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那天是后半夜,师傅把我领到楼顶上,说,跳吧。
那天他难得的话多,给我递了根烟。我说我不抽。他说不抽就对了,你这身现在金贵,烟把肺熏黄了,配你这一身钛,不好看。然后他把烟自己点上了,退后两步,说,记住三件事:起跳别犹豫,划水别惜力,落地别要脸。
我说往哪儿跳?
他说,往上跳。
我就跳了。
这里头有个情况我事先没估到。腿上换的是一百倍的股四头肌,可我使的还是原装的习惯。照常那么一蹬,我直接从这栋楼到了旁边那栋楼,中间隔着一个院。第二蹬,过了楼顶。第三蹬没敢蹬——我已经在半空里了,底下是我们小区,院子里那几盏路灯跟几颗图钉似的。
那天夜里我做的最多的动作是刹车。往下划拉是加速,翻过来往上划拉是减速,这个我懂,懂归懂,手跟不上。四十多分钟,基本以撞和躲为主。撞了一次广告牌,躲了十几回电线,最后挂在楼前那棵槐树上,挂了半宿,骑在树杈上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待会儿天亮之前怎么下来,下来之后怎么跟保安解释。
骑在树杈上的时候我还干了件事:数星星。数到一百多,数乱了,不数了。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跟劝我似的。我说你别劝,我这不是想不开,我这是下不去。
第二天物业在业主群里问,谁看见树顶上那根枝子是怎么折的了。我没吱声。那根枝子比我先飞的,它现在还横在绿化带里。
后来一个月,我给自己排了课表。我这人干什么都讲流程,开公司落下的毛病。
第一周,练跳。跳的学问在分寸。劲儿使大了上楼顶,使小了原地崴脚。原装的习惯得一点一点往下拧,拧到第七天,我能做到想上三楼不上四楼。
第二周,练划。手臂往下划,如同游泳。空气不是水,太稀,可架不住功率大,一百倍,足够把稀的当稠的使。练到中段有个坎:划急了打横,头朝下栽,得收腿,把重心拽回来。为练这个,我把小区上空每一根电线都认熟了,哪根是电线,哪根是网线,哪根能蹭一下,哪根碰都不能碰,门儿清。
这一周还出过一档子事。那天夜里我练到海湾上头,正划着,底下一股热气流,不知道从哪家大排档的灶眼上起来的,兜头一顶,把我从三百米顶到八百米。我翻手往上划,想把自个儿压下去,气流偏往上送,我在那儿跟一口看不见的锅较劲,较劲了十来分钟。后来我横着划,划出气流那根柱子,才下来的。下来以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条:火锅上空,禁飞。这一条后来进了教材,气象学那一章。
第二周的尾巴上,我还掉过一回海里。
那天夜里风大,我贴着海湾低飞,练转弯,一阵侧风把我拍在水面上。说是拍,其实就是掉进去了,咕嘟一口海水,等我明白过来,人已经在往下沉了。
这里有个科学知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我这一身,比水沉。钛的比重四点五,蜂窝里那点空气救不了我,加上人造肌肉和电池,整个人的密度一点二开外。原装的人掉水里,吸足一口气能浮个七七八八;我掉水里就是个秤砣,还是带包装的。
好在我不慌。水里跟天上一个道理,手臂把水往下压,人就往上走,一百倍的背阔肌不跟你开玩笑。我在水底下睁开眼,辨了辨哪边亮,朝上划了七八下,出水那一下,直接窜上来一人多高。
旁边有个夜钓的大爷,看得清清楚楚。他后来跟人说,那天夜里海里蹦出来个东西,他起先以为是海豚,仔细一看是个人,再仔细一看,觉得还是海豚的可能性大。
从那以后,我把水面低飞从课表里划掉了。不是怕沉,是怕大爷。
第三周,练头。头是最难的。往前倾,人往前往下扎;往后仰,人往上窜;往左偏往右偏,全是它。刚开始我的脸基本就是刹车片。风大的时候,眼泪横着飞,往耳朵眼儿里灌。我试过戴泳镜,泳镜让风掀了;换滑雪镜,滑雪镜起雾,眼前白茫茫一片,我摸着黑撞在工地的塔吊上,抱着塔吊缓了半分钟。后来什么都不戴了。眼睛这东西,还是原装的最经用,吹吹就习惯了。
练到第三个礼拜,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明白了师傅那句话。
头骨为什么不换?
