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山夜路，一诺收心

王伦没接糜胜的话，先转头看时迁。

“你方才说，听见灶房后头有人说话，‘再等半个时辰’？”

“一个字没听错。”时迁拍着胸脯，“小人这耳朵，隔三堵墙都能听出人踩的是砖还是土。”

“那两匹马，拴在什么位置？”

“灶房后门出去，往山根走二十来步，有棵歪脖子枣树，马就拴树底下，鞍子都没卸，是随时能上的。”时迁比划得极细，“一匹枣红，一匹青的，牙口都不老。”

王伦心里有了数。这店是个套，掌柜盯梢，山上藏着人，等的是谁不知道，可既然说了“再等半个时辰”，那就是人还没齐。眼下这半个时辰，是他手里唯一的时间。

“糜胜，把斧头搬到门后头，别露在明处。”王伦道，“店家，你过来。”

老掌柜腿肚子直抖，挪到跟前，扑通跪下：“好汉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上头的人叫小人盯着，说有带斧头的过路客来了，就点后院的灯，旁的别问。小人不敢不从啊！”

“上头是谁？”

“不晓得。”老掌柜磕头，“只晓得领头的是个皂衣的，前几日来店里坐了一回，撂下两串钱，说事成还有重谢。他们这几日就宿在后山破山神庙里，小人只管点灯，旁的什么也不敢看。”

皂衣，又是皂衣。王伦心里沉了沉：茶棚那三骑是撒网的，后山这一伙是收口的，高俅的手比他想得长。

“时迁。”他转过头，“后山那条小道，你敢走吗？”

时迁一愣，随即脖子一梗：“有什么不敢？小人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好。”王伦道，“你去，摸清庙里几个人、什么装束、马拴在哪、晚上谁守夜。别打草惊蛇，摸清了回来报我。这事办妥了，粥钱、面饼钱，我加倍给你。”

时迁没动，反倒盯着王伦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里透着几分稀奇：“好汉，小人是个贼，方才还想偷你包袱呢，你就不怕小人一去不回，或者回头把庙里的人引下来？”

“你要跑，方才放你时就跑了。”王伦淡淡道，“你是饿极了才偷，不是不要命。山上的人若靠得住，你也不会扒着墙头找口吃的。”

时迁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收，沉默半晌，一抱拳，也不贫嘴了：“好汉这话，小人记下了。做贼这些年，人人见了不是打就是骂，肯拿正眼看小人的，您头一个。行，小人这就去。半个时辰不回来，您就走，别等。”

话音落，人已窜到后窗，一纵身，无声无息没了影。

糜胜看得咋舌：“哥哥，这瘦猴翻墙真跟猫似的。”

“看着吧。”王伦端起汤碗，“他要么不回来，回来，就带着一条命和一个门路。”

不到半个时辰，后窗人影一晃，时迁翻进来，落地无声，脸带薄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三个人，两把短刀一把朴刀，藏在山神庙里，穿的是皂衣，没号衣，看着像哪家养的私兵。”时迁喘匀了气，一条一条报，“庙里没点灯，就靠灶膛里一点火星子，人缩在神像后头。马拴在庙后崖下，走的是后山那条羊肠路，能直接绕到官道岔口去堵人。守夜的就一个，蹲在庙门口打瞌睡，另两个在里头，说是等传信的回来。”

“传信的？”王伦问。

“就是茶棚那三骑。”时迁道，“他们说茶棚那边没抓着人，正往回走，估摸着快到了。”

糜胜一听就急了：“那咱们等他们凑齐了？”

“不凑齐。”王伦道，“凑齐了，六个人，三匹马，打起来动静大，还容易跑。”

他蹲下身，用指头在地上画：一条横线是官道，一条斜线是后山小道，庙在斜线半腰，崖下是马。

“时迁带路，从后山小道绕到庙背后。”王伦道，“糜胜跟我正面进去。守夜的那个，时迁你先收拾，别出声。”

时迁眼睛一瞪：“小人可没杀过人。”

“不用杀。”王伦道，“你只管让他闭眼。”

时迁咂摸了一下，点点头：“成，这个小人拿手。”

当下时迁打头，王伦居中，糜胜断后，三人从后窗出去，沿后山小道摸黑绕行。时迁走得极快，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遇石跨石，遇沟跃沟，还不时回头低声报：“前头拐弯，有狗。”“左边草里有套子，别踩。”——这一带的地形，他简直比自家院子还熟。

摸到庙后崖下，果然见两匹马拴在石头上。糜胜抬手一斧柄，先把守夜的那个从背后敲晕，捆了。时迁猫着腰溜进庙门，里头的两人正缩着打盹，冷不防被王伦一手一个按翻在地，连刀都没摸着。

捆结实了，王伦翻检三人身上，果然又摸出一块腰牌来。灯下一照，纹路跟王进给的那半块，竟是一路。

他心里沉了沉。高俅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远。

“哥哥，这几个咋办？”糜胜问。

王伦想了想：“放一个回去报信，就说茶棚那三骑把事办砸了，人往北边跑了。另两个绑了，扔在庙里，天亮自有人来收。”

糜胜照办。放了那个嘴快的，剩下的绑好，三人下山，回野店牵了自己的包袱，连夜绕出小路。

走出二三里，时迁蹲在道边啃干粮，忽然开口：“好汉，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说。”

“小人这条命，今日算是您捡的。”时迁难得正经，抓了抓头，“小人做贼做惯了，没人信得过，也没个去处。您往海州去，身边总得有个眼睛亮的、腿脚快的、能钻能溜的人。小人别的不会，这些还算拿得出手。您要是不嫌小人是贼……”

话没说完，王伦已经接了：“我正缺一个眼睛亮的。”

时迁怔住。

“糜胜能打，王进有枪，可这世道，光靠打不够。”王伦看着他，“我要往海州立脚，得有人替我探路、探人、探消息。这事，糜胜做不了，我做不了，你做得了。”

时迁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好汉，您……您就不怕小人手脚不干净？”

“怕。”王伦道，“所以把话说前头：你的手艺，我用；我的规矩，你得守。往后探来的消息是真是假，我自会分辨。你办成了，我不亏你；你办砸了，我也认。但有一条——这队伍里，不许有瞒着我的事。”

时迁沉默了好一阵。这些年他偷东西、挨打、被赶，从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没人给他一个“位子”。

他忽然把干粮一搁，正正经经跪下来，磕了个头，也不嬉皮笑脸了：“王哥哥，小人时迁，往后这条命就搁您这儿。您给小人一个位子，小人拿命来坐。”

王伦伸手把他拉起来：“起来。往后，你就是我这队里，管打探、管路、管消息的人。”

糜胜在旁边挠头，虽还看不大惯这瘦猴，到底没再说什么。

天光大亮，三人收拾上路。王伦走在中间，左边是扛斧头的糜胜，右边是眼睛滴溜溜转、专往岔道口和过路人身上瞟的时迁，怀里贴着半块腰牌。

高俅的私兵、断成两半的腰牌、一条没人走过的后山路——这一路的局，开始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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