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棺收金

再见到阮红梨，是三个月后，在九流堂的堂口里。

九流堂的堂口不在大街上，藏在城西关帝庙后面的一处老宅子里，外头看着就是一户普通的有钱人家，推门进去，一进、二进、三进，到了四进的院子，才是另一番天地，正厅供着一尊铜铸的“五通真君“，神像前香烟缭绕，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前朝的古画，博古架上摆着青铜器和瓷器，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陈八两说，九流堂在临江城扎了二十年的根，明面上有七家铺子：两家当铺、一家茶楼、一家棺材铺、一家香烛铺、一家药铺、一家戏馆，丹桂舞台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铺子都是媒铺子，专门用来筛一哥的，谁家里有钱、谁家里有事、谁家里要办婚丧嫁娶，消息从这些铺子里汇总到堂口，再由堂主定盘，挑合适的人下手。

堂主叫陆千机，瘦高个，长脸，一双眼睛狭长，看人时像尊笑面佛，他常年穿一件素色的长衫，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大声。

可临江城道上的人提起他，都害怕三分，这个人十年前亲手把自己的师父从堂口里送进了江里，才坐上堂主的位置。

沈砚书是借着给堂口看风水的名义混进去的，陈八两给他做了个引荐的媒，说有位从上海回来的沈先生，留过洋、懂西洋风水，手段极灵，想在临江城挂个单，陆千机听说他是洋学堂回来的新鲜。

他第一次进堂口那天，红梨就站在陆千机身后，她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就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微微低了低头，退到一边。

沈砚书也没看她，他按着陈八两教的规矩，给陆千机行了礼，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陆千机问他西洋风水和中国风水有什么不同，他按着提前准备好的词说，半真半假，听得陆千机津津有味。

临走的时候，陆千机留他吃饭，席间，红梨坐在陆千机下手，替他们斟酒，她给他斟酒的时候，壶嘴微微一偏，洒了半滴在他袖口上。她掏出手帕替他擦，手指在他手腕上极轻地按了三下。

短、长、短。

那是陈八两这阵子教他的江湖暗码里的一个字“走“。

他是他没走。

他知道红梨在九流堂里是什么身份，她是堂口里养的美人媒，也叫花儿，从小养起来，教她唱戏、教她应酬、教她怎么察言观色，等到合适的一哥出现，就把她送出去。

席散之后，他在后院的回廊上偶遇了她。

“你不该来，陆千机已经起疑了，他这几日在查你的底，”红梨低声说道。

“我的底？“沈砚书冷笑。

“我有什么底好查的？一个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废人，现在学着你们的样子混口饭吃。“

“砚书，我知道你恨我。“她转过身来说道。

“我八岁那年在江口被他们捡回来，饿了两天，谁给我一口粥，我就替谁唱戏。”她的声音在发抖。

“可他们没告诉我，要动你弟弟。“

沈砚书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不一样来，结果他看到的是一个被人攥在手里二十多年的人，骨头都被捏碎过几回，早就不知道怎么说真话了，可这一刻她是真的。

“账册在哪儿？“他问。

红梨沉默了很久。

“陆千机随身带着一把钥匙，账册锁在他卧房的暗格里，下个月二十三，是他母亲冥寿八十，他要在城西青云观办一场借阴财的法事，这是他今年最大的一场局，临江城有头有脸的富户都会来，他要捞一把大的，那天堂口里的人都会去观里，人最杂，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红梨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因为你那天跳下去的时候，我站在江边看了一夜，我想要是你没死，我就告诉你点什么。“

她没等他回话，转身就走了。

十一月二十三，青云观。

陆千机母亲冥寿八十的借阴财法事，办得极大，青云观从山门口开始就扎了白布、挂了白灯笼，观里香烟弥漫，三清像前摆着一口黑漆描金的棺材，棺盖半开，里面铺着黄绫，道士们穿着法衣，绕着棺材念经，铃铛声、木鱼声、经声混在一起。

借阴财的说法，陈八两提前给他讲过，这是九流堂祖传的大生意之一。

告诉信众：把家里的金器、银元、珠宝封进红包，写先人的名字，放进棺木里请道士做法，相当于把钱存在阴间，由陆母在阴间代为保管，三世之后连本带利归还子孙，还能替活人消灾，棺木在观里停三天，第三天法事结束再开棺，当然，开棺的时候，里头的东西早就被换走了。

沈砚书混在香客里进了观，他看见红梨扮作陆千机的远房侄女，一身孝服，捧着一只描金的供盒走在队伍最前头，脸色苍白，眼睛垂着，像真的在替一位长辈服孝，他也看见陆千机本人，穿着素服，跪在灵位前，一脸悲戚，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着，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大孝子。

他按陈八两教的布局，一步步走，子时三刻，是道士们封棺的时辰，棺盖一合上，外面的人就看不到里面了，就在那一瞬间，红梨手里的描金供盒“当“的一声翻在了地上，盒盖弹开，里面滚出来的不是供果，是一叠薄纸。

九流堂三年来的账册、印子钱的字据、七处媒铺子的地契、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二十年来被九流堂做过局的人家，沈家排在第十七个。

满殿的香客哗然。

陆千机脸上的悲戚没有立刻消失，他甚至还保持着跪姿，过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他没看地上的账册，也没看红梨，他看的是人群里的沈砚书。

“谁的东西，谁收回去。“他轻轻说了一句。

这句话是暗号，殿里跪着的香客里，一半是他堂口的人，那些刚才还在磕头念经的孝子贤孙，这时候齐齐站了起来，袖口一翻，手里都多了一把短刀，殿门从外面关上了。

沈砚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陈八两在外头接应，也知道自己提前给巡警厅递了匿名信，可他没想到陆千机的反应快到这个程度，他根本不在乎账册在人前曝光，他要的是在观里把所有看过账册的人全留下。

混乱里，他看见红梨朝他扑过来，他以为她要抓他，可她是撞开了一个朝他砍来的刀手，那人的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去，血一下子渗出来，染红了她半边孝服，她咬着牙，把一个纸包塞进他手里。

“茶盏里我换过了，你喝的那碗是迷药不是毒药，半个时辰之后就能动。“她的声音急得发抖。

“陆千机的卧房在西跨院第三间，暗格在床底下，钥匙他贴身挂着，你现在走不了，你往东配殿走，那里有个偏门通后山，我替你挡一刻钟。“

“你！“

“你恨我，我知道，可你要是今天死在这儿，你弟弟就白死了，快走！“红梨推了他一把，把他往人堆里推。

沈砚书被人潮卷着往东配殿退，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梨已经转过身，挡在过道上，陆千机站在正殿台阶上看着她。

那天夜里，沈砚书从后山的偏门逃出去，他带着那叠账册，一路跑回江边的破船坞，棉袍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手和脸都划了血口子，陈八两在船坞里等他，看到他一个人回来，挑了挑眉毛。

“红梨呢？“

“没回来......“

陈八两没说话，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师父，账册拿到了，陆千机跑不了了，这里头的东西，够枪毙他三回。”沈砚书把那叠纸往老头面前一放。

陈八两没看账册。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砚书都觉得不对劲了，老头才慢慢地笑了。

“这份东西，是九流堂放出来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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