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那天,广州下了一场不讲道理的雨。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是晴天,夕阳把教学楼照得金灿灿的。
放学铃一响,学生们涌出教室,五分钟后,天像被人从背面捅了一刀——黑云压下来,雨点砸在走廊的铁皮雨棚上,"咚、咚、咚",响得像有人在外面捶门。
李棉站在教学楼一楼的骑楼底下,抬头看着那片水帘。
她没带伞。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外婆还追出来喊:"带伞啊,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她当时正急着赶早市的地摊尾货,回了一句"预报十次准一次",跑得头也不回。
现在她站在骑楼下,深刻检讨自己的科学素养。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走了,伞打开的声音"啪、啪、啪",像一朵朵花在雨里开。毛倩倩有伞,但她的伞是遮阳伞,巴掌大,两个人挤进去跟叠罗汉一样;吴迪有一把伞,但他要送隔壁班的女同学,理由是"人家淋湿了我心里过不去"——李棉当着全班的面祝他"心里永远过不过得去"。
雨越下越大。
骑楼下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她正盘算着冲出去跑到公交站能不能控制在三十秒之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炎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楼梯口慢慢走过来。
那把伞很大,是那种正经的绅士伞,伞面撑着,滴水线整整齐齐。
他一个人走在走廊里,撑开的伞差不多要把整个走廊占满。
"走。"他在她面前停下,语气简单,像说"吃饭"。
"去哪?"
"回巷子。"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下,露出半边门洞,"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没伞?"
"你早上跑出巷子的时候,"陈炎面无表情,"你外婆在后面喊'带伞'。我刚好在门口。"
"……你听见了也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他说,"你跑得太快。我喊了一声'伞',你回头跟我说'我知道,摊上那把'。"
李棉:"……"
她想起来了。早上她确实听到有人在巷口喊了一声,她以为那人在说"摊上那把"。
"那你当时怎么不追上来?"
"追了。"陈炎看着她,很平静,"追了三步,你拐弯了。我站在巷口,觉得这个场面,"他顿了顿,居然难得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像电影里被甩掉的人。"
李棉笑得差点摔倒。
"行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尊严,"既然是顺路,那就——我自己走,你打你的。"
"伞是我的。"陈炎把伞举起来,"我的伞,我说了算。"
"你这人怎么这样!"
"就这样。"
李棉气鼓鼓地走进伞下。
——
伞面很大,但那只是对一个人来说。
两个成年体型的人挤在里面,立刻变成了物理学问题:伞是圆的,人的肩膀是方的,圆和方永远不可能贴满。陈炎的左肩立刻就出去了。他没说话,只是把伞柄往她那边倾了几度,身体保持笔直,走路的节奏一点没乱。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拿一把豆子往上撒。
两个人并肩走,谁也没说话。
雨声太响,说话得提高嗓门,而提高嗓门在这种距离下显得很傻。
于是沉默就变成了一种很自然的选择。
走了一百米,李棉注意到一件事:他的肩膀湿了。
不是一点点湿透,是从肩头往下,半个袖子都颜色发深。她扭头看了一眼伞——伞轴明显偏在她这边,偏得不讲道理。
"陈炎。"
"嗯。"
"你的伞歪了。"
"没有。"
"你肩膀湿透了。"
"雨斜。"
"雨是直着下的!"李棉伸手过去,抓住伞柄,往上顶了一下,把伞扶正。
扶正的瞬间,雨立刻砸在她自己头上了。
一滴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滑,滑进她眼睛里,她"嘶"了一声,抬手去抹。
陈炎立刻把伞又偏回去。
"你别动。"他声音比雨还响,"雨斜。"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李棉的声音从伞底下传出来,有点湿,"我说的是物理,你讲的是玄学。"
"物理是给考试用的。"陈炎目不斜视,"现在这种情况,用不着。"
"那用什么?"
