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测天赋

春猎之后三年，赵老三的腿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但能做些轻活。赵大牛果真如王猎户所说，力气一年比一年大，九岁的孩子能扛起百斤的猎物，村里人都叫他“小蛮牛”。秦峰跟着父亲学箭，臂力不如赵大牛，但眼力极好，十步之外能射中铜钱。秦月读书越发厉害，周夫子已经教不了她了。赵瑶依旧安静，依旧跟着秦峰上学，依旧不哭。

这年秋天，枫叶红了半边山。

这天午后，村口老槐树下，秦峰正和赵大牛比摔跤。赵大牛一使劲，秦峰又飞了出去，摔在草垛上。赵大牛挠着头跑过去拉他：“峰子，你咋又飞了？我真没使劲。”

秦峰揉着腰爬起来，龇牙咧嘴：“你这还叫没使劲？你等着，等我练好了——”

话没说完，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秦庄这种地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匹马。孩子们全跑过去看。

来的是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青灰色长袍，腰间别着一块铜牌，面色严肃。身后跟着几个背剑挎刀的年轻人，短打衣裳，一看就不是普通行路人。队伍最后面，一个瘦高的老人，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方罗盘，眼睛半阖，像在打瞌睡。

村长秦全拄着拐杖迎上去：“几位……打哪儿来？到秦庄有何贵干？”

中年人翻身下马，抱了抱拳：“老丈，在下姓周，青云武院外门执事。奉院主之命，到各乡选拔有天赋的少年。听说秦庄一带猎户多，特来一观。”

青云武院。秦全没听过，但看这阵势，知道来头不小。他连忙把人请到打谷场上，又让人去叫各家各户把孩子带来。

打谷场上摆开一张桌子。周执事坐在后面，孙老站在旁边。几个年轻人分散四周，把看热闹的村民挡在外面。

“诸位乡亲，青云武院三年一选，专收有天赋的孩子。今日只做两件事——测力、测根骨。测上了，跟我走，包吃包住，习武学艺。测不上，该干啥干啥。”

村民们交头接耳。秦老栓拄着拐杖问：“敢问……这武院在哪儿？孩子去了，多久能回来？”

周执事淡淡道：“青云山，离此地三百里。入了外门，三年可回家探亲一次。入了内门……那就说不准了。”

秦老栓还想再问，周执事已经挥手：“开始吧。按年纪，从大到小。”

秦小武第一个上去。搬石锁搬起来了，周执事摇摇头：“力气平平，根骨一般。下一个。”秦小武脸涨得通红，不服气地站到一边。石头上去，周执事看了看他的手，又让他握了握铁砂袋，摇头：“手巧，但筋骨不适合练武。”铁蛋上去，搬石锁差点闪了腰，周执事摆手让他下去。

轮到赵大牛。

赵大牛走到桌前，周执事照例让他搬石锁。那石锁大概七八十斤。赵大牛单手拎起来，跟拎个鸡蛋似的，还颠了颠。周执事愣了一下，又指了指旁边一块更大的，足有一百五十斤。赵大牛走过去，两手一抱往上一提，石锁离地三尺，稳稳当当。

周执事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走到赵大牛面前，捏了捏肩膀、手臂，又让他握拳。手一搭上赵大牛的胳膊，脸色就变了。

“筋骨天生，力如蛮牛……”周执事喃喃道，转头看向那个半阖着眼的老人，“孙老，您来看看。”

孙老慢吞吞走过来，搭上赵大牛的脉门，闭目片刻，忽然睁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苗子。”孙老说了三个字，又闭上了眼。

周执事脸上露出笑容：“赵大牛，外门弟子，录取。”

赵大牛愣在原地。赵老三一瘸一拐挤过来，抓住周执事的袖子：“大人，我儿子……这是要去哪儿？”周执事看了他一眼：“青云武院，学武。你儿子天赋极佳，在外门好好练，将来未必不能进内门。”赵老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接着测秦月。她搬不动石锁，周执事正要摇头，秦月自己开口了：“大人，我不靠力气。您考我别的。”

周执事挑眉：“哦？”

秦月从怀里掏出半卷《孙子兵法》，纸都翻烂了：“‘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您让我背，我背给您听。”她张口就背，一口气背了小半篇，一字不差。打谷场上的人全听呆了。秦老栓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这丫头！”

周执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会什么？”

“我会算账。周夫子说我一炷香能算完别人一天的账。”

周执事转头看孙老。孙老又走过来，看了看秦月的面相，让她伸出手，看了半天，说了四个字：“慧根深种。”

周执事深吸一口气：“秦月，内门弟子，录取。”

内门。比外门还高一级。秦老栓差点没站稳，秦二柱两口子又惊又喜又怕。秦月却很平静，转头看了秦峰一眼，挑了挑眉：“听见没？内门。”

秦峰翻了个白眼：“听见了，话最多的那个进了内门。”

轮到赵瑶。

赵瑶六岁了，个子还是瘦小。她走到桌前安安静静站着。周执事照例让她搬石锁，她搬不动，但手搭上去的时候，孙老忽然快步走过来。

孙老没看石锁，盯着赵瑶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赵瑶。”

“你娘呢？”

赵瑶回头看了一眼。苏娘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苍白，一手扶着赵大牛家院墙，指尖微微发白。

孙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眼在苏娘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像被烫了一样收回目光。他站起身回到周执事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周执事的表情变了。他看了赵瑶一眼，又看了看人群后面的苏娘，犹豫了很久，最终开口：“赵瑶……根骨不错，但年纪太小，身体太弱。过几年再说吧。”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不录。

