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棘手的术后抑郁患者

下午门诊转来一位特殊的病人。中年男性，四十五岁，半年前做过胃部大切除手术。手术之后躯体恢复尚可，却陷入严重抑郁状态。整日情绪低落，失眠，食欲不振，心中惶惶不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多次萌生消极念头。精神科会诊诊断为术后抑郁，开了抗抑郁西药，服药之后头晕乏力，副作用反应很重，本人抗拒继续吃些精神类药物，辗转来中医科希望用中医调理。

接诊单是消化内科转过来的，上面写着病史和会诊意见，末尾还夹了一张精神科开的处方复印件。傅景明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术后抑郁的病人，在医院里并不少见，可真正愿意来中医科试一试的，不多。

傅景明接待患者。病人身形消瘦，面色萎黄，眼神黯淡无光，说话声音微弱，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妻子跟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欲言又止，两只手绞着衣角，进门就先替丈夫说了句“大夫，麻烦你们了”。

“胃切除之后，吃一点东西就胃胀难受，夜里整夜睡不着，活着都觉得没什么滋味。”男子语气低沉，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几乎听不见。

傅景明辨证判定是脾胃虚弱、肝气郁结，计划以疏肝健脾为核心，取穴太冲、足三里、中脘、内关，配合柴胡疏肝散加减。他一边记病历，一边抬头示意沈惊澜：“你过来搭搭脉。”

轮到沈惊澜搭脉。指尖搭在腕部，脉象细弱而涩。他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聚拢，又松开，像是心里有了计较。

“不单单是肝郁脾虚。”沈惊澜缓缓说道，“刀金之伤损伤脏腑脉络，术后瘀血留滞胃脘。脾胃受损，气血生化无源，心神失养。瘀、虚、郁三者纠缠在一起。单纯疏肝，只能解表象。”

傅景明目光一动：“继续说。”

“中脘、足三里固护脾胃本源，太冲疏肝解郁。还需要加刺膈俞活血化瘀，神门、四神聪宁心定志。汤药之中，除疏肝健脾，还要佐入少量活血之品，祛术后刀伤残留的死血。”

傅景明斟酌一番，认可这套思路，由沈惊澜上手行针。毫针起落，手法轻重得宜。扎到膈俞穴的时候，沈惊澜特意多留了一会儿针，让针气慢慢透进去。他一边行针，一边低声跟患者说话，问些家常，分散他的注意力。问他原来做什么工作，爱吃什么菜，说到从前爱钓鱼，男子的眉头终于松了松。全套针灸做完。

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堵得慌的感觉松快不少，脑袋也不像之前那样昏昏沉沉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又像是很久没有过这种松快的感觉。

“这只是一次的效果，顽疾需要按疗程坚持调理。”沈惊澜叮嘱，“药也要按时服用，情志的自我调节同样重要。心里有什么话，别都憋着，跟家人说，或者写下来都行。”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好”。他妻子在一旁连连道谢，眼眶又红了，声音都有些抖：“谢谢大夫，真的谢谢你。”

送走这位抑郁病患，门诊结束。沈惊澜收拾好针具，洗了手，脱掉白大褂。他站在窗前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出了会儿神。桂花正开，香气顺着风飘进来。

下班之后，沈惊澜离开二院，骑共享单车返回回春阁。刚回到家，就看见堂屋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一身考究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光。沈松年正在和对方喝茶聊天，气氛说不上热络。

“惊澜回来了。”沈松年开口，语气比平时平淡了几分。

中年***起身，看向沈惊澜，神色带着几分审视。沈松年简单介绍，来人是沈惊澜的生父沈家轩。沈家轩长期定居海外，当年和妻子离异，把年幼的沈惊澜丢给老父亲沈松年抚养。这些年只负责打生活费，极少回国。这次回国处理商务事务，特地回来回春阁看儿子。

父子二人时隔多年正式面对面相见。沈家轩看着眼前的儿子。记忆里，儿子还是那个内向懦弱、高考一次次落榜的复读少年，躲在房间里不肯出门，连饭都要沈松年端进去。眼前的沈惊澜脊背挺直，神色沉静，谈吐从容，气质已经完全判若两人。

“小砚，这些年辛苦你了。”沈家轩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声音有些干涩。

沈惊澜心中波澜不惊。占据这具躯体，继承了原主沈砚的全部记忆，他知道这个父亲在原主生命里几乎是缺席的存在。原主在那些复读落榜的夜里，曾经多么渴望这个父亲能打来一个电话，可电话从来没有响过。

“都过去了。”沈惊澜语气平淡。

晚饭桌上，沈家轩不停试图弥补，给沈惊澜夹菜，讲自己在海外的生意，又提出可以出钱送沈惊澜出国读书，海外拿医学学历，未来留在国外发展，物质条件随便提。他说得天花乱坠，从名校排名讲到就业前景，桌上的菜却没怎么动。

沈惊澜摇头拒绝：“我打算留在滨江备考执业医师，在国内行医。”

“国外条件更好，医疗体系也成熟，你去了，学历、前途都不一样。”沈家轩还在劝。

“我在国内有想做的事。”沈惊澜道，“回春阁在这儿，我爷爷在这儿，我的根也在这儿。”

沈家轩劝说再三，沈惊澜意志坚定。沈家轩心中暗自叹息，父子之间隔阂太深，不是短短一顿晚饭就能够抹平的。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自己忙着生意，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如今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也不再需要他了。晚饭过后，沈家轩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下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便上了等在巷口的车。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拐出巷子，不见了。

沈松年望着儿子离开的车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父亲这辈子亏欠你太多。”

“爷爷不必介怀。过往种种，早已翻篇。”沈惊澜淡淡说道，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那盏旧台灯还亮着。沈惊澜坐到书桌前，翻开习题集，却先盯着封面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少年，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压下去，提笔开始做题。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那道隔了半辈子的父子和解，他替原主接下了，却也没打算替原主原谅。人这一辈子，有些亏欠，不是一顿饭、一笔钱能补上的。他在错题本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关了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桂花香还浮在空气里。

次日一早，他照常去二院上班。路过传达室的时候，门卫大爷喊他：“沈大夫，有你一封信。”他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落款，字迹陌生，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在回春阁门口照的，边角已经泛黄。沈惊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收进白大褂口袋里，没有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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