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插班生是座“小冰山”

周一早读课，高三（2）班出大事了。

确切地说，是班主任老周领进来一个人，然后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从课本上抬起来，再也不肯低下去。

"安静。"老周敲了敲讲台，"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学，陈炎，从香港转过来的，之前休学了一年，这学期插班到咱们班。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站在讲台边的少年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全班安静了三秒。

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好看到不知道该干嘛"的安静。白衬衫，身量高，眉眼清清冷冷的，往讲台边一站，背后黑板上的"距离高考还有98天"都显得像他的人形立牌背景板。

"休学一年？"第一排的吴迪压着嗓子跟同桌咬耳朵，"为啥休学啊？"

"你猜。"同桌挤眉弄眼，"长得这么好看还休学，肯定有故事。"

"有故事的就是他。"吴迪言之凿凿，"你看他那张脸，写着'别问'两个字。"

老周环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李棉斜后方，正好空着一个位子。

"陈炎，你坐那儿。"

李棉正埋头刷一套物理卷子，笔尖都没停。听见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椅子拖地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课桌右上角，一摞崭新的书，摞得整整齐齐，书脊全部对齐桌沿，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李棉：行吧，是个有强迫症的。

她转回去继续做题，全程没回头。倒不是刻意装不认识——主要是不想认识。巷子里阿婆肯定已经把"你撞了人家"传成"你俩不打不相识"了，她懒得接这个戏。

下课铃一响，陈炎的桌子就被围了。

"你从哪所学校转来的？"

"一中。"

"香港读书苦不苦啊？"

"还行。"

"你休学一年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陈炎抬眼看了一下提问的女生，没说话。就是很平常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那女生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讪讪地退了出去。人群像退潮一样散了，只留下几个胆子大的还在旁边打转。

吴迪挤在最前面，探着脑袋研究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认出你了！你周六是不是在红棉巷帮人摆摊？穿白T恤那个！"

陈炎执笔的手顿了半秒。

"认错了。"他说。

"不可能！你这么高的个子……"

"认错了。"陈炎重复了一遍，翻开书，开始做题。

吴迪悻悻地退回座位，越想越觉得不对："哎，摆摊那家是不是就是咱们班李棉家？"

前排的李棉："……"

她握着笔的手稳如泰山，耳朵尖却悄悄热了一下。

——

午休时间，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一支笔杆轻轻戳了戳李棉的后背。

李棉回头。

陈炎坐在斜后方，指了指她摊在桌上的物理卷子——月考卷，68分，红叉扎眼。

"红棉。"他说。

"有事？"

"那天巷子里，弄坏你的花。"陈炎言简意赅，"周末我去树下帮你捡，补偿。"

李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不用，我自己来得及。"

她心里嘀咕：富家少爷，捡花哪有那么容易。上次他捡花的水平她见识过了，一朵花当古董捧，捡一百朵得捡到过年。

"我说到做到。"陈炎说完，也不等她答复，低头继续做题了。

李棉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人说话很有意思——每个字都像谈判条款，短，硬，没有废话，也没有转圜。

"随便你。"她转回去。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传来那个声音："你的物理。"

"嗯？"

"基础漏洞一大堆。"陈炎的语气毫无起伏，像在念判决书，"受力分析全错，能量守恒靠猜。68分，蒙的吧。"

李棉："……"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去，皮笑肉不笑："谢谢你啊，这么远都看得清。"

"不客气。"陈炎面不改色地回。

李棉转回去，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此人毒舌，拉黑处理。

——

同一时刻，教室靠窗另一头，周少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摊着一本写满了演算的草稿纸。

他的位置能看见全班。准确地说，能看见李棉的后脑勺和陈炎的半张侧脸。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笔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轻轻点了两下，写下很小的一行字：

"物理易错点，受力分析、功能关系。整理一份。"

写完，他把这行字划掉，继续写自己的东西。周少吴就是这样的人——想好的事，不会说，只会做。

而教室后排，靠门的角落里，班长谢弯弯正拿着班级日志，跟体育委员陈国民咬耳朵：

"新来的这个陈炎，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陈国民正在啃面包。

"跳高。秋季运动会报名，我看他身形，助跑弹跳的底子是有的。"

"你连人家立定跳远都没见过就报？"

谢弯弯推了推眼镜，露出班长的标准微笑："没事，反正李棉的800米我已经替她报好了。"

"啊？"陈国民面包掉在桌上，"她肯吗？"

"班级荣誉，"谢弯弯言简意赅，"她肯的。"

角落里，正在填报名表的两个人类，谁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进了同一个秋天的故事里。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后，李棉那一组留下值日，陈炎拿着值日表研究了一下，发现"李棉那组"三个字下面，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扫地的时候，两个人被分到了同一片区域——教室后两排。

"你扫你的，我扫我的。"李棉宣布主权，划清地界，"讲台到第四排是我的，后面归你。"

"值日表上没写地界。"

"现在写了。"她拿扫帚在地上虚划了一道线。

陈炎看了看那道不存在的线，默默把自己那半往中间又挪了两排。

"喂！过界了！"

"风刮的。"

"教室里没有风！"

"那是你气场太大，把灰尘吹过来了。"陈炎面不改色，"我只扫灰尘，不扫气场。"

李棉气结，抓起黑板擦冲他扬了扬，最后到底没真扔，转身去擦黑板。擦到最高那行字的时候，她踮脚够不着，蹦了两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黑板擦接了过去。陈炎抬手，轻轻松松把最上面一行"距离高考还有98天"擦掉，又写了新的：97。