"用——"
他没说完。前面一辆电动车冲过来,水花溅得老高,他下意识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那只手放在她背上,隔着湿了的校服,两秒。
然后收回去。
"过马路。"他说,"看水。"
"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过马路都知道看水。"
"你差不多得了啊。"
雨里,两个人又走了五十米,谁都没再说话。但伞没有再歪回来。
过了马路就是红棉巷。
巷子口那个拐角,是整条路最窄的地方,两边的骑楼伸出来,遮住一半的天。陈炎先进拐角,回身把伞挑高,让她先过。
伞沿抬起的那个动作很慢——抬得刚好够她的头顶过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李棉在伞下钻过去,抬头的时候,正撞见他的眼睛。
两个人离得非常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的一滴水,近得他能看见她眼角有一粒很小很小的痣。
那一秒,雨声忽然变远了。
不是真的变远——是她的耳朵好像不听话了,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跟刚才雨砸雨棚一个节奏,只是这回砸在胸口。
陈炎也僵住了。
他举着伞的手停在半空,伞面斜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成一条水线。
少年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微。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脸上有水。"
"我知道。"李棉说。她的声音也怪怪的。
"擦一下。"
"我在擦。"
她抬起手,其实是有点慌,指尖不知道往哪儿去——按照正常流程,她应该直接抹一把脸。可是那一瞬间她鬼使神差地,先抬到了他脸颊旁边。
半空。
停住。
两个人都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雨声一下子回来了。
"你这只手上,"陈炎先开的口,声音恢复了那种要命的冷静,但是耳朵已经红透了,"是不是刚刚抓过伞柄?伞柄很脏。"
"……"
李棉把手收回去,用力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抹脸,抹得又快又狠,抹完转身就走。
"伞!"陈炎在后面喊。
"你自己湿着吧!"
"巷子里还下着雨!"
"我乐意淋!"
她走出三步,肩膀就被伞重新罩住了。
陈炎的脚步跟上来,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还近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伞就这么大,被迫的。
他一句话没说,伞也没再斜。
就这么一直走到老屋门口。
雨小了一点,屋檐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嗒、嗒"。
"到了。"李棉站在门槛外,背对着他。
"嗯。"
"你肩膀湿了。"
"嗯。"
她转过身,盯着那半边湿透的衬衫,眉头皱得很紧。她伸手,抬到半空,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又要出问题,硬生生改成"推",推了一把他的胳膊:"回家换衣服。湿着会感冒。"
"我知道。"
"知道你还把伞往我这边偏!"
"因为——"陈炎停了一下。
雨声在两个人中间铺开。
"因为我不容易感冒。"他最后说。
李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个借口,编得比我的数学还烂。"
"那你就当是烂借口。"
"行。"她后退一步,站到屋檐下,"我承你这个情。等价交换,明天给你带外婆煲的姜汤。"
"嗯。"
"你走吧。"
"嗯。"
陈炎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李棉忽然喊:"陈炎!"
他回头。
"伞!"
陈炎举着伞,看了她两秒,忽然做了一件很"陈炎"的事——他把伞收起来,夹在腋下,然后冲雨里跑了。
一边跑一边说:"你明天要姜汤,没人送伞,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雨里散开。
李棉站在屋檐下,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白衬衫湿了一片,跑起来的时候有点狼狈,一点不像学校里那个全班围观的冰山。
她心跳得很凶。
不是那种小说里飘飘忽忽的心跳。是很实在的、有点像刚跑完八百米的那种心跳:闷,快,又堵又热,喘不上气。
"神经病。"她对着雨幕说。
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主要是怕被自己听见。
——
回到屋里,外婆正坐在灯下拣豆子。
"哟,淋成这样。"外婆抬眼,目光在她手上的伞停了一下,"这伞不是我们家的吧。"
"同学的。"李棉把伞靠在门边,抖了抖上面的水,"给我撑回来,嫌我淋雨。"
"男同学?"
"……外婆。"
"我就问问。"外婆低下头继续拣豆子,语气听不出什么,"伞骨是铜的,伞面是厚绸。这伞不便宜,得好几百。"
李棉"哦"了一声,忽然觉得手里那把伞有点烫。
她去洗澡,洗完出来,外婆已经把姜汤煮好了。
"喝完。喝完把伞烘干。"外婆把碗推给她,"明天还人家。"
"嗯。"
"烘干的时候,别放在灶上直接烤,绸面会焦。用干布擦,然后挂在通风的地方。"外婆说完,端着豆子进屋了,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人家把伞给你,是把命门递给你了。你别当不知道。"
李棉端着姜汤,站在灶台前。
姜汤的热气往上冒,糊了她的眼睛。
她想起伞扶正那一瞬间,他偏过来的肩膀;想起巷口拐角抬高的那把伞;想起他跑进雨里的背影。
"把命门递给你了"。
外婆这句话,她一个十七岁的人,其实不太懂。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把那把黑伞用干布擦了三遍,挂在窗下。
夜里她起来上厕所,路过窗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伞柄。
伞柄上有一道刻痕,浅浅的,像谁用指甲刻的。
她凑近了一点,借窗外的路灯光,看见那是一个字。
——"棉"。
那一道刻痕很浅,浅得像不小心刻上去的。
可在那个雨夜里,这道刻痕,比任何一句情话都响。
李棉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的事:
她把那道刻痕又摸了一遍,才回床上睡觉。
外面,雨还在下。
第二天早自习,她带了一保温壶姜汤进教室。
陈炎来得比她早,正坐在位置上写题。
"姜汤。"她把保温壶放在他桌上,声音公事公办,"外婆说的,等价交换。"
"嗯。"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
"外婆说,姜汤不甜,你这种人不肯喝。"
"你外婆比我懂我。"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伞呢?"