脑袋五公斤,原装的,沉,搁在全身最上头,正好当配重,当舵。飞起来以后,浑身上下最稳的就是头,头往哪儿偏,全身跟着往哪儿转。换了轻的,就压不住了。所以头得留着。所以后来我上课,要领第三条:头控制方向。
这一条是我拿脸换来的。
一个月期满,那天夜里我从阳台起飞,顺中山南路往南,过高架,绕海湾一圈,回来落在阳台上。开了一瓶汽水,温的,喝完一看表,四十分钟。从头到尾,没撞着一样东西。
落地的时候,鞋尖先着的阳台,两条腿稳稳当当。我把空汽水瓶搁在窗台上,回屋,把自己插上。从这一刻起,这事就算成了:我会飞。
你要问我飞是什么感觉,我能跟你说一宿。
刚离地那一下,是脚心先知道。白天站了一天的脚心,忽然底下什么都没有了,空落落的,又托得满满的。然后是耳朵。地上的声音一齐矮下去,车流、喇叭、空调外机,全成了底下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升到哪儿,安静就跟到哪儿。
风从领口和袖口进来,顺着肋条沟槽走,凉,匀,像有人拿一把极大的梳子,一下一下,把你从头到脚梳顺。
我最喜欢的高度是三百米。三百米上往下看,城市是一块烧红的电路板,一条路一条亮线,一个小区一格暖光,车在灯线上走,像电流。看久了你觉得这东西是活的,在那儿喘气,喘得很慢。海是黑的,黑得厚,边上一圈碎光,是浪。那个小小的海湾泊着游艇,一艘挨一艘,水把它们轻轻晃着,像一篮子睡着的白碗。
再往外是海。夜里的海不是平的,是一大片慢慢起伏的黑,浪到岸边才肯亮一下,亮完就没了。偶尔有一艘货轮从外海过,拖着一串灯,走得极慢,慢得像不动。可你低头看一会儿楼,再抬头,它已经挪出去老远。海上的时间跟陆地上的时间不是一个钟,我在中间飞,两边都沾一点。
有时候有云。从云里穿过去那一阵,四面八方一个颜色,你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只听得见风。从云里钻出来,头顶上一下子全是星星,近得不像话,你一抬手——当然抬不着,可每回我都想抬手。
下小雪的夜里又是一番光景。雪在底下看是往下落的,在三百米上看是斜着飞的,一粒一粒,让探照灯和广告屏染成各种颜色。我伸手接了一把,到手里就化了,袖口湿了一圈。底下的城市蒙着一层白,平时那些难看的水泥楼顶,这会儿全跟刚出锅的点心似的,看着就想咬一口。
这种时候,我不再是老总,不欠谁的,没人等我签字,没人等我发钱,手机在六楼的家里躺着,哪个群都@不着我。天地间就我一个醒着的。我往下看,看那些黑着的窗户,一格一格,里头睡着白天的人。他们谁也用不着我,我也用不着他们,可我就是愿意这么看着,一看能看半宿。
有一回我路过一栋老楼,六楼有一户没睡,灯亮着,一个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睡着了。他妈过来,给他披了件衣服,把台灯拧暗了一格。我在窗外头停了一会儿,没敢多看,怕吓着他们。这种事也就我能干,换别人干就是耍流氓。
这大概就是自由。自由不是没人管你。自由是你悬在所有人的上头,心里头惦记的还是他们。
还有就是天亮之前那一阵。东边的海平线上头,先出来一条灰线,灰线慢慢变青,变紫,最后镶上一道金边。这时候城市还没醒,可它马上就要醒了。我每回看到这儿就往回飞,我不想让天亮把我逮着。天亮是属于白天的。我在天亮的边上打一转身,把那一道金边留在身后,回家,把自己插上。
飞的感觉能跟你说一宿,可真金白银的东西不在感觉里,在笔记本上。
三年,我记了六个笔记本。头两本记得乱,全是撞出来的经验;中间两本有了条理;最后两本可以直接出版,就是没有出版社敢接。飞行这件事在我手里已经是一门完整的知识体系,全世界独一份。我把它分成六个分支。
起飞学,研究怎么离开地面。要领是初速度:先跳起来,腿部功率一次给足,最忌犹豫。有一回我在楼顶犹豫了三秒钟,想收回来重来,结果劲儿泄在半截,整个人挂在避雷带上。避雷带是铁的,我是钛的,我们俩挂在一块儿,谁也别笑话谁。
起飞学第一章是选址。阳台、楼顶、大桥,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在人群里起。我早年在小区楼下起过两回,让遛弯的看见了,以为我跳楼,报了两次警。警察来了,我早没影了,楼下就剩俩烟头。报的警多了,派出所也熟了,后来再有人报,警察在电话里就问一句:跳下去的是不是往上走的?是?那没事。
这门学问有祖师爷。明朝有个万户,把四十七支火箭捆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俩风筝,让人点火,要上天。点着以后一声响,人跟椅子都没了影。后人说他鲁莽。我不这么看。他是参数不全:推力够了,方向没有,降落没设计。他缺的正是我后头这五门课。所以每回讲起飞学,我先替他默哀三秒,然后讲课。
推进学,研究怎么往前。手臂往下划,如同游泳。空气稀,功率补。这一条有祖师爷,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他老人家没留下参数,我替他补齐了。