"……谢谢。"李棉说。

"等价交换。"陈炎把黑板擦递还给她，"你教我值日表怎么画正字。"

"那个也要教？"

"我们以前的学校，"他把剩下的半行粉笔字擦干净，语气淡淡的，"没有值日。有阿姨。"

李棉"哦"了一声，忽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学这个。这个人不是在学扫地，他是在学一种普通的生活——普通人的学校里，有值日表，有正字，有为了两排地界吵架的同桌。

这种东西，钱买不来。

"看好了。"她拿过粉笔，在值日表角落画了个"正"字的头两笔，"每干一次加一笔，五次一个正字。谁的正字多，月底多发一块橡皮。"

"一块橡皮。"陈炎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天文数字。

"别小看橡皮，"李棉很认真，"我们组去年最好的橡皮，是磨砂的，擦得特别干净。全组人人有份，我拿它擦过物理卷子，当时差点擦哭了。"

"擦卷子还是擦分数？"

"擦卷子！"李棉瞪他，"分数是留着长记性的，不能擦！"

陈炎笑出了声。

这一次笑得比上午久。

李棉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跟不笑的时候简直像两个人——不笑是冰山，一笑，冰山上开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值日结束，两个人一人攒下一个正字的头两笔。

离一块磨砂橡皮，还差三笔。

——

放学的时候，李棉照例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要去花木市场报到，周末那家雇主的绿植该修剪了，剪完赶回家，还要把今天早上捡的三朵红棉摊上竹匾。

她跑出校门的时候，身后有个白衬衫的身影在楼梯口停了一步，目送她消失在人潮里。

从学校走回巷子要二十五分钟。

这二十五分钟里，陈炎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天：全班围观的目光，第一排胖子认出他摆摊，以及斜前方那个从早读开始就没回过头的后脑勺。

他在香港的旧学校待过两年，那里的同学也在第一天围观他，围观完之后就只剩下一种相处方式——客气。

客气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距离，谁都彬彬有礼，谁都不过来。他习惯了客气，就像习惯了一间永远开着空调的房间，恒温，无风，也不热闹。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个胖子指着他喊"摆摊的"，喊得理直气壮，没有半点讥笑的意思；今天那个出题一样的班主任，中午塞给他一张班级值日表说"你先跟着李棉那组，她靠谱"；今天斜前方的女生，全程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在所有围观他的人里，只有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坐斜后方的、欠她一簸箕红棉的人。

陈炎在巷口站了几秒钟。

他远远看见李棉已经换了一身打扮，正蹲在自家摊位后头，帮一位阿婆装花生。

夕阳斜斜地打过来，把她和那个小小的干货摊，一起浇成了金红色。她算账不用计算器，嘴皮子飞快，旁边买花生的老主顾想抹零，她头也不抬："叔，抹两毛可以，抹五毛我外婆要骂我，骂我还不算，还要去跟你家阿婆告状。"

老主顾哈哈大笑，认了。

陈炎在巷口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一根弦。

然后他抱好怀里那本旧棋谱——爷爷让他给巷尾老朋友捎的——若无其事地从她摊前走了过去，目不斜视。

夕阳斜斜地打过来，把她和那个小小的干货摊，一起浇成了金红色。

陈炎在巷口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棋谱抱好，若无其事地从她摊前走了过去，目不斜视。

李棉抬头，正好看见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狐疑地眯了眯眼："……你在我家门口晃什么？"

"还东西。"陈炎晃了晃手里的棋谱，脚步没停，"给我爷爷的朋友。"

"哦。"李棉低下头继续装花生，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周六捡花，早上六点来。晚了落地的花被太阳一晒就蔫了，白捡。"

陈炎脚步一顿。

六点。

他上一次六点起床，还是休学那年被逼着晨跑。

"知道了。"他说，走远了。

身后，李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真来啊？"

摊子后头，外婆端着茶缸出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那个走远的白衬衫，又看了看自己孙女通红的耳朵尖，什么都没说，慢悠悠喝了口茶。

——

李棉进屋倒水的时候，外婆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小陈，跟你一个班？"

"嗯，坐我斜后方。"

"话多不多？"

"他一天说的话，"李棉拧上水壶盖，"十根手指头数得完。"

"那你们怎么聊起来的？"

"谁跟他聊了！"李棉端着水壶回房，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半步，补充了一句，"是同学，帮忙，等价交换，外婆你别乱想。"

"我乱想什么，"外婆呷了口茶，笑纹里全是了然，"我就是想想，27号那院子的灯，今晚亮到几点。你们小时候其实逢年过节往来玩耍过，只是你们那时候很小，记不住事的年纪。"

李棉没接话，进屋了。

外婆走过来，递过来一个苹果，接着道：“陈爷爷送来的苹果，他说小炎啊，从小不爱说话，你们是同学，有机会，你多多跟他说说话，在学校里面多关注关注他。”

她应声：“嗯。”便坐回书桌前，摊开卷子，写了十分钟，笔尖忽然停住，在草稿纸的角落，很小很小地写了一行字，写完立刻涂掉，涂得黑黑的一团：

"他今天跟我说了大概四十个字。"

涂完，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两秒，在旁边又补了一行更小的：

"比昨天多二十个。"

写完自己先恼了，把整张草稿纸揉了，扔进纸篓。

纸篓角落，那团纸上涂黑的字迹，隔着褶皱，还倔强地透出一点形状。

高考还有九十七天。

这条巷子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学普通的生活，一个在数一句话的字数——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开始给对方记账了。

用一种钱买不到的记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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