赵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苏娘身边。苏娘一把搂住她，低头说了句什么。赵瑶仰起脸，笑了笑。

秦峰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注意到，孙老说完话后，周执事看赵瑶的眼神，不是“可惜”，而是“不敢”。

最后一个，秦峰。

秦峰八岁了，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胳膊腿也结实。他走过去搬石锁——搬起来了，但脸涨得通红，比赵大牛差远了。又试了试铁砂袋，握了半天。

周执事搭了搭他的脉，又看了看根骨，摇了摇头：“筋骨平平，力气一般。根骨……中平偏下。”他犹豫了一下，“你多大了？”

“八岁。”

周执事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年纪，这个根骨，进外门……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做外门的杂役弟子。打杂、砍柴、喂马、扫地，干满三年，有资格参加外门考核。考上了，正式入门。考不上……回家。”

秦峰站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转头看了看赵大牛——赵大牛被选上了，外门弟子。又看了看秦月——秦月被选上了，内门弟子。赵瑶没被选上，但周执事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孙老认识她娘，这里面有事。

而他秦峰，什么都不是。

周执事看出他的不甘，叹了口气：“小兄弟，武道一途，根骨是老天爷赏的。你根骨中平，不是不能练，但要吃比别人多十倍的苦。你想想。”

秦峰低着头没说话。

秦大柱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峰儿，咱不去了。跟爹打猎，一样养活自己。”

秦峰没吭声。他盯着那块被赵大牛拎过的石锁，盯着自己刚才搬它时涨红脸的样子。赵大牛拎它像拎鸡蛋，他搬它像搬山。凭什么？凭什么赵大牛天生就有一身力气，凭什么秦月脑子好使就能进内门，凭什么他秦峰什么都中不溜？

他不服。

可不服又能怎样？周执事说了，根骨是老天爷赏的。老天爷没赏他。

当天晚上，苏娘带着赵瑶来到秦大柱家。秦峰坐在门槛上，闷头不说话。赵瑶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峰哥哥，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秦峰嘴硬。

赵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孙老认识我娘。”

秦峰一愣。

“今天那个孙老，他看我的时候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认识我娘。周执事本来想选我的，孙老跟他说了句话，他就不敢选了。”

秦峰转头看她：“你咋知道？”

赵瑶低下头：“我娘说的。我娘说，那个孙老以前见过她。所以我不能去。”

秦峰想起周执事看赵瑶的眼神——“不敢”。想起孙老半阖的眼忽然睁开的精光。想起苏娘扶着墙、指尖发白的样子。

“那你以后怎么办？”

赵瑶抬起头，月光下那双黑亮的眼睛很平静：“我娘说，去不了就别去。该会的我都会，在哪儿练都一样。”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小石板，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光滑。石板上“秦峰”两个字还在，已经被反复描了无数遍，刻得深深的。“峰哥哥，你要去吗？做那个杂役弟子。”

秦峰沉默了很久。赵大牛要去，秦月要去。如果他不去，他们三个就剩他一个人在秦庄。但如果他去，就是去给人打杂、砍柴、喂马。三年后还不一定能入门。

他想到赵大牛拎石锁时轻飘飘的样子，想到周执事说“根骨中平偏下”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他想到秦月临走前那个挑眉——“听见没？内门。”

他秦峰呢？杂役弟子。砍柴喂马。三年后考不上就滚回家。

“我不去。”他说。

赵瑶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石板塞进他手里：“不管你去不去，这个借给你。你带着它，就能记得秦庄还有人在等你。”

秦峰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攥紧了，喉咙发紧。

三天后，周执事带着选中的孩子启程。

赵大牛穿着他娘连夜赶做的新衣裳，背着个大包袱站在村口。赵老三拄着拐杖来送，一句话没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赵大牛眼圈红了，但没哭。

秦月站在她爹娘身边，她娘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她爹板着脸不说话。秦小武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不就是个内门吗，等我……”秦月瞪了他一眼：“等你什么？你连石锁都搬不动。”秦小武闭嘴了。

秦峰来送他们。三个一起长大的孩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赵大牛挠着头憋了半天：“峰子，你在家好好的。等我练好了本事，回来保护你们。”

秦峰踢了他一脚：“谁要你保护。你先把脑子练好吧，连个‘苟’字都写不对。”

赵大牛嘿嘿笑。

秦月走过来，难得正经地看着秦峰：“秦峰，我走了。你……你要来吗？”

秦峰看着他们俩。一个要去外门，一个要去内门。而他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石板，石板上“秦峰”两个字被他攥得温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可话到嘴边，变成了：“秦月，你到了内门，帮我打听个事。”

“什么事？”

“打听一下，根骨中平偏下的人，有没有靠吃苦练出来的。”

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帮你问。”

周执事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秦峰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赞许，也有一丝惋惜。马队渐渐远去，扬起一路黄尘。赵大牛的胖身影越来越小，秦月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秦峰站在老槐树下，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赵瑶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秦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板和秦月塞给他的半卷《论语》，又看了看身边的赵瑶。

“走吧。”

“去哪儿？”

“上山。我今天先教你认弓。”他顿了顿，咬着牙补了一句，“赵大牛能搬一百五十斤的石锁，我搬不动。但箭射得准不准，不看力气，看眼力。他练他的蛮力，我练我的箭。三年之后，看谁先入门。”

赵瑶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上走。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秦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马队早已消失在黄尘里。他攥紧手里的石板，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等着。我秦峰，不会比你们差。”

秦庄的日子从这一天起变了。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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