"在家烘干。明天还你。"
"不用还。"陈炎又喝了一口,"你留着。"
"为什么?"
"广州多雨。"他把保温壶放下,语气很平淡,"你这个人,出门从来不看天。"
李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想问,那他怎么办。
可是她没问——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怕听到答案。
比方说,如果他说"我再买一把",她会有点失落。
如果他说"我还有一把",她会松口气,然后更失落。
所以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回座位了。
身后,陈炎低着头喝姜汤,喝得很慢。
那壶姜汤他喝了整整一上午,到中午还剩小半壶,他带去食堂,就着一份糖醋排骨,又喝了两口。
吴迪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凑过来:"这什么?闻着挺香。"
"姜汤。"
"谁给的?"
陈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吴迪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后背一凉,走了。
——
雨停之后的那几天,巷子里出现了一件怪事。
每天早上,李棉家门口的青石板上,都放着一样东西。
第一天,一小把还带着露水的红棉,只有五六朵,摆得整整齐齐,花瓣朝外。李棉以为是风刮的,捡起来扔进簸箕。
周二,又一撮。这次不是红棉,是三个黄皮果,圆滚滚的,摆在门坎边,还垫了张纸巾,一根还没拆封的笔芯,0.5的,黑色。下午,李棉忍无可忍,起了个大早,蹲在自家门后头,从五点半蹲到六点二十,六点二十五,27号的门开了。
陈炎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走到她家门口,蹲下,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认认真真摆在青石板上——一小袋白粥,装了保温袋,微微冒着热气。
摆好,起身,拍了拍裤腿。
"陈炎。"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僵住了。
李棉把门一开,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你在我家门口放了四天东西。"
"放错了。"陈炎面不改色,"我以为这是我家门口。"
"你家门口是27号,牌号写在门楣上。"
"……”他沉默了一下,"我看错了。"
"你看错四次?"李棉往前走一步,"你眼睛是被雨淋坏了吗?"
陈炎把手里的空纸袋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说了一句让人完全接不上的话:
"白粥我今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的。"
"啊?"
"你外婆上礼拜咳得厉害,"他抬起头,语气终于不再是从容的了,快了一点点,像硬撑着,"她说天干。我问过,粥能润。我家厨房的锅我试了三次,前两次糊了。"
李棉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不用还。"陈炎又说,把折成方块的纸袋塞进口袋,"我不收钱。"
"那你图什么!"
"图……"他好像被问住了,真的想了三秒,"图以后我爷爷下棋,还能多一个说话的人。"
李棉"噗"地笑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行了,"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吃。粥你熬的,你总得看着它被吃完,不然你不放心。"
陈炎进门,进得很自然,像他早就习惯了这扇门。
外婆已经起来了,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什么都明白了。老人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碗拿出来,摆了三副碗筷,然后坐下,慢悠悠地说:
"小陈,你这粥,米是我家仓里的。"
陈炎僵了一下:"……哪里的米我不知道,我买的。"
"我们巷子谁家米好吃,我知道。"外婆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这米是路口阿昌家的,三十五块一袋十斤,他卖米的时候还送一小把小米。"
陈炎不说话了。
"你早上五点起来熬粥,"外婆放下勺子,看着他,"熬完再来我家门口,蹲着摆。你图什么,阿婆不问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阿婆只跟你说一句:这孩子值不值得你这么费心,你自己看着。但你要是费了心,将来有一天要放手,你就算好怎么放。别让她把心递出去了,你手一松,她自己捡不回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白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散开。
陈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外婆,说了两个字:
"不会。"
外婆点点头,重新拿起勺子,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粥太稀了。下次少放两碗水。"
"……嗯。"
"还有,"外婆补了一句,"姜丝切太细了,你怕她吃出来有味,怕什么,她又不怕姜。"
"她上次说姜汤太甜——"
"她说什么你都听?"外婆抬眼,"她那是嘴硬。我们家孩子,说甜的时候意思是好喝,说难喝的时候意思是你再给我一碗。"
李棉在旁边扶着额头,一声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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