫蛀了一角，朱色却没有浮开。

“传朕口谕。”皇帝道，“北渠涨水，系河道积水，工部、河州水站依旧录导流。沈清鸢所行，准钦天监验看，暂不以妖术论。”

“陛下。”祭署右令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沈氏毕竟魂体……”

皇帝抬起眼。

“你说她是妖，凭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皇帝的手指敲在案上，声响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钦天监旧录在此，河工名册在此，水位抄录在此。你们祭署拿一张空白木牌，便要把救水的人押入狱中？”

祭署右令伏下去，额头碰到金砖。

这回没有人替他说话。

沈清鸢站在殿门内，听见外头的雨声。雨已经细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边的铜兽口里。

从那日起，钦天监旧录被抄了三份。

一份送大理寺，一份收进内库，一份贴在城南水牌坊下。最先去看的人是挑担的脚夫，认不全字，便拽住识字的书生问。书生读完，又指着末尾那句给他们听。

“导水为实者，救民。”

有人说沈姑娘有本事。

有人说她只是把旧法拾起来用。

还有卖鱼的老汉蹲在牌坊底下，掂量着手里的鱼鳞，嘟囔道：“管她是鬼是人，昨夜我家炕没让水泡了。谁嚼舌头，叫他住河沿去。”

这话传得比官府的告示还快。

朝中也变了口风。先前说沈清鸢惑众的几个官员改称实修，原先不肯给她开地脉图的吏员，主动把旧图送到钦天监门下。祭署的白幡撤了一半，剩下的几块木牌还立着，木牌底部被雨水泡得发黑。

沈清鸢连着主持了六日地脉导引。

第一日，她守北渠旧闸。

第二日，去了城西枯井。

第三日，钦天监的人请她辨一条埋在地下的旧渠。她引着水走了半里，井口才冒出细泡。

第四日，她在南坡压住一处松动的土脉。

第五日，河州送来急报，北渠水位稳了。

第六日，天阶下的铜铃响到半夜，她才从地脉里收回手。

起初没人看出异样。

沈清鸢自己知道，魂影已经轻了。她抬手时，手指边缘会透出砖缝的白光。夜风穿过肩背，衣袖像挂在空架子上。引水越久，魂色越暗，胸口那枚铜牌也凉得厉害。

白日里她仍撑得住。

入夜后，天阶下只剩一盏旧宫灯，灯油烧到灯花结壳。沈清鸢坐在第三阶，手边摊着钦天监旧录的抄本。纸上的字到了后半夜便会散成一团黑影，她看一行，要用指尖压住纸角，才能认出下一行。

宫门落钥后，远处传来两声更鼓。

阶下有人走来。

靴底踩过湿石，声音不急。沈清鸢抬头，看见秦照野独自上了天阶。他没有带亲兵，肩上也没披斗篷，手里抱着一只长方木匣。

他在离她三阶远处停下，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盏青玉灯。

灯座只有巴掌大，玉色沉白，边角磨得很细。灯芯却不同寻常，像是用几股银灰色的丝线拧成，火焰不高，照出来的光也不晃。

秦照野把灯放在她面前。

沈清鸢看了片刻：“军中还有人会做这个？”

“账师找的。”

“账师？”

“他说鬼魂夜间看卷宗伤眼。”秦照野伸手拨了一下灯芯，“你试试烫不烫。”

话出口，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灯沿。

灯火顺着青玉边缘燎过去，秦照野收手慢了一步。指腹上立刻起了两个小水泡。

沈清鸢伸手去碰，指尖穿过他的手背，没能碰到。

秦照野把手收回袖中，神色仍旧冷着。

“灯芯太旺。”

“是你手伸得快。”

“嗯。”

他应得干脆，坐到下一阶。那盏灯隔在两人中间，光落在旧录上，散开的墨迹重新聚拢，字一个个稳住。

沈清鸢没有翻页。

秦照野道：“今日内库取了旧录，祭署的人不敢再闹。”

“我听见了。”

“百姓也认了实修。”

“我也听见了。”

“那你看卷宗。”

他把袖口往下压，恰好遮住那两个水泡。

沈清鸢看着灯火。灯芯烧得很慢，青玉底部却被火烘得温润。她抬起手，掌心贴近灯沿。

热意穿过魂影，落进胸口。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许久没有收回。

“这灯很暖。”她说，“半点也不灼魂。”

秦照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成。”

沈清鸢翻过旧录一页，纸角被夜风吹起。秦照野伸手压住，她按住另一边。两人的手隔着纸页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

天阶下的铜铃被风拨了一下。

她看着那行旧字，刚要开口，秦照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她面前。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账师把灯钱记在我名下。”

沈清鸢抬眼。

秦照野把那张纸展开，纸上墨迹被水泡过，最末一行只剩下半句：

“青玉一盏，灯芯三钱，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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