往前数,琢磨这事的人多了。墨子做过木鸢,三年才做成,飞了一天就坏了。鲁班做过木鹊,能飞三天不下来。可惜都是木头做的,木头没有功率,说到底是滑翔,不算飞。滑翔是风带你,飞是你自己使劲。这是两码事,教材里写了,考试要考。
方向学,研究怎么拐弯。头控制方向。脑袋五公斤,原装的,沉,是配重,也是舵。
气象学,研究夜里的风。这座城市半夜到处是热气流:火锅店上头一股,停车场一股,十字路口的柏油路晒了一天,半夜还往上送暖气。顺着热气流走,能省一半力气。海边的风另有一套,白天往岸上吹,夜里往海里送,我夜里回家,常常让海风送我一程,省油。
只有一样天我不飞:打雷。我这一身钛合金,搁天上就是一根会飞的避雷针。雨点打在皮肤上倒不疼,就是雷声在骨头里嗡嗡,钛传声,听得特别真,跟有人贴着你的耳朵敲暖气片似的。这种夜我就老实待在家里,充电,看窗外头的鸟挨浇。
空域学,研究天上有什么。电线,风筝线,高压线,无人机,还有喜鹊。前四样躲着走就行。
这里头无人机得单说。送快递的无人机走固定航线,比我有规矩。它见了我不躲,按程序减速,悬停,等我先走,跟个有礼貌的傻子似的。有一回遇上一架新的,不认识我,跟了我一路,我拐弯它拐弯,我停它停。最后我冲它挥了挥手,它拿摄像头对着我看了半天,走了。估计它后台那哥们那天晚上也没睡好。
喜鹊不行。喜鹊看见你飞,它过来别你,别完就走,也不为什么。有一回一只喜鹊别了我就走,走出去二里地,我在后头跟着,它回头一看我还跟着,那个气。鸟类里头最坏的就是它。
降落学,研究怎么回来。这是六门里头最难的一门。起飞靠胆,飞行靠劲,降落靠手艺。我摔得最狠的一次,落在一处工地的沙堆上,半夜的工地一个人没有,我躺在沙堆上看了半个钟头星星,才想起来哪儿疼。
后来我专门研究过落点,排了个序。最好的是工地的沙堆,软,深,还凉快;其次是草坪;再次是树,树麻烦在上去容易下来难;然后是水,水看着软,其实拍在身上是硬的,再说我这一身沉;最次是柏油马路。柏油马路我只落过一次,半夜,路灯底下,砸出一个浅浅的人形。我爬起来拍拍土走了,第二天看本地新闻,说那段路夜里让大货车轧坏了一块。我没认领。
那是菜鸟期的排法,只讲活命,不讲体面。出师以后,我给自己立了降落的礼仪,三条。
第一条,脚先着地,两条腿站稳,身子是直的,什么时候看都像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不能四仰八叉,更不能五体投地。第二条,落点要体面。沙堆、垃圾站、晾衣绳、人家的车顶,一律不落;要落就落在路灯照不着的平地上,水泥地将就,草地最好。第三条,落地三秒之内,把领子抻平,把头发撸顺,手插进兜里,像散步散到这儿的。万一让人撞见,不能慌,先点头,像邻居。夜里有遛狗的,狗叫两声,人也只当我是遛弯的,只不过遛得比较远。
有人可能要笑,说飞都飞了,穷讲究什么。不对。飞是我自己的事,落是落在人家的世界里,得讲礼貌。一个人从天上下来,下来的样子就是他的名片。
师傅验收过一回。我绕海湾飞了一圈,回来落在他后院,双脚并拢,膝盖不弯,尘土都没起来。他瞅了半天,说,行,落得玉树临风。我说这个词好,写进教材了,降落学结业标准:玉树临风。
多少人上天容易,落地脸着地。所以这一门得放到最后讲,学会降落才算毕业。
这套东西,打飞机上的人那儿学不来,打鸟那儿也学不来。开飞机的裹着铁皮,鸟是原装的。只有我,又懂人,又懂飞。所以我常想,这事搁我一个人身上,怪可惜的。
有时候我在天上想,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想干这个。小时候谁都梦见过飞,一蹬腿就起来了,飘过房顶,飘过学校。后来长大了,就不梦了。梦见飞,是大伙儿丢在半路上的东西。
再说,这是我亲眼见的。游乐园搞夜场,跳楼机前排着队。机器把一船人送上去,停两秒,砸下来,满船嗷嗷叫。下来的人个个腿软,扶着栏杆走,脸上全是笑,走到队尾,接着排。我在机器上头悬着看了三轮,有个穿黄T恤的,三回都在。
写字楼的天台也一样。后半夜总有个抽烟的,烟抽完了不走,扒着栏杆往下看,一看半天。有一回我悬在他头顶上二十米,看他把烟盒捏扁,展开,再捏扁。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抬过一次头。他们从来不抬头,这也是我敢在他们头顶上晃来晃去的原因。
人想离地。这是正经需求,可没人给正经解决。游乐园给你三秒,蹦极给你一根绳,天台给你一截栏杆。全是凑合。
我捡着了。
我想,大概很多人想飞吧。
想完这个,天就快亮了。我回家把自己插上,睡两个小时,起床上班。白天我有个公司,百十号人等